林如意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可是沒多久,等到女沙皇的使團抵京,臣子們就再也顧不上對方是女性這一事實了——因為女沙皇的表現并不比昔日彼得軟弱,甚至比之她死掉的老公彼得更加直接而蠻橫:人家遣使前來,根本不是臣子們所想的,趕著來“結上國之歡心”的,人家是為了南西伯利亞的利益而來,要與朝廷談判,勘定兩國邊界的。
女沙皇遣來的使臣團這次的態度得極為強項與無賴,領頭的使臣薩瓦倒打一耙,先是公然污蔑本朝軍民在邊境挑釁,并且公然提出,要收復俄羅斯因《尼布楚條約》而喪失的所謂“領土”。
石詠一聽到這個便“呵呵”了,心想清廷簽署過的其他條約他未必清楚,可是這《尼布楚條約》的簽訂,他們這些“后人”著實是再清楚不過了。當初韋大人……不對,索額圖大人與沙俄使臣談判時的英姿,可是曾經被描繪得活靈活現,被無數人引為經典。
眼下雙方根本沒有戰敗,甚至還根本沒有發生戰爭,只是鄂羅斯方面一味叫囂,中華方面根本沒有讓步的理由,所以更應該與對方據理力爭。
很快,隆科多便親身蒞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指導工作。他一進石詠的衙門,便見石詠帶著十余名轄下官員和衙門內的筆帖式,正陪著幾名通曉俄文的通譯一道,在整理當年簽訂《尼布楚條約》時相關的所有文件。此外,石詠還要求將兩國邊界處的詳細輿圖,已經近十幾年來兩國邊貿的往來詳情,全部統計出來。
隆科多一見到的,便是這么熱火朝天的場面。他與石詠是南書房日常見面的老交情,當即將石詠給提溜出來,問:“茂行,你這是在做什么?”
石詠答:“準備談判策略。”
他說得有點兒不夠通俗,隆科多便一臉懵,于是石詠趕緊解釋:“就是爭取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咱們先攏一攏,看看自己手里有多少牌,然后再算一算,對方手里有什么牌,到時候咱們見招拆招,爭取這一圈咱們能夠胡牌。”
隆科多陪如夫人打牌的時候不少,見石詠說得通俗,登時哈哈一笑,走進屋子,來看石詠他們準備的情況。
“不,不對,這一幅輿圖繪制的地形不對!”隆科多步入石詠的“備戰室”,一眼就看出了毛病,“這幅輿圖的日子有些老,來個人,拿我的手令,去兵部調最新的北疆輿圖過來!”
出乎石詠預料的是,隆科多對北疆的情形比他所想象的要熟悉得多,三言兩語便指出了輿圖的謬誤,并且對這次談判的策略也有自己的見解。
“所謂漫天要價,著地還錢。那些鄂羅斯毛子不是說要討要‘失地’么,咱們就說本該以安加拉河為界河,貝加爾湖東也全都是咱們的‘失地’,全部都要回來。”隆科多伸手在輿圖上一劃。
石詠登時拍案叫好,真心實意地對隆科多生出佩服,心里唯一一個念頭:這個談判策略,真是好流氓呀!
須知貝加爾湖東的大片土地,早在《尼布楚條約》時,就已經劃歸鄂羅斯。這時候中國再次聲稱這是中國的“失地”,便是與鄂羅斯使臣使了一模一樣的路數,你丫不講理,我也一模一樣地不講道理。
就算是最終雙方實在談不下去,各讓一步,最差的結果也不過維持原狀,隆科多這么做,其實也是在以進為退。
于這一刻,石詠對隆科多的外交才能真是口服心服,心想姜還是老的辣,有隆科多這樣性格的人總領此次談判,這回定當能寸土不讓。
他所不知道的是,他心內對隆科多的能力轉為好評的時候,隆科多也在對石詠暗暗觀察,做出評價。
隆科多與石家也有些恩怨,最早還要算到康熙六十年那次步軍都統衙門斷石宏武兩房妻室的地位那一次。當初隆科多是明顯偏向孟氏的,這點石詠想必也知道。可是在那之后石家也多經變故,如今孟氏也沒了,兩家恩怨也再談不上,甚至隆科多那位如夫人還動過與石家結親的念頭。
然而石家的表現則一直是辟易遠避的。
這一次統領與鄂羅斯的邊界勘定談判,隆科多就多長了一個心眼兒,要好好看看石詠這個石家當家人的態度究竟如何,是敵是友。這次難得隆科多與石詠合作一回,石詠的態度則是:就事論事,有一說一,并且對隆科多的觀點給予了全部支持。因此隆科多心中給與石詠的評價是——雖然道不同,依舊可共事。
而這一次北疆勘界談判,隆科多心里很清楚,他未必能有功夫奉陪到底,算算時間……可能等不到談判結束,京中便會有“大事”發生了。
屆時,完成這一次談判恐怕還要靠石詠和他那些手下。但是隆科多又有些貪心,盼著即便自己不在恰克圖,也依舊能將這次的功績算在自己頭上。所以隆科多算來算去,覺得有石詠這樣的下屬,這樣的態度,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
