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懋功讀罷壁間之詩,不勝浩嘆,忙叫軍士,去備棺木殯殮。又走到內宮來,只見宮中窗牖盡開,鋪設宛然。面南一個鳳冠龍帔的婦人,高高的懸梁縊在那里。兩旁四個宮奴,姿色平常,亦縊死在側。懋功知是曹后,忙叫人放下,亦備棺木好好盛殮。搜索宮中,止不過十來個老宮奴。懋功想道:“聞得竇建德,有個女兒,勇敢了得,為何不見?”詢問宮奴。宮奴答道:“前日孫安祖回來,報知父皇被擒,那夜公主同了花木蘭,就不知去向了。”徐懋功對王簿道:“竇建德外有良臣,人有賢助,齊家治國,頗稱善全。無奈天命攸歸,一朝擒滅,命也數也,人何尤焉!”當初隋煬帝傳國玉璽并奇珍異寶,竇建德破了宇文化及,都往歸夏國;懋功一一收拾,并圖書冊籍,裝載停當。曉得有個左仆射齊善行,名望素著,養老致仕在家,請他出來,要他治守樂壽。齊善行辭道:“善行年邁病軀,與世久違,愿將軍另選賢豪,放某樂睹升平。”懋功道:“眼前苦無其人,公何必苦辭?”齊善行道:“仆有一人,薦于麾下,必能勝其任。”懋功道:“請問何人?”善行道:“此人姓名不知,人只叫他是西貝生。聞他昔年曾在魏公麾下,為參謀之職。今隱居拳石村,賣卜為活。此人大有才干,屈其佐治,必得民心。”懋功道:“今屈尊駕暫為權攝,待我訪西貝生來,兄即解任何如?”齊善行不得已,只得收了印信,權為料理。懋功整頓軍馬起行,因問土人:“拳石村在何處?”土人道:“過雷夏去三四里,就是拳石村。”懋功命前隊王簿速速趲行。

不多幾日,前隊報說,已到拳石村了。懋功把兵馬尋一個大寺院歇下,自己易服,扮作書生,跟了兩個童子,進拳石村來。原來那村有二三百人家,是一個大市鎮。到了市中,只見路上一面沖天的大招牌,上寫道是:

西貝生術動王侯,卜驚神鬼,貧者來占,分文不取。

懋功問村人道:“這西貝生寓在那里?”村人把手望西一指道:“往西去第三家便是。”懋功見說,忙進弄內,尋著第三家,只見門上有副對聯,上寫道:

深慚諸葛三分業,且誦文王八卦辭。

懋功知是這家,便推門進去,只見一個童子,出來說道:“貴人請坐,家師就出來。”懋功坐了片時,見一個方巾闊服的人,掀簾走將出來。懋功定睛一看,不覺拍手笑道:“我說是誰,原來賈兄在此!”賈潤甫笑道:“弟今早課中,已知軍師必到此地,故謝絕了占卦的,在此相候。”大家敘禮過,潤甫攜著懋功的手,到里邊去,在讀易軒中坐定。潤甫道:“恭喜軍師,功成名立,將來唐家住命功勛,第一個就要算軍師了。”懋功道:“吾兄是舊交知己,說甚佐命功勛,不過完一生之志而已。”說了茶罷,只見里邊捧出酒肴來,懋功欣然不辭,即便把盞。潤甫道:“軍師軍旅未閑,何暇到此荒村?”懋功將擒竇建德戰陣之事,并齊善行薦了他去治理樂壽的話,說了一遍。潤甫微笑了一笑道:“弟自魏公變故,此心如同槁木死灰,久絕名利,滿擬覓一山水之間,漁樵過活。不意逢一奇人,授以先天數學,奇驗驚人。弟思此事,原可濟人利物,何妨借此以畢余生,不意又被兄訪著。”懋功道:“正是兄的才識經濟,弟素所佩服。但星數之學,未知何人傳授,乞道其詳。”潤甫道:“兄請飲三人獻,待弟說來,兄也要羨慕。”懋功舉杯,一連飲了三觥。

