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瞥眼見側邊兩塊大蠻石在傍,約有一二千斤重,因對叔寶道:“兩塊石頭,可是一樣的。我與你賭:大家用兵器打,如多打一下碎的,就算他輸。”叔寶道:”你的兵器多少重?”敬德道:“我的鞭一百二十余斤。”叔寶道:“我的锏一根有六十四斤,兩條算來,卻也重不多幾斤。”敬德道:“我把你的雙锏打,你把我的單鞭打,大家交換用力,若是你打輸了,你歸降我定陽。我若打輸了,降順你唐朝。只打三下,看誰強誰弱。”叔寶道:“就是這般。”兩人齊下馬來,敬德先把戰袍拽起,把鞭遞與叔寶。叔寶也把雙锏與他。敬德怒目猙獰,用力打去,石上并無孔隙,又盡力一下,石上只陷得二三余寸深。敬德心上有些慌了,第三下用盡平生之力,打將去,只見撲通一聲,此石裂開,化為兩半。敬德笑道:“何如?今該你打。”叔寶也把袍袖扎起,看著蠻石對天默禱道:“蒼天在上,我秦瓊與胡奴在此比試,全仗唐天子洪福。秦王得以一統天下,我秦瓊該在此建功,不消三下,此石即為分開。”把雙手舉鞭,盡力打去,石已露痕,又用力一下,石已透底分開。叔寶笑道:“何如?石尚如此,若是人此刻已為肉泥矣!你三下,我只兩鞭,還算你輸。”敬德道:“我的兵器狠,你的锏輕。”兩人正在那里爭論,只見四五個小卒捧著一壇酒、一盤牛肉,跪在面前說道:“殿下恐二位將軍用力太過,獻此一樽聊接神力。”敬德見了,說道:“誰要吃你家的東西,要廝殺再殺罷了!”兩人換轉兵器,再上馬時,只聽見唐陣里金聲一響,叔寶只得撥轉馬頭回寨去了。敬德亦自歸營。此是秦叔寶與尉遲恭三锏換兩鞭之事,實效三國時劉先主與吳大帝試劍砍石之法。何后世作者欲駭人耳目,言叔寶受三鞭,敬德換兩锏,不亦謬乎!
今且不說叔寶歸寨,再說敬德回營,有幾個小卒高興,把陣前賭賽之事,說與宋金剛得知。金剛怒道:“斗戰危事,豈可陣前賭勝飲酒,如此戲要!明系私通怠玩,漏泄軍情。”即便奏知劉武周。武周大怒,忙叫左右:“與我把尉遲恭斬訖報來!”眾將再三求免,武周便差尋相去守關,貶敬德到介休去看守糧草。徐懋功打聽得知,心中甚喜。忽見沿路細作來報:曷娑那可汗起兵來助劉武周。徐懋功即向秦王,附耳說了幾句。秦王便差總管劉世讓,赍金珠前往曷娑那可汗營中去,用計止之。徐懋功便點起眾將,分頭打柏壁關。尋相久已有心歸唐,今見唐家兵多將勇,料此關不能守住,只得獻關降唐。這些李密手下將士,個個要想干功,直殺得宋金剛的人馬,十停去了八停,止剩二三千人敗將下去。劉武周慌了,也只得移兵轉北。徐懋功知尉遲敬德差往介休去護持糧草,便差羅士信與王簿,用計先往介休。自與秦王大隊人馬,慢慢的來追趕。
卻說尉遲敬德,僥幸不殺,滿面羞慚,帶領一隊人馬離了柏壁關,遙向介休進發。行至安封地方,只見一起人夫押著糧草前來,敬德向前查點,糧計三千石,草有一萬余束,車上各插小黃旗為號。時已日暮,即令守車軍士將糧草團聚中間,眾兵結成野營在外扎住。敬德不解衣甲,坐在營中,忽聞前途吵鬧,軍人報說:“有賊來劫營了!”敬德遂題鞭跨馬,行不止二三里,忽然闖一聲炮響,喊殺連天。敬德舉頭仰視,是夜月色微明,見一起人馬,為首一將,殺奔前來。敬德問道:“你是何處來的?”那將道:“我乃大唐徐元帥手下大將王簿,奉元帥將令,特來取你家的糧草應用。”敬德道:“潑賤,你認得我么?”王簿笑道:“我老爺怎不認得你這個殺不死的賊!”敬德大怒,忙舉手中鞭,劈面砍來。王簿舉槍來迎住。兩個一來一往,戰了五六十合,王簿只顧敗將下去。敬德緊趕不放,耳邊忽聞得喊聲震天,往后一看,只見一派火光,上下通紅。敬德撤了王簿,勒回馬來一望,惟聞霹靂之聲,委時間大車小車,大束小束,三千糧米、準萬稻草,被唐兵燒毀無存。原來燒糧草率的是羅士信,王簿賺了敬德去,他來放火燒毀。敬德見糧草燒盡,心中愈加煩悶,又恐王簿奪了介休城去,如飛連夜趕到介休,正遇見王簿與羅士信,又殺了一陣。他兩個那里殺得過敬德,只得讓他進介休城去,等待秦王與徐懋功大兵到來,把城池四面用兵圍繞。