石詠完全不知隆科多暗自給了自己這樣高的評價,與鄂羅斯使團的正式談判并不在京里,而是將在恰克圖附近的布爾河畔進行,距京兩千余里的路程。石詠整個衙門的主要官員,等到二月中,路上略好走些,便與隆科多一起上路,前往北疆,與鄂羅斯人談判。
整個談判使團一路走,成員們一路繼續商議談判對策,甚至還模擬演練了對方可能的談判策略,爭取最大限度地做到知己知彼。
在這個過程中,所有中方成員都心知肚明,知道雍正皇帝最重要的要求乃是使團能夠通過這次談判,切斷鄂羅斯與噶爾丹勢力集團的暗中勾連,而鄂羅斯的使團最大的訴求則是貿易與土地。貿易最為重要,畢竟南西伯利亞天寒地凍,物產不豐,如果沒有與中國的貿易往來,就算是能有土地,也是白搭。
雙方都知道彼此有什么牌。
除此之外,石詠還格外向自己的屬下強調了一點,就是整個使團的人都要齊心,所有的人都擰成一股繩兒。談判之事,切忌自亂陣腳,內部先自生了不同意見。同時石詠要求自己的下屬們嚴守外交紀律,不得隨意收受禮物饋贈,并一切聽從這次談判的主官隆科多的吩咐,按照他的策略與鄂羅斯人談判。
疾行了大半個月的時間,石詠一行人終于抵達了恰克圖。在這個時空里的恰克圖,正是雙方邊境上的城市,在此進行著大范圍的邊境互市貿易。可巧的是,石詠在恰克圖還見到了幾個老面孔:科爾沁親王王妃探春門下的幾名商人,竟然也將生意做到了這里。他們不止將科爾沁的出產販賣到此,更將中原出產的棉布、織料、油鹽、糧食等種種生活必需品送到恰克圖,與鄂羅斯人互市。
石詠見到這些行商,登時大喜:這下子更加能掌握第一手資料,了解雙方邊境的互市情況了。他當即將這幾名生意人請為上賓,邀他們向使團介紹眼下邊境的情形,也講述鄂羅斯人的性格,介紹該如何與他們打交道。待探春的人在使團駐地閉門呆上了三日之后,整個使團對于如何與這撥鄂羅斯人談判,更加有了十分的底氣。
很快便到了與鄂羅斯人較勁的時候,果不其然,談判一開始,鄂羅斯的使臣薩瓦便使出各種卑鄙手段,想盡辦法,試圖欺瞞哄騙中國使團。
但由于中國使團做了充分的準備工作,使團中幾乎每一個人都對邊境地區的情況了如指掌,就算一時不了解,使團隨身攜帶了大量文書與資料,可以隨時供查閱,根本欺瞞不了。相反,中國使團因與當地的商人就近期互市的情況做過一番詳盡了解,鄂羅斯的使團一路來時則只顧著劫掠與騷擾百姓,在這上頭反而落后了一籌。
于是薩瓦又使出手段,試圖收買使團中的人員,造成使團的內部分裂。可令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一回中國的官員出乎意料地成了鐵板一塊,根本沒有哪個是收買得了的。
當時便有從京城回莫斯科,路過恰爾圖的鄂羅斯使節,見薩瓦為這事驚奇不已,便嘲笑他:“你也去過京城,難道就真的沒有聽說過詠大人和他的衙門嗎?”
薩瓦:“……我就不信了,難不成詠大人還真就沒有什么能求到我頭上的?”
可是一轉眼,石詠還就真的求到了薩瓦這里,表示想要從他手下買下一名奴隸。
這名奴隸,名叫米科,金發碧眼,膚色卻微黑,應當是長年累月暴曬的結果。據說是彼得大帝時期率領鄂羅斯遠征俘獲的俘虜,備受欺凌,因此精神受了刺激,不會說話也不聽不大懂別人說的話,被薩瓦當做奴隸使喚,時時打罵捉弄。石詠見了,心生不忍,于是來見薩瓦,想要買下米科此人。
薩瓦心知拉攏石詠的機會來了,于是命人將米科洗剝干凈,換上一套體面的衣衫,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到石詠帳中去。他只道東方的官員于這種事情上往往葷素不忌,石詠只要收下米科,日后他就能大肆借題發揮。
豈料石詠當天就大大方方地給薩瓦那里送了二十枚金幣,說是米科的身價。薩瓦無語,二十枚金幣,可以在恰克圖買四五個努力了。薩瓦曉得這么一來,石詠是光明正大地給將米科從他手中買走,一點兒空子也不肯讓人鉆,一點兒人情也不讓人占。
薩瓦于是又立即著人打聽米科在石詠“帳中”過得如何,卻聽說米科一被送到石詠帳前,連帳都沒進去,就立即被一群在蒙古行走的行商帶走,送去京城了。薩瓦登時在自己帳里發脾氣,大叫鄂羅斯俗諺,蒼蠅不叮沒縫的蛋,為什么詠大人這個人就真的一絲縫兒都沒有的。
結果一名一向跟著薩瓦的通譯當了真,便幫著向薩瓦解釋:詠大人不姓“蛋”,他姓“石頭”的“石”,石頭么,自然是沒縫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