潤甫道:“當初有個隋朝老將楊義臣,他是個胸藏韜略,學究天人的唄宿將。因隋主昏亂,不肯出仕,隱居雷夏澤中。”懋功道:“這楊義臣,弟先年也曾會過,曾蒙他教益,可是他傳的么?”潤甫道:“非也。他有個外甥女,姓袁名紫煙,隋時曾點入宮。那女子不事針鑿,從幼好觀天像。一應天文經緯度數,無不明曉,因此隋主將他拜為貴人。后因化及弒逆,他便用計潛逃到母舅家。本要落發為尼,因楊義臣算他尚有貴人作匹配,享祿終身。前年弟偶卜居雷澤,與楊公比鄰,朝夕周旋。賤內又與袁貴人親愛莫逆,故此傳其學術。”懋功道:“如今楊公在否?”潤甫道:“楊公已于去歲仙游矣!袁貴人同楊公乃郎,并如夫人,俱在這里守墓。”懋功道:“墓在那里?”潤甫推窗向西指道:“這茂林中,乃楊公窀穸之所,他家眷也住在里邊。”懋功道:“楊公雖死,弟與他生前亦有一面。今去墓前一吊,并求貴人一見,未識可否?”潤甫道:“使得。”懋功就叫手下備楮儀一副,同賈潤甫步行過去。只見幾畝荒丘,一抔淺土。雖然樹木陰翳,難免狐兔雜沓。懋功嘆道:“英雄結局,不過如此!”潤甫忙過去通知了袁貴人,袁貴人就叫馨兒換了衰經,到墓前還禮拜謝了,揖進饗堂中。懋功必要求見袁貴人,袁紫煙也是不怕人的,就是這樣素妝淡服,出來拜見。懋功注目詳視,見袁貴人端莊沉靜,秀色可餐,毫無一點輕佻冶艷之態,不勝起敬道:“下官奉王命來樂壽清理夏王宮室,昨見一個官奴,名喚青琴。是隋帝舊宮人,云是夫人侍兒。甚稱夫人才學閫范,在男子多所未見。下官意欲遣青琴仍歸夫人左右,但未識可否?”袁紫煙道:“妾只道此奴落于悍卒之手,不意反在王宮。但妾親從凋亡,煢煢一身,自顧難全。奚暇與從者謀食,有虛盛意。”說完,辭別進去。

懋功此時覺得心醉神飛,只得別了出來,對潤甫道:“弟向來浪走江湖,因所志未遂,尚未謀及家室。今見此女,實稱心合意,欲求兄為之執柯,未知可肯為弟玉成否?”潤甫道:“此系美事,弟何敢辭勞,管教成就。先到合下去坐了,弟去即來覆命。”懋功慢慢的跟到潤甫家中去。坐了片時,只見潤曹笑嘻嘻的走來說道:“袁貴人始初必欲守志終天,被弟再四解喻,方得允從。但是要依他三件事,諒兄亦易處的。”懋功道:“那三件事?”潤甫道:“第一,要守滿楊公之制,方許事兄。第二,要收領楊公之子馨兒母子兩口,去撫養他上達成人。第三,有個女貞庵,系隋煬帝的四院夫人,在內焚修,與袁貴人是異姓姊妹。當年楊公送四位夫人到彼出家,原許他們每年供膳,俱是楊公送去。今若連合朱陳,必須繼楊公之志,以全貴人昔日結拜之情。只此三事,倘肯俯從,即是兄的人了。”懋功大喜道:“不要說此三件,就再有幾件,弟亦樂從。”就叫身邊童子,到前寨王將軍處,取銀二百兩,彩緞十表里,身上解佩玉一塊,遞與潤甫道:“軍中匆匆,不及備儀,聊以二物銀兩,權為定偶。”潤甫忙叫手下并童子攜去,送與袁紫煙,說明依了三章之約。袁紫煙然后收了,將太乙混天球一個,在頭上拔下連理金簪一枝,回答了潤甫。同童子從人回來,付與懋功收訖。懋功道:“承兄成全弟家室,弟明日當有些微薄敬,并管轄樂壽文書,一同送來。大家共佐明君,豈不為美。”潤甫道:“閑話且莫講,請問軍師,王世充破在旦夕,單二哥如何收煞?”懋功皺眉嘆道:“若題起單二哥,恐有些費手。”懋功又把前雄信追趕秦王一段,說了一遍。潤甫跌足道:“若如此說,單二哥有些不妥,兄與秦大哥,俱系昔年生死之交,還當竭力挽回方妙。”懋功道:“這個自然。”