秦王使尋相進城去說敬德。敬德道:“如要我降唐,且看劉武周下落,如若死了,我方再事他人。今若來逼,惟有死戰而已!”尋相無奈,只得出城,以敬德之言回覆秦王。秦王聽了,心中煩悶。忽報總管劉世讓回來,秦王大喜,相見了,世讓把劉武周與宋金剛的首級獻上。秦王又驚又喜道:“此物何處得來?”世讓道:“臣奉命而行,穿過并州,中途遇見曷娑那可汗領兵屯在萬峰山下,臣打聽得實,即往彼營中相見,把禮物表章獻上,說:‘唐王要去代鄭國,討弒隋皇泰主之罪,乞借大國之兵,同往征之。’曷娑那可汗大喜道:‘我正在這里惱恨劉武周,他要求我們來殺你家唐朝,不想他自先行,所破郡縣,子女玉帛,盡被他取去,使我們殿后以為救援。如今既是你家唐主,將禮物來和好,我就起兵來會,先去問了劉武周之罪,然后與你們去伐王世充便了。’事恰湊巧,臣住在他營中,未及兩日,只聽得說劉武周與宋金剛,被我這里人馬殺敗,勢窮力盡,來投曷娑那可汗。曷娑那可汗大怒,用計殺了他二人,叫臣赍首級來,獻與朝廷。”秦王見說,以手加額道:“此天賜我成功也!”即厚賞了劉世讓。隨差尋相,將劉武周、宋金剛二顆首級,再進介休城,與敬德看了,好說他來歸唐。尋相奉命進城,敬德看見了兩個首級,認得是真的,號天大慟,備禮祭獻。隨將首級用棺盛殮,安葬好了,遂開城降唐。秦王一見,愛敬如賓,即飛馳奏章,以報捷音。唐帝大喜,即賜尉遲恭為左府統將軍,升劉世讓為并州太守。其余將佐,各有升賞。正是:
水窮山未盡,石剖玉方新。
第五十七回 改書柬竇公主辭姻 割袍襟單雄信斷義
詩曰:
伊洛湯湯繞帝城,隋家從此廢經營。
斧斤未輟干戈起,丹漆方涂篡逆生。
南面井蛙稱鄭主,西來屯蟻聚唐兵。
興衰瞬息如云幻,唯有邙山伴月明。
人的功業是天公注定的,再勉強不得。若說做皇帝,真是窮人思食熊掌,俗子想得西施,總不自猜,隨你使盡奸謀,用盡詭計,止博得一場熱鬧,片刻歡娛。直到鐘鳴夢醒,霎時間不但瓦解冰消,抑且身首異處,徒使孽鬼啼號,怨家唾罵。如今再說曷娑那可汗殺了劉武周、宋金剛,把兩顆首級與劉世讓赍了來見,秦王許他助唐伐鄭,拔寨要往河南進發。因見花木蘭相貌魁偉,做人伶俐,就升他做了后隊馬軍頭領。幾千人馬到鹽剛地方,縹緲山前,沖出一隊軍馬來。曷娑那可汗看見,差人去問:“你是那里來的人馬?”那將答道:“吾乃夏王竇建德手下大將范愿便是。”原來竇建德因勇安公主線娘,要到華州西岳進香,差范愿領兵護駕同行。此時香已進過,轉來恰逢這技人馬。當時范愿一問,知是曷娑那可汗,便道:“你們是西突厥,到我中國來做什么?”曷娑那可汗道:“大唐請我們來助他伐鄭。”范愿聽見大怒道:“唐與鄭俱是隋朝臣子,你們這些殺不盡的賊,守著北邊的疆界罷了,為甚幫別人侵犯起來?”曷娑那可汗聞知怒道:“你家竇建德是買私鹽的賊子,窩著你們這班真強盜成得什么大事,還要饒舌!”范愿與手下這干將兵,真個是做過強盜的,被曷娑那可汗道著了舊病,個個怒目猙獰,將曷娑那可汗的人馬,一味亂砍,殺得這些蠻兵,盡思奪路逃走。
曷娑那可汗正在危急之際,幸虧花木蘭后隊趕來。木蘭看見在那里廝殺,身先士卒沖入陣中,救出曷娑那可汗,敗回本陣。木蘭叫本隊軍兵,把從人背上的穿云炮,齊齊放起。范愿見那炮打人利害,亦即退去。木蘭猶自領兵追趕,不題防斜刺里無數女兵,都是一手執著團牌,一手執著砍刀,見了馬兵,盡皆就地一滾,如落葉翻風,花階蝶舞。木蘭忙要叫眾兵退后,那些女兵早滾到馬前。木蘭的坐騎,被一兵砍倒,木蘭顛翻下來,夏兵撓鉤套索拖去。又一個長大將官見了,如飛挺槍來救,只聽得弓弦一呼,一個金丸把護心鏡打得粉碎,忙側身下去拾起那金丸時,亦被夏兵所獲,北兵是拖翻了兩個去,大家掉轉馬頭逃去了。竇線娘帶了木蘭與那個將官,趕上范愿時,已日色西沉,前隊已扎住行營。竇線娘亦便歇馬,大家舉火張燈。竇線娘心中想道:“剛才拿住這兩個羯奴,留在營中不妥。”叫手下帶過來。
女兵聽見,將木蘭與那長大丑漢都擁到面前。那些女兵見木蘭好一條漢子,到替他可憐,便對花木蘭道:“我家公主爺軍法最嚴,你須小心答應。”木蘭只做不聽見,走進帳房,只見公主坐在上面,眾女兵喝道:“二囚跪下!”那丑漢睜著一雙怪眼,怒目而視。線娘先把木蘭一看,問道:“你那個白臉漢子,姓甚名誰?看你一貌堂堂,必非小卒終其身的。你若肯降順我朝,我題拔你做一個將官。”花木蘭道:“降便降你,只是我父母都在北方,要放我回去安頓了父母,再來替你家出力。”線娘怒道:“放屁,你肯降則降,不肯降就砍了,何必饒舌!”木蘭道:“我就降你,你是個女主,也不足為辱;你就砍我,我也是個女子,亦不足為榮。”線娘道:“難道你不是個男兒,到是個女子?”木蘭道:“也差不多。”公主對著手下女兵道:“你們兩個押他到后帳房去一驗來回報。”