正說時,天色已暮,只見許多車仗來接,懋功只得與潤甫分手。明早做下署樂壽印信文書,并書帕銀二百兩,差官送與賈潤甫。又命親隨小校兩個,將小禮百金,與宮奴青琴,送歸袁紫煙。二人去了回來說道:“宮奴禮金,夫人處懼已收訖。”差官又稟:“賈爺處文書禮儀,門戶鉗封,人影俱無,只得持回。”懋功大驚道:“難道我昨日是見鬼?”忙騎了馬,自己到拳石村來看,果然鐵將軍把門,問其鄰里,說是昨夜五更起身,一家都往天臺去進香了。懋功嘆道:“賈兄何不情至此?”心上疑惑,忙又到楊公墓所來,袁紫煙叫馨兒換了服色出來拜送,懋功執手叮嚀了幾句,然后上馬登程,往洛陽進發。正是:

陌路頓成骨肉,臨行無限深情。

第五十九回 狠英雄犴牢聚首 奇女子鳳閣沾恩

詞曰:

昔日龍潭鳳窟,而今孽鏡輪回。幾年事業總成灰,洛水滔滔無

礙。

說甚唇亡齒寒,堪嗟綠盡荒苔。霎時撇下熱塵埃,只看月

明常在。

右調《西江月》

天下事只靠得自己,如何靠得人。靠人不知他做得來做不來,有力量無力量。靠自己唯認定忠孝節義四字做去,隨你兇神惡煞,鐵石剛腸,也要感動起來。如今不說徐懋功往洛陽進發,且說王世充困守洛陽孤城,被李靖將兵馬圍得水泄不通。在城將士,日夜巡視,個個弄得神倦力疲。兼之糧草久缺,大半要思獻城投降。只有一個單雄信梗住不肯,堅守南門。

一日黃昏時候,只見金鼓喧闃,有隊兵馬來到城邊,高聲喊道:“快快開城,我們是夏王差來的勇安公主在此。”城上兵士,忙報知雄信。雄信到城隅上往外望,見兀數女兵,盡打著夏國旗號。中間擁著金裝玉堆的一位公主,手持方天畫朝,坐在馬上。雄信道是竇建德的女兒,一面差人去報知王世充,隨領著防守的禁兵來開城迎接。豈知是柴紹夫妻,統了娘子軍來到洛陽關,會了李靖。假裝勇安公主,賺開城門。那些女兵,個個團牌砍刀,剛進城來,早把四五個門軍砍翻。鄭兵喊道:“不好了,賊進來了!”雄信如飛挺朔來戰,逢著屈突通、殷開山、尋相一干大將,團團把雄信圍住。雄信猶力敵諸將。當不起團牌女兵,忘命的滾到馬前,砍翻了坐騎。可憐天挺英雄,只得束手就縛。好笑那吃人的朱燦,被李靖殺敗,逃到王世充處,以為長城之靠,不意城破,亦被擒拿。柴紹夫妻忙要進宮會殺王世充,只見王世充捧了輿圖國璽,背剪著步出宮來。李靖吩咐諸將,將王世充家小宗族,盡行搜縛出來,上了囚車,一面曉諭安民。正在忙亂之時,小校前來報道:“秦王已到了。”李靖同諸將并許多百姓,扶老攜幼,接入城去,竟到鄭王殿中。李靖同諸將上前參謁。秦王對李靖道:“孤前往虎牢時,卿許滅夏之后,鄭亦隨亡,不意果然。”李靖道:“王世充這賊,奸詭百出,防守甚嚴,幸虧柴郡主來哄開城門,世充方自綁來投獻。”秦王笑對世充道:“你當初以童子待我,隨你奸計多謀,怎出得我幾個名將的牢籠。”王世充在囚車內答道:“罪臣久思臣服歸唐,因諸將猶豫未決,又知殿下不在寨中,故此直至今日來投獻,只求圣恩免死。”秦王笑了一笑,即命諸將去檢點倉庫,開放獄囚,自往后宮,與柴紹夫妻相見,收拾珍玩。

時竇建德與代王琬、長孫安世三個囚車,與王世充、朱仙的幾個囚車,尚隔一箭之地。眾軍校見秦王與諸將散去,便將囚車骨碌碌的推來,聚在一處。王世充見了,撲簌簌落下淚來,叫道:“夏王,夏王,是寡人誤了你了!”竇建德閉著雙眼,只是不開口。旁邊代王琬又叫道:“叔父,可憐怎生救我便好?”王世充看見,一發淚如泉涌道:“我若救得你,我先自救了。”指著身旁車內太子玄應道:“你不見兄弟也囚在此,我與你尚在一搭兒,不知宮中嬸娘與諸姊妹,更作何狀貌哩!”說了不禁大哭不止。竇建德看見這般光景,不覺厭憎起來,大聲嘆道:“咳,我那里曉得你們這一班膿包坯子。若早得知,我也不來救援了。大丈夫生于天地間,不能流芳百世,即當遺臭萬年,何苦學那些婦人女子之行徑,毫無丈夫氣概!”對旁邊的小校道:“你把我的車兒,扯到那邊去些,省得你們饒舌,有污我耳。”那些眾百姓,站在兩旁看見,有的指道:“那個夏王,聞他在樂壽,極愛惜百姓,為人清正,比我們的鄭玉,好十萬倍。那皇后更加賢明,勤勞治國。今不意為了鄭王,把一個江山弄失了,豈不可惜。”眾百姓多在那里指手畫腳的議論不題。

且說秦叔寶隨秦王回來,在第二隊,見洛陽城已破,心上因記掛著單雄信,如飛搶進城來。正見王世充弟男子任,多在囚車中,鄭國廷臣累累鎖在那里,未有發放。獨不見雄信,查問軍士,說是見過了秦王,程爺拉他往東去了。叔寶忙又尋到東街來,遇著了程知節手下一個小卒,叔寶叫住來問道:“你們老爺呢?”那小卒低低說:“同單二爺在土地廟里。”叔寶叫他領到廟中,只見程知節同單雄信相對,坐在一間屋里,項上帶著鎖鏈,叔寶見了,上前相抱而哭。雄信說道:“秦大哥何必悲傷。弟前日聞秦王為討鄭時,弟已把死生置之度外,今為亡國俘虜,安望瓦全。但不知夏王何故敗績如此之速?”叔寶道:“單二哥怎說這話?我們一干兄弟,原擬患難相從,死生相共,不意魏公、伯當先亡,其余散在四方,止我數人。昔為二國,今作一家,豈有不相顧之理。況且以兄之才力,若肯為唐建功,即是住命之人。”叔寶又把竇建德如何戰敗,如何被擒……

只見外邊一人推門進來,雄信定睛一看,卻是單全,便說道:“你不在家中照顧,到此何干?莫非家中亦有人下來么?”單全道:“今早五更時分,潤甫賈爺到來,說是老爺的主意,將夫人小姐,立逼著起身,說要送往秦太太處去。因此小的來問老爺,曉得秦爺已到,再問個確信。”雄信對秦、程二人道:“潤甫兄弟,我久已不曾相會,這話從何說起?”程知節道:“賈潤甫兄是個有心人。他既說要送到秦伯母處,諒無疏虞。”叔寶亦道:“賈兄是個義氣的人,尊嫂與令媛,必替兄安頓妥當,且莫愁煩。”雄信對單全道:“你還該趕上去,照管家眷。我這里有兩個小校在此。”叔寶亦道:“主管,省得你老爺牽掛,你去尋著賈爺,看個下落,這里我自然著人伺候。”說了,單全拭淚而去。早有四五個軍士,捱進門來,卻是秦叔寶的親隨內丁。叔寶問道:“寓所尋下了么?”內丁道:“就在北街沿河一個叛臣張金童家,程老爺的行李,也發在一處。今保和殿上,已在那里擺宴,只恐王爺就有旨來,傳二位老爺去上席。”程知節道:“我們一搭兒寓,絕妙的了!”叔寶對雄信道:“此地住不得,屈二哥到我那里去。”雄信道:“弟今是犯人,理合在此,兄們請便。”程知節直喊起來道:“什么貴人犯人,單二哥你是個豪杰,為甚把我兩個當做外人看承!”忙把雄信項上鏈子除下來,付與小校拿著,叔寶雙手挽著雄信,出了廟門,回到下處,吩咐內丁,好好伺候。