兩個女兵扯著木蘭往后去了。線娘道:“你這個丑漢有何話說?”那漢道:“公主在上,我卻不是女子,實是個男子,你們容我不得的。若是公主肯放了我去,或者后日見時,相報厚情。”公主聽了大怒道:“這羯奴一派胡言,與我拿去砍了罷!”五六個女兵,如飛擁他轉身,那漢口中喊道:“我老齊殺是不怕的,只可惜負了羅小將軍之托,不曾見得孫安祖一面。”線娘聽見,忙叫轉來問道:“你那漢剛才講什么?”那漢答道:“我沒有講什么。”線娘道:“我明明聽見,你口中說什么羅小將軍與孫安祖二人,問你那個孫安祖?”那漢道:“孫安祖只有一個,就在你家做官,那里還尋得出第二個來。”線娘便叫去了綁,賜他坐下,又問道:“足下姓甚名誰?與我家孫司馬是什么相知?”那漢道:“我姓齊,號國遠,是山西人,與你家主上也是相知,孫司馬是好朋友。前年承他有書寄來,叫我們弟兄兩個去做官,我國有事沒有來會他。”
原來齊國遠與李如珪兩個,當時因李密殺了翟讓,遂去投奔柴嗣昌。正值唐公起義之時,柴郡主就留兩個人為護軍校衛團練使,嗣昌又帶他兩個出去幫唐家奪了幾處郡縣。嗣昌奏知唐帝,唐帝賜他兩個為護軍校尉,就在鄂縣駐扎。為因幽州刺史張公謹五十壽誕,與柴嗣昌昔年曾為八拜之交,故特煩國遠去走遭。恰好遇見幽州總管羅公之子羅成,常到公謹署中來飲酒,遂成相知。曉得他與秦叔寶、單雄信契厚,故此寫書,附與國遠,煩他寄與叔寶。其時線娘見說,便道:“足下既是我家孫司馬的好友,又與父皇相聚過的,我這里正缺人才,待我回去奏過父皇,就在我家做官罷了。但是你剛才說什么羅小將軍是那里人?”國遠道:“就是幽州總管羅藝之子。他與山東秦叔寶是中表之親,他有什么姻事,要秦叔寶轉求單雄信在內玉成,故此叫我去會他。不意撞著曷娑那可汗,被他拉來,裝了馬兵,與你們廝殺。”線娘聽了,頓了一頓道:“沒有這事,豈有人的婚姻大事,托朋友千里奔求的。”齊國遠道:“我老齊一生不會說謊,現有羅小將軍書札在此。”站起身來,解開戰袍,胸前貼肉掛著一個招文袋內,許多油紙裹著,取出一封書遞上。線娘叫左右接來一看,卻用大紅紙包好,上面寫著兩行大字:幽州帥府羅煩寄至山東齊州秦將軍字叔寶開拆。線娘看罷,忙把書向自己靴子內塞了進去,對左右說道:“外巡著幾個進來。”左右到帳房外去,喚四個男兵進來。線娘吩咐道:“你們點燈,送這位齊爺到前寨范帥爺那里去,說我旨意,叫他好好看待安頓了,不可怠慢。”又對齊國遠道:“羅小將軍的書暫留在此,候足下到我國會過了孫司馬,然后繳還何如?”齊國遠此時也沒奈何,只得隨了巡兵到范愿營中去了。
線娘見齊國遠已去,站起身來,只見一個女兵打跪稟道:“那白臉的人,檢驗的真是女子,并非虛班。”線娘道:“帶進后帳房來。”坐下,問道:“你既是個女人,姓甚何名,如何從軍起來?實對我說。”木蘭涕泣道:“妾姓花,名木蘭,因父母年高,又無兄長,膝前止有孱弱弟妹,父親出門,無人倚賴。妾深愧男子中難得有忠臣孝子,故妾不惜此軀,改裝以應王命,雖軍人莫知。而自顧實所恥也,望公主原情宥之。”說罷,禁不住淚如泉涌。線娘見這般情景,心下惻然道:“若如此說,是個孝女了。不意北方強悍之地,反生此大孝之女,能干這樣事,妾當拜下風矣!”請過來賓禮相見。木蘭遜謝道:“公主乃金枝玉葉,妾乃裙布愚頑,既蒙寬有,已出望外,豈敢與公主分庭抗禮。”線娘嘆道:“名爵人所易得,純孝女所難能,我自恨是個女子,不能與日月增光,不意汝具此心胸。我如今正少個閨中良友,竟與你結為姊妹,榮辱共之何如?”木蘭道:“這一發不敢當。”線娘道:“我意已定,汝不必過謙,未知尊庚多少?”木蘭道:“癡長十七。”線娘道:“妾叨長三年,只得占先了。”大家對天拜了四拜,兩人轉身,又對拜了四拜。軍旅之中,沒有甚大筵席,止不過用些夜膳,線娘就留木蘭在自己帳房中同寢。線娘間木蘭道:“賢妹曾許配良人否?”木蘭搖首答道:“僻處荒隅,實難其人。妾雖承賢姐姐錯愛,但恐歸府時,駙馬在那里,將妾置于何所?”線娘見說,雙眉頓蹙,默然不語。木蘭道:“姐姐標梅已過,難道尚無古士,失過好逑?”線娘道:“后母雖賢,主持國政;父王東征西討,料理軍旅,何暇計及此事。”木蘭道:“正是人世上可為之事甚多,何必屑屑拘于枕席之間。”又說了些閑話,昏昏的和衣睡去。線娘悄悄起身,在靴子里取出羅小將軍的書來,心中想道:“剛才齊國遠說羅郎為什么姻事,要去央煩秦叔寶,不知他屬意何人,我且挑開來,看他寫什么言語在上。”把小刀子輕輕的弄去封簽,將書展開放在桌上,細細的玩讀。前邊不過通候的套語,念到后邊,止不住雙淚交流道:“哦,原來楊義臣死了。我說道羅郎怎不去求他,到央煩秦叔寶來。”從頭至尾看完了,不勝浩嘆道:“噯,羅郎,羅郎,你卻有心注意于我,不求佳侶,可知我這里事出萬難。如楊老將軍不死,或者父皇還肯聽他說話,今楊義臣已亡,就是單二員外有書來,我父皇如何肯允。我若親生母親尚在,還好對他說。如今曹氏晚母雖是賢明,我做女孩兒的怎好啟齒?”想到這個地位,免不得嗚嗚咽咽哭了一場,嘆道:“罷了,這段姻緣只好結在來生了,何苦為了我誤男子漢的青春?我有個主意在此:當初我住在二賢莊,蒙單家愛蓮小姐許多情義,我與他亦曾結為姊妹。今羅郎既要去求叔寶,莫若將他書中改了幾句,竟叫叔寶去求單小姐的姻,單員外是必應允。一則報了單小姐昔日之情,二則完我之愿,豈不兩全其美。”打算停當,忙叫起一個女書記來,將原書改了,謄寫一個副啟上,照舊封好,仍塞在靴子里頭。
不覺晨雞報曉,木蘭醒來,起身梳洗;線娘將他也像自己裝束。眾軍士都用了早膳,正要撥寨起行,只見四五匹報馬飛跑到帳前來,對著公主稟道:“千歲爺有令,差小將來請公主作速回國,因王世充被唐兵殺敗,差人到我家來求救,千歲即欲自去救援,因此差小將前來。”線娘道:“我曉得了,你們去罷!”便叫手下,喚昨夜送齊爺去的外巡進來。不一時,外巡喚到,線娘在靴內取出書來,又是二十兩一封程儀,對外巡道:“這書與銀子你赍到前寨去,送與昨夜那位齊爺,說我因國中有事,不及再晤。”外巡接書與銀子,收好去了。線娘把手下女兵,調作前隊,范愿做了后隊,急急趕回。齊國遠曉得夏國也要出兵,亦不去見孫安祖,竟投秦叔寶去了。正是:
將軍休下馬,各自趕前程。
今再說秦王同徐懋功滅了劉武周,降了尉遲敬德,軍威甚勝。懋功對秦王道:“王世充自滅了魏公之后,得了許多地方,增了許多人馬,聲勢非比昔日。今殿下若不除之,日后更難收拾。當先差諸將,四路先去其爪牙,收其土地,絕其糧餉。然后四方攢逼攏來,使他外無救援,內難守御,方可漸次擒滅。譬如人取巨螯,先斷其八足,雖雙鉗利害,何以橫行哉!”秦王稱善,把兵符冊籍,悉付懋功。懋功便差總管史萬寶,自宜陽縣進兵,取龍門一帶地方。將軍劉德威,自太行山取河內地方。上谷公王君廓,自洛口絕王世充糧道。總管黃君漢,自河陰攻取洛城。大將屈突通、竇軌,駐扎中路埋伏,接應各處緩急。王簿同程知節、尤俊達、連巨真等,往黎陽收復故魏土地。羅士信與尋相去取千金堡并虎牢地方。臣同殿下,與叔寶、敬德進河南,向鴻溝界口與李靖會合。諸將奉了元帥將令,分頭領兵去了。秦王統領一班將士進河南。其時李靖已殺敗了朱燦,朱勢孤力盡,竟把菊潭屠了,揀肥的吃了幾日,數騎逃入河南投王世充去了。李靖將兵馬屯住在鴻溝界口,專望秦王來進兵。
未及月余,秦王已至,彼此相見了。秦王對李靖道:“朱燦狂奴,賴卿之力,得以去除逃遁,未知世充處聲勢如何?”李靖道:“臣已差人細細打聽,他們已曉得我大唐統兵來征伐,各處分外嚴備,盡遣弟兄子侄把守。魏王王弘烈守襄陽,荊王王行本守虎牢,宋王王泰守陳州,齊王王世揮守南城,楚王王世偉守寶城,越王王君度守東城,漢王王玄恕守合嘉城,魯王王道御守曜儀城,弄得水泄不通,日夜巡警。”秦王笑道:“愚哉世充也,安有國家功業,止使一門占盡,其子弟豈盡皆賢智哉,吾立見其敗矣!”遂督將士,直趨洛陽。王世充曉得了,便點二萬人馬,自方諸門出兵,逼著谷水扎住,與唐兵對陣。唐將營壘未立,怕他來攻擊,各自驚惶。秦王平日慣以寡破眾,以奇取勝,全不介意道:“賊臨水結陣,是怕我兵沖突,其志已餒。”即命叔寶、敬德,沖入世充前陣,自己帶領程知節、羅士信、邱行恭、段志玄,抄到世充陣背后去,數十精騎,奮力砍殺。鄭將見秦王兵少,把馬兵圍裹攏來,史岳、王常等雖殺了幾百兵卒,畢竟難出重圍。正酣戰時,秦王的坐騎,一個前失,把秦王掀將下來。鄭陣中二將,亡命挺槍刺將進來;史岳看見,大喝一聲,把一將砍倒,奪馬來與秦王騎時,那一將又被王常一箭射中咽喉,顛下馬來。前邊敬德、叔寶合著,又混殺了三四個時辰,王世充支撐不住才退,被唐將直迫到城下,斬了鄭將七千多首級回兵。
次日,秦王同懋功在寨外閑玩,只見二三十百姓,多是張弓執矢,抬著網羅機械而走。秦王看見,叫手下喚這些人過來問道:“你們是往何處去的?作何勾當?”那些百姓跪下稟道:“有人傳說,魏宣武陵上昨日有只鳳鳥飛來,站在陵村,故此我們眾獵戶去拿他。”秦王道:“魏宣武陵有多少路?”獵戶道:“只好一二十里地。”秦王道:“你們引我去看,若是真的,我有重賞。”徐懋功道:“不可,魏宣武陵逼近王世充后寨,倘有伏兵奈何?”秦王道:“世充兩戰大敗,心膽俱喪,安敢出來挑戰?”遂全身貫甲,引五百鐵騎出寨。行至榆窠,到一個平坦戰地,周圍廣闊,山林遠照。左有飛來峰,右有瀑潤泉,幽離怪獸,充(牛刃)其中。昔黃帝遺下石室,魏宣武營造皇陵,真是勝地。秦王左顧右盼,稱羨不已。正看時,聽得眾獵戶喊道:“那飛來的不是鳳鳥么?”秦王定睛一看,只見一只大鳥,后邊隨著七八十小禽,多站在一顆大樹上。那鳥是長頸花冠,五色彩羽,日中耀目,愈覺奇異。秦王道:“這是海外的野鸞,錯認他是靈鳳。”眾獵戶正要張那網羅起來,只見內中一人,把手指道:“那邊又有兵馬來,不好了!”大眾一哄而散。懋功如飛催促秦王轉身。秦王忙取一枝箭,拽滿弓,向那野鸞射去,正中其翅,帶箭飛出谷口去了。