知節與叔寶到保和殿來,只見李靖在那處分撥將士,把守城門,分管街市。大懸榜文,禁止軍士擄掠,違者立斬。秦王著記室房玄齡,進中書門下省,收拾圖籍制誥。蕭(王禹)、竇軌封倉庫所有金帛。囑柴嗣昌、宇文士及,驗數頒賜有功及從征將士。李靖見叔寶、知節,便道:“秦王有旨,煩二位將軍,明早運回洛倉余米,軫恤城中百姓。”叔寶道:“洛倉糧米,只消出一曉諭,著耆老率領窮黎,到洛賑濟,何必又要運回?”便吩咐書辦出去寫示。只見屈突通奔進來,向叔寶說道:“秦將軍,單雄信在何處?秦王有旨,點諸犯入獄,發兵看守,獨不見了雄信。”叔寶問:“旨在何處?”屈突通在袖中取出來,叔寶接過來看,上寫道:“段達隋國大臣,助王世充篡位弒君。朱燦殘殺不辜,殺唐使命。單雄信、楊公卿、郭士衡、張金童、郭善才一干,暫將鎖紫下獄,點兵看守,候帶回長安,候旨定奪。”叔寶蹙著眉頭,尚未回答,程知節道:“屈將軍,單雄信是我們兩個的好弟兄,在我們下處,不必叫他入獄中去。候到長安,交還你一個單雄信就是了。”時齊國遠、李如珪、尤俊達多在那里看慰雄信。李如珪看這光景,不勝忿怒道:“我們眾兄弟,在這里血戰成功,難道一個人也擔當不起?”屈突通道:“我也是奉王命來查,既是眾位將軍擔當,我何妨用情。”說完去了,不題那夜宴享功臣之事。

到了次日,秦王先打發柴郡主統領娘子軍起身,齊國遠、李如珪只得匆匆別了叔寶、知節亦歸鄂縣去了。其時恰好徐懋功從樂壽回來,見了秦王,秦王問樂壽如何料理,懋功說:“臣到樂壽時,祭酒凌敬已縊死朝堂。曹后同宮女四人,縊死宮中。其余嬪妃,不過粗蠢婦女,一二十而已,但不見了他的女兒。那老幼黎民,聞了建德被擒,無不嗟嘆,臣開倉賑恤,懼不忍來領。頃見臣禁約軍士,秋毫無犯,盡愿存積,以充軍餉。因此遠近仕官,無不參謁臣服。臣就其中擇一老成持重的齊善行權為管攝,未知可合殿下之意否?”秦王點頭稱善。命睢陽王道玄同宇文士及、大將屈突通,權且鎮守洛陽。諭將士收拾班師。徐懋功聽見單雄信在叔寶下處,忙來相會。對雄信:“弟昨日自樂壽回來,途遇一友。說見賈潤甫兄,護送二哥的寶眷在那里,想必他知秦王之命,這一干人犯,總要到長安候旨發落。潤甫先將兄家眷,送到秦伯母處,亦為妥當。弟恐路上阻礙,忙撥一差官并軍校二十名,發行糧三百兩,叫他們趕上盤纏,眾人到都,兄可放心無憂。”雄信道:“弟聞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弟今日處此地位,亦無言可善,亦難鳴可哀,承諸兄庇覆雄信家室,弟雖死猶生也。”叔寶叫人去雇一乘驢轎,安放單雄信坐了,自同秦王收拾起身。正是:

橫戈頓令烽煙熄,金橙頻敲唱凱回。

不一日到了長安,報馬早已報知唐帝。唐帝命大臣,并西府未隨征的賓僚,出郭迎接。只見一隊隊鼓吹旗槍,前面幾對宣令官、旗牌官,押著王世充、竇建德、朱燦并擒來的將相大臣、宗姓子侄,暨隋家乘輿法物,都列在前面。秦王錦袍金甲,騎著敬德奪的那匹駿馬。后邊許多將士,全裝貫甲,簇擁著進城。先到太廟里獻了俘,然后入朝。唐帝御門,秦王與各將士,以次朝見。秦王即進宮去見母后。唐帝出旨:天色已晚,各將士鞍馬勞頓,著光祿寺在太和殿賜宴獎賚,夏、鄭、朱等國俘,俱著大理寺收獄候旨定奪。時單雄信也不得不隨行向獄中去。刑部里發了一張單兒,差十來個校尉,押著眾囚犯,來到獄門首,大聲喝道:“禁子們,走幾個出來,照單兒點了進去。此系兩國叛犯,須用心看守著。”眾禁子道:“曉得。”一個個點將進去,領到一個矮門里,卻是三間不大明亮的污穢密室。雄信此時,覺得有些煩悶起來。建德看那兩旁,先有一二十個披枷帶鎖的囚徒,也有坐的,也有臥的,多是鳩形鵠面,似人似鬼的在那里。建德此時雄心,早已消磨了一半,幸虧還遇著個單雄信,是舊知己,聚在一處,訴別離情。

忽見一個彪形大漢,在門首望著里邊說道:“那個是夏王,那個是單將軍?”建德尚未開口,雄信此時一肚子焦躁,沒好氣,只道是就要叫他出去完局,便走近前來道:“我就是單雄信,待怎么樣?”原來那個是禁子頭兒,便道:“請二位爺出來。”建德同雄信只得走出來,那漢引到左首一間潔房里,里邊床帳臺椅,擺設停當,那漢道:“方才小的在大堂上打聽,見發下票子,如飛要回來照管,因徐老爺與秦老爺,傳去吩咐,故此歸遲。眾弟兄們不知頭腦,都一窩兒送到后邊去。”隨指著一張有鋪陳的床兒說道:“這是王爺的。”指著那一張沒鋪陳的床兒說道:“這是單爺的,那鋪陳秦老爺即刻差人送進來。”竇建德道:“單爺是眾位老爺吩咐,我卻從未有好處到你,為甚承你這般照顧?”那禁子道:“王爺說那里話來,三日前就有一位孫老爺來,再三叮囑小的,蒙他賜小的東西,說如王爺發下來,他也要進來看王爺,所以預先打掃這間屋兒,在這里伺候。”建德想道:“難道孫安祖逃了回去,又來不成?”忽聽外邊嘈嘈雜雜,六七個小校,扛進行李與一壇酒,食盒中放著肴撰,對眾禁子道:“這是單老爺的鋪陳,并現成酒肴,眾位老爺說有公干在身,不能夠進來看單爺。禁子們,叫你們好生伺候著。”說完出去了。眾禁子手忙腳亂,鋪設安排停當。竇、單二人原是豪杰胸襟,且把大事丟開,相對談心細酌。