秦王縱馬亦出谷口,見外邊盡是鄭國旗號,一將飛馬前來,口中喊道:“李世民,我鄭國大將燕伊來拿你了!”秦王一見,忙跑進澗去,便帶住馬,一箭正中燕伊咽喉,應弦而倒。秦王看那野鸞時,還在對洞樹上整理羽毛。秦王見前面是斷澗,后邊是鄭國兵馬,徐懋功又落在后邊。野鸞卻在對岸嗚啼,如呼朋弓類。只得加鞭縱馬跳去,一個三四丈闊的深澗,被他跳過去了。野鸞見秦王來,又飛數十步,占在高枝上。秦王聽見對岸金鼓之聲鼎沸,心下著忙,對著野鸞說道:“靈鳥,靈鳥,你若是救得我難,你須向我啼叫三聲。”那鳥便向秦王連叫三聲。秦王看澗旁山路崎嶇,便離鞍下馬,把馬系在樹上,隨鳥進山,攀藤附葛而行。到了頂上,遠望對岸一將,兇煞神一般,快馬跑來。秦王認得是單雄信。后邊又有一將,亦縱馬趕來,乃是徐懋功。秦王正呆看時,只聽得靈鳥又叫上一聲,秦王忙轉身想道:“靈鳥不去猶鳴,此山畢竟還有出路。”就隨著那飛鳥走去,只見一個石室,外邊立著一僧,光彩滿目,相貌端嚴。把只手向靈鳥一招,那鳥即飛入老僧掌中,老僧便進石室去了。秦王以為奇異,忙走進石室,只見那僧盤膝而坐。秦王問道:“和尚,你剛才取的那靈鳥,拿來把了我。”那僧道:“靈鳥知是君王此刻有難,從大士前飛來,你看他么?”在柏中取出來,箭猶在羽尾上,仔細一認,卻變成一只白鸚鵡。那僧忙在昆上取下箭,遞與秦王道:“箭歸還君王。”鳥向空中一擲,飛去了。秦王把箭收入壺內,知是圣僧,忙問道:“孤今此難得脫去否?”那僧道:“難星只在此刻,君王快躲在貧僧背后穩睡,貧僧自有法退之。”秦王依他藏好,那僧捏成印訣,口里念了幾句咒語,只見他頂上放出一毫白光,就把洞門封住。
鄭國單雄信熟識此地,曉得此谷為五虎谷,前洞名曰斷魂澗,無有出路。單雄信見燕伊飛趕進去,恐他奪了頭功,也趕進谷來,只見一匹空馬,飛跑出來,燕伊早已射死在地。雄信看了大怒道:“不殺此賊,以報燕伊,不為好漢。”因策馬繞谷尋來,忽聞后邊一騎馬飛奔前來,高聲叫道:“單二哥勿傷吾主,徐懋功在此。”忙趕向前,扯住雄信衣襟道:“單二哥別來無恙,前在魏公處,朝夕相依,多蒙教誨,深感厚誼。今日一見,弟正有要言欲商,幸勿窘迫吾主。”雄信道:“昔日與君相聚一處,即為兄弟。如今已各事其主,即為仇敵。誓必誅滅世民,以報先兄之靈,以盡臣子之道。”懋功道:“兄不記昔日焚香設誓乎,我主即你主也,兄何不情之甚?”雄信道:“此乃國家之事,非雄信所敢私。此刻弟不忍加刃于兄者,盡弟一點有契之情耳,兄何必再為饒舌?”隨拔佩刀割斷衣襟,加鞭復去找尋。懋功見事勢危急,如飛勒馬奔回,大叫諸將,主公有難。
時尉遲敬德,正在洛水灣中洗馬,忽見東北角上一騎馬飛奔前來。敬德定睛一看,見是懋功,聽他口中喊道:“主公被鄭將單雄信追逼至五虎谷口,快快去救!”敬德聽說,不及披掛,忙在水中,赤身露體,跨上禿馬,執鞭飛趕前去。時雄信四下一望,并無蹤跡。看見洞中泥水浮沉,濁泉泛溢。又聽得那玉鬃馬咆哮亂嘶。只得把坐騎一題,跳過澗來各處尋覓,又無影響。止見樹下五鬃馬嘶嗚。雄信也就下馬,走上山頂,往石洞邊看去,卻是一個斑斕猛虎,蹲踞在內。見雄信來長嘯一聲,澗谷為之震動。雄信吃了一驚,自思道:“這孩子想必被虎吃了,不知還是投在洞內死了。再到下面去看。”跨上自己的馬,把秦王的馬一手挽著,將到澗邊,忽見山坡那邊一員大將,面如渾鐵,聲若巨雷,大叫:“勿傷吾主,尉遲敬德在此!”也跳過澗來。雄信忙放了秦王的馬,舉槊來刺,被敬德把身一側,一鞭打去,正中雄信手腕。敬德將鞭擱在鞍鞒,隨趁勢奪雄信手中槊。雄信雖勇,當不起敬德神力,四五扯,一條槊被敬德奪去。雄信只得退逃,仍過澗去了。
再說秦王橫睡在石洞內和尚背后,看那和尚在座前弄神通。又見單雄信到洞門首,探望了三四口,不知為甚,再不敢進洞來,耳邊只聽得一片殺聲。和尚合掌念聲:“阿彌陀佛,災星已過,救兵已來,君王好出洞去了。”秦王起身謝道:“蒙圣僧法力救孤,孤回太原,當差官來敦請去供養,但不知圣僧是何法號?”和尚道:“貧僧叫做唐三藏。若說供養,自有山靈主之,但愿致治太平做一個好皇帝足矣!貧僧有偈言四句,須為牢記。”乃曰:
建業唯存德,治世宜全孝。
兩好更難能,本源當推保。
說完,那和尚瞑目入定去了。秦王然后捱下山來,轉過(奚谷)坡,尋著了坐騎,跨上雕鞍。只見敬德飛馬前來,見了秦王,說道:“好了,殿下沒有受驚么?”秦王道:“沒有,雄信這強徒呢?”敬德道:“被臣奪了他的槊,逃出谷外去了。此地不是久站之所,快同臣出谷去罷。”兩騎馬縱過了澗溪,直至五虎谷口,遇鄭將樊佑、陳智略,敬德更不打話,一鞭一個,二將多打傷下去。敬德殺開一條血路,奔出重圍,只見秦叔寶、徐懋功領著諸將,正與王世充后隊交戰。敬德對李靖道:“你保殿下回寨,我再去殺賊來。”忙又趕到鄭陣中去奮勇大戰,鄭家兵將雖多,怎當得起叔寶、敬德兩個,一條鞭,兩根锏,殺了鄭國許多兵將。敬德在忙中,猛抬頭見一人沖天翅、蟒袍玉帶的,騎在馬上,在高阜處觀戰。便撇下眾將,提鞭直奔前來,嚇得王世充如飛勒馬退逃。敬德同眾軍直追到新城,方才轉來。徐懋功叫鳴金收回人馬,到秦王寨中來拜賀。秦王笑道:“若無敬德奮力向前,幾為此賊所困。”遂以金銀一篋賜敬德。自是秦王倍加信愛,敬德寵遇日隆。王世充見唐將利害,亦不敢出來對壘。
相持了數日,那日秦王正與眾將商議破敵之策,見各處塘報,雪片般飛遞下來。懋功與秦王翻閱,知是榮州、汴州、沮州、華州,多來歸附。又有顯州總管楊慶,他率領轄下二十五州縣來投降。又有尉州刺史時德睿,亦率領轄下杞、夏、隨、陳、許、穎、魏七州來降。王簿與程知節亦有文書來說伊州、黎陽、倉城,多已降唐。只有千金堡與虎牢,聞得羅士信與尋相急切難下。又有中路大將屈突通,在途巡緝,獲著鄭國細作兩個,招稱鄭國差將,潛往樂壽,向竇建德處請兵去了。徐懋功道:“鄭國土地,賴天子洪福,三分已收其二。只是虎牢與千金堡系各州縣咽喉之所,若二地不收,則所得亦難據守,須得臣自去走遭。”便辭了秦王,連夜帶領自己精兵一千,望虎牢進發。正是:
待把干戈展經緯,只看談笑弄兵鋒。
第五十八回 竇建德谷口被擒 徐懋功草廬訂約
詞曰:
磨牙兩虎斗方酣,怒目炯眈眈。一朝國破委層嵐,千秋貽笑
談。 邂逅佳人心欲醉,隨唱百年歡。王章有約話便便,將軍閫
內專。
調寄“阮郎歸”
春秋時,卞莊子刺兩虎,他何曾刺得兩個?當兩虎相斗時,小死大傷。那死的何消刺,只刺得一個傷的;這傷的又何須多大氣力對付,這真是一舉兩得。王世充拾亡魏之余,推心置腹,以待群雄,著其土地以強根本。秦王聲勢雖大,急切間亦難了事。不意世充反將要害之地,盡托膏梁之弟,弄得東破西失,自己坐在洛陽,無可奈何。只得赍了金珠,著長孫安世去求夏王竇建德。落得秦王以逸待勞,反客作主。今說徐懋功恐王簿兩個不能建功,自己帶領一枝人馬,趕到千金堡來。豈知羅士信已用計破了,城內軍民,不分老弱,把他殺個一空,懋功深為嘆息。王簿亦已到得虎牢,將精兵一千,改扮了鄭國旗號,夜間賺開城門。把一個王行本在睡夢中捆縛去了,早已占據了城。虎牢、洛陽險要二處,俱為唐家占住,懋功不勝之喜。對王簿道:“此地雖定,但王世充差代王琬、長孫安世去求竇建德,未知建德可允發多少兵來助他。我且將二兄之功,報知秦王,看他作何計較。”
今說長孫安世,奉了世充之命,資了許多金帛,來到樂壽,先將寶物饋遺諸將。諸將俱已領惠,唯祭酒凌敬不肯收,大將曹旦亦差人把禮物壁還。次日,長孫安世清早來見夏王,呈上文書金帛。夏王道:“鄰邦救援,本當應命;但我與唐久已修好,何又起兵端?況孤新破孟海公,凱旋未久,豈可又勞師動眾?”長孫安世道:“鄭與夏實唇齒之邦,唇亡而齒寒,理之必然。今夏不救鄭,鄭必滅亡,鄭亡恐夏亦隨之。”夏王道:“足下且退,容孤與諸臣熟商。”長孫安世暫且辭出。夏王與眾公卿計議。夏將俱得了世充金帛,便攛掇道:“亡隋失國,天下分崩,關中歸唐,河南歸鄭,河北歸夏,共成鼎足。今唐伐鄭,鄭地被唐占去十之二三。倘鄭力不足,必為唐破。鄭破必與夏為敵,敵則恐夏亦難獨支。不如今發兵救鄭,內外夾攻,可以取勝。倘能勝唐,威名在我,乘機圖事,鄭可取則取之。合兩地之兵,以乘唐兵之疲老,關中可取,天下可平。”這幾話句,說得建德鼓掌稱快道:“諸卿議論甚妙,但恐孤力不及耳!”凌敬道:“主公之言,恐有未妥。目今唐家以重兵圍困東都,大將據住虎牢,發多少兵夫對付他好。莫若我今先發大兵濟河,取懷州河陽,以重兵守之。然后鳴鼓建旗,逾太行入上黨,傳檄郡縣,進于壺口,以驚駭薄津,收取河東之地,易如拾芥,此乃上策。且有二利:唐兵俱在洛陽,國內空虛,而入師有萬全,一也。拓上而得眾,不費大力,二也。秦王知吾兵入境,必引兵還救,鄭解圍,三也。失此機會,滯疑不決,諺云:天與不取,反受其咎。愿主公詳察。”諸將道:“自來救兵如救火,若照依這樣說,迂其途以取之,曠日持久,鄭國急切間,何山得解?萬一被唐兵破了,拿了王世充去,真個弄得唇亡齒寒,只道主公失信于天下。”建德亦不答,走進宮去,只見屏后曹后接住說道:“剛才朝中所議何事?”建德將前事述了一遍,曹后道:“眾臣議論皆非,獨凌祭酒之計甚善,陛下當聽之。”建德道:“此迂闊之論。”曹后道:“夫自洛口道乘虛連營漸進,以取山北,因招突厥西襲關中,唐必還師,鄭國不救而自解,有甚迂闊?”建德道:“孤自主裁,毋勞國后費心。”
次日早朝,長孫安世又來哀求。夏王便差曹旦為先鋒、劉黑闥為行軍總管,自同孫安祖為后隊。公主線娘因是那夜見了羅成的書,傷感成疾,便與凌敬、曹后等守國。起十五萬人馬,望虎牢進發。早有細作報知秦王。諸將恐腹背受敵,深以為憂,獨秦王大喜。李靖笑道:“不意殿下此番出師,一箭竟射雙雕。”記室郭孝格道:“洛陽破亡,只在目下,建德不量,遠來相救,這是天意要殿下滅此兩國,機會在此,不可輕失。”薛牧道:“世充劇賊,部下又是江淮敢戰之士,止因缺了糧餉,所以固守孤城,坐以待斃。若放竇建德來與之相合,建德以糧濟助世充,則賊勢愈強,不可為矣!”李靖道:“如今只宜分兵困住洛陽,殿下自領精銳,速據成皋,養威蓄銳,以逸待勞,出奇計一鼓而即可破建德。建德既破,先聲奪人,世充聞之,當不戰而自縛麾下矣!”秦王聽了大喜道:“卿所言實獲我心。但此地重任,須仗將軍謀畫統轄。”李靖道:“不須殿下費心,大約建德完局,這里賴主公之力,世充自然可擒。”秦王道妙。
上帶叔寶與尉遲敬德二將,其余將士,多叫屯住洛陽,統領自己玄甲兵五千,直趕到虎牢,與懋功諸將相會了。懋功道:“臣知殿下必來,更得二位將軍到此,破賊在旦夕矣。”秦王道:“聞得夏兵共有十萬前來,未知真假?”懋功道:“不要去問他多少兵,臣今夜只消三千人,嚇他一個個心膽俱碎。”便向秦王耳邊,說了幾句。秦王鼓掌道:“妙!”懋功取令箭一枝,對羅士信道:“將軍同副將高甑生,領一千人馬,即刻起身,潛往南方鵲山埋伏。柬帖一個,付你持去,預備如法奏功。”又取令箭一枝,柬帖一個,對秦叔寶、副將梁建方道:“煩二位將軍領一千兵,到汜水東北上一個土山埋伏,速去預備,如法奏功。”叔寶、建方領計去了。懋功又取令箭一枝,柬帖一個,對敬德與副將白士讓道:“二位將軍就在虎牢西角上,照依柬帖中行事;如殺到鵲山遇著了士信,不論勝敗,即便殺將轉來。”敬德、士讓領計去了。羅士信同高甑生歸寨,把柬帖拆開一看,卻是每一兵士,要備小紅燈一盞,馬上須用鋼鐵響鈴,聽中軍轟天第二炮殺出,合著火槍歸陣。秦叔寶與梁建方回寨,也把柬帖拆開,只見上寫道:“每兵要帶火球一個,小鑼一面,聽三個轟天大炮,即便殺出,合著火槍紅燈,即便殺轉。”懋功叫軍士,正南山豎起了一個高竿,叫宇文士及合二千玄甲兵守護著。
再說夏國先鋒曹旦,到了虎牢,結營一二十里。每日到唐寨邊來挑戰,無人應敵。只道唐家曉得他們統大兵來,不敢出頭。夜間雖防來劫寨,到底兵士心上覺得懈弛,那夜方解甲安睡,只聽得一聲大炮,喊叫震天。曹旦忙跨馬趕出寨來,見無數火槍,掩著一個黑臉大漢殺來。曹旦如飛舉槍來刺,那將一鞭,早打進胸膛;曹旦忙把身子一側,火槍早著臉上,把胡子盡行燒去,敗人陣中。敬德領這一千兵,東沖西突,并無人來攔阻。直殺到將近鵲山,忽聞第二個大炮,只見羅士信馬上,盡是紅燈響鈴,好像有幾千人馬殺來。那夏陣第二隊高雅賢,如飛領兵馬來接應,當不起羅士信這條槍,如蛟龍出洞,逢著的便傷,在夏陣中各處沖殺。那高雅賢對劉黑闥道:“兄看那南山上紅燈,必是唐家暗號,我與你射了他,那些兵馬,自然散亂了。”說罷,即便縱馬前來,那劉黑闥扯滿弓,射一箭去,正中紅燈,落將下來。復又一燈扯上。高雅賢正要射時,只見一聲大炮,無數火球,半天里飛將下來。沖出一員大將,口喊道:“秦叔寶在此,叛賊看锏。”高雅賢如飛接住,被叔寶撥開槍,一锏打下馬來。梁建方正欲去刺他,幸虧劉黑闥救了,退將下去。叔寶與敬德、士信會合了三千兵,竟似幾萬人馬,東沖西砍,殺得一個落花流水。正在高興時,唐陣上聞已鳴金,只得勒馬回營。秦王同徐懋功,在寨中排了慶賀筵席,敬德與叔寶諸將歸寨,檢點三千人馬,不曾傷失一個。秦王將羊酒銀牌,分賞了將士。徐懋功道:“今宵此舉,不過送個信與他們,要夏兵曉得我唐朝將土的利害。只是明日這一陣,諸君各要努力于功,成敗只在此舉。”秦王心掛洛陽,也要決一戰以見雌雄。
卻說建德因前陣軍馬,夜來被唐兵攪擾了半夜,四鼓時候,就即傳令催兵馬造飯。將劉黑闥改為前隊,曹旦改為中營,自板渚地方,來到牛口谷。分遣將士,北首到河,南首到鵲山,排了二十多里。建德見唐兵不動,先遣男卒三百,渡了汜水。唐將士見夏兵威盛,也有些膽怯。秦王只不動心,同徐懋功上了一個高丘,立馬遙望。懋功道:“這賊自山東起兵來,不過攻些小小賊寇,未逢大敵,今雖結成大陣,部伍不整,紀律不嚴,總屬易破。”望見鄭國代王琬,也自帶了親隨兵馬,立在陣后監戰。只見代王戴了束發金冠,錦袍金甲,騎了隋煬帝向來坐騎大宛國進貢的青鬃馬,在旗門后影來影去。秦王道:“這小將騎的好一匹良馬!”尉遲敬德在側說道:“殿下說此馬好,待小將取來。”秦王道:“不可,不可!”敬德道:“不妨。”兩只腿把馬一夾,直奔進夏陣中去。旁邊兩個將官高甑生、梁建方,怕敬德有失,也拍馬隨來。代王琬按著韁,在那里看戰,只聽得耳朵里,喝一聲:“那里走!”似題小雞一般,被敬德題過馬去,這馬正要走,被敬德靴尖鉤住韁繩,高甑生已到,帶了馬一齊歸陣。夏陣中見唐將在陣背后,拿了代王琬去,吃了一驚,無心戀戰,慌忙退回。
徐懋功大聲說道:“此時不趁勢殺賊,便待何時!”自把軍鼓大擂,唐將白士讓、楊武威、王簿、陶武欽許多精兵,一擁而進。秦王帶領輕騎,同敬德、叔寶、士信過汜水,打從夏陣背后,直殺進去,扯起大唐旗號,前后夾攻。建德將士見了大驚,夏軍只得且戰且退。唐兵追趕了三十余里,斬了首級萬余。建德急退,忙脫去朝衣朝冠,改裝與將士一般打扮,好來決戰。卻遇著柴紹夫妻,領了一隊娘子軍,勇不可當。建德當先來戰,早中了一槍,忙尋護駕將士,亂亂的多已逃散,要迎殺前去,又恐獨力難支。倘再中一槍,可不了卻性命?忽見牛口諸中,蘆柴茂密,可以潛身,便題馬往里一鉆,那娘子軍也不在意,反殺向前邊去了。不題防建德身上這副金甲晃亮,動了人眼。唐軍望見,知是一員將官逃在蘆中,兩個車騎將軍白土讓、楊武威縱馬趕來,舉渾鐵槊往蘆林中亂搠。竇建德在蘆林中,要殺出來,身負重傷,思廝殺不過。若在里邊,又恐搠著,只得大叫道:“我便是夏王,將軍若能相救,平分河北,富貴共享。”楊武威道:“只要出來,我等救你。”建德題馬跳將出來,被他們一把搶來綁縛,把腳拴在馬上,恰好幾個從兵已至,一齊簇擁回到大寨。只見敬德題了劉黑闥的首級,王簿題了范愿的首級,羅士信活捉了鄭國使臣長孫安世,都在那里獻功。可憐夏國十幾萬雄兵,殺傷死亡,一朝散盡。止逃得一個孫安祖,帶了隨行二三十個小卒,奔回樂壽。
時秦王已在大寨,小校報說,拿得夏王竇建德來。眾將不信,秦王亦不以為然。只見楊武威與白士讓,押了建德,直至中軍。眾人看見,果是夏王建德。他也不跪,秦王見了笑道:“我自征討王世充,與汝何干,卻越境而來,犯我兵鋒?”建德也沒得說,說幾句諢話道:“今不自來,恐煩遠取。”秦王又笑了一笑,問楊、白二將:“如何便拿住了他?”白士讓道:“到是柴郡馬統率娘子軍趕殺他來到牛口谷,柴郡馬殺了前去,他就潛躲在蘆葦中,被我們看見拿住,應了民間‘豆入牛口,勢不能久’之謠。”秦王笑了一笑,叫監在后寨。
垂衣河北盡悠游,何事橫戈浪結仇?
愎諫逞強誰與救,可憐束手作俘囚。
此時建德手下被拿的,有五萬余人。秦王道:“殺之可惜,不如放了,任他們回轉鄉里。”眾將恐放還又與我為敵。徐懋功道:“竇建德也是草澤英雄,有眾二十萬,敗亡至此,那一個還敢收合來與我們戰?放去正使他傳殿下恩威,山東河北,可不戰而自下了。”諸將皆心服其言。秦王心下轉道:“柴紹夫婦既統兵到此,為甚不來相會,莫非被建德余黨賺去?”忙差人問前隊將士,有的說已往洛陽去了,秦王便不再問。因對懋功說道:“我在這里,整頓軍馬。卿同諸將,先往洛陽,煩到樂壽,收拾了夏國圖籍,安撫了郡縣,火速到洛陽來會合。”懋功領命。到次日,即便帶領自己人馬起身。不一日到了樂壽。懋功即傳令箭一技與王簿,叫他曉諭軍士:不許妄戮一人,不許攪擾百姓,違者立斬示眾。樂壽城中百姓,一聞夏王的兇信,只道唐兵來,不知怎樣擾害地方。豈知徐軍師約法嚴明,撫慰黎庶,井井有條。因此市廛老幼,各各歡喜,迎于道路。懋功進城來,將府庫打開,查點明白,又將倉廒盡開,召幾個耆老,叫他們報名給領官糧,賑濟窮黎。那五六個耆老,伏地而泣道:“夏國治國,節用愛人,保護赤子,時沐恩澤。今彼一旦失國,我濟小民,如喪考妣,又安忍分散其儲蓄?今蒙將軍到郡安撫黎民,秋毫無犯,實出望外。愿留此積蓄,以充軍餉,則樂壽雖不沾其惠,亦感將軍之德矣。”懋功點頭稱善,便將倉庫照舊封好,來到建德宮中。只見朝堂一個紗帽紅袍的官兒,面色如生,向西縊死在梁上,粉墻上有絕句一首道:
幾年肝膽奉辛勤,一著全輸事業傾。
早向泉臺報知己,青山何處吊孤魂。
夏祭酒凌敬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