且說竇后見秦王回來,心中甚喜。夜宴過已有二更時分,不覺睡去。夢一尊金身的羅漢,對竇后稽首說道:“汝兒已歸,我有個徒弟,承他帶來,快叫他披剃了,交還與我。”說完不見了。竇后醒來,把夢中之事,述與唐帝聽。唐帝道:“昨晚世民回來,未曾問他詳細,且等明日進朝,問他便了。”竇后輾轉不寐,聽更籌已交五鼓,忍耐不住,便叫內監傳懿旨,宣秦王進宮。時秦王在西府梳洗過,將要進朝,見有內侍來宣,忙同進宮,朝見過了,竇后道:“你把出都收兩國之事,細細述與做娘的知道。”秦王就把差段愨去和朱燦,被朱燦醉烹了段愨,直至宣武陵射中野鸞,幾被單雄信擒獲,幸遇石室中圣僧唐三藏,施顯神通,隱庇贈偈,得尉遲恭趕到救出。竇后聽了,點頭道:“兒,怪道夜來圣僧托夢,原來有這段緣故。”秦王道:“母后夢境如何?”竇后就把夢中之事,述了一遍,又道:“據為母的猜詳起來,囚俘里面,畢竟有個好人在內。”對秦王道:“剛才兒說那唐三藏贈的偈,錄出來待我詳察一詳察。”秦王寫了出來,大家正在那里揣摹,只見宇文昭儀走到面前,諸妃中唯此女竇后極歡喜他,見了便對昭儀說道:“正好,你是極敏慧的,必定揣摹得出。”竇后述了自己夢中之言,并秦王錄出遇見圣僧贈偈四句,與昭儀看。昭儀道:“第一句是明白的,隱著夏主的名字在內。第二句想必此人也是個孝子。只有第三句,解說不出。那第四句,顯而易見,沒甚難解。”竇后道:“為何顯而易見?”昭儀道:“娘娘姓竇,今建德也姓竇,水源木本,概而推之,如同一體,是要赦竇建德之罪也。”竇后點頭稱是。秦王道:“竇建德是個了得的漢子,譬如猛虎,縱之是易,縛之甚難。今邀九廟之靈,一朝為我擒獲,倘若赦之,又為我患奈何?”唐帝道:“如今且不必拘泥。朱燦殘虐不仁,理宜斬首。提出王世充來,待朕審問他的臣下,或者有個孝子在內,也未可知的。”秦王就差校尉到獄中去,題斬犯一名朱燦立決,又題斬犯一名王世充面圣。

時建德與雄信,都睡在床上,聽更籌已盡,在那里閑話,忽聽見南道內,有許多人腳步走動,到后邊去敲門。一回兒又聽得那屋里頭的枷鎖鐵鏈,一齊震動起來。原來后牢房里的眾囚徒,聽見此時下來題犯,不知是那一案,那一個。俱擔著干系,所以唬得個個戰栗起來,把枷鎖弄得叮叮當當,好似許多上陣兵馬甲胄穿響。建德如飛起身,往門縫里一張,只見七八個紅衣雉尾的劊子手,先赤綁著一人前來,仔細一看,卻是朱燦。隨后又綁著一人來,乃是王世充。建德對雄信道:“單二哥,我們也要來了,起身了罷!”雄信道:“由他。”正說時,只聽得有人來叩門叫道:“單爺,家中有人在這里。”雄信見說,如飛爬起身來開門,卻是單全。單全見了家主,捧住了跪在膝前大哭,雄信也忍不住落下淚來。便道:“你不須啼哭,起來問你:奶奶小姐在何處?”單全站起來,附雄信耳上說了幾句,雄信點點頭兒,道:“我的事早已料定,你只照管奶奶與小姐,就是愛主的忠心了。我這里有各位老爺吩咐,你不須牽掛,你若在此,反亂我的心曲。”單全猶自依依不舍,只見禁于頭兒推門進來,對著竇建德說道:“夏王爺,孫爺來了。”建德尚未開口,孫安祖已走到面前,大家見了,此時三個人,抱持了大哭。建德問道:“卿已回樂壽,為何又來?”安祖向建德耳邊,唧唧噥噥的說了許多話,卻又快活起來,建德便蹙著雙眉道:“人活百年,總是要死,何苦費許多周折。卿還該同公主回去,安葬了曹后娘娘并殉難的諸柩。”安祖卻不肯。

如今且不說孫安祖要守定竇建德,再說朱燦綁縛了出來,已去市曹斬首。王世充亦綁著進朝面圣。唐帝責他篡位弒君一段,世充奸猾異常,反將事體多推在臣子身上。唐帝又責負固抗拒,城破才降。世充叩頭道:“臣因當誅,但秦殿下已許臣不死,還望天恩保全首領。”唐帝因秦王之意,將他貶為庶人,兄弟子侄,都安置朔方,世充謝恩出朝。唐帝又差人去拿建德見駕,只見黃門官前來奏道:“有兩個女子,綁縛銜刀,跪于朝門外,要進朝見陛下。”唐帝見說,以為奇怪,忙叫押進來。

不一時,只見兩個女子,裂帛纏胸,青衣露體,兩腕如王雪白的,赤綁著,口中多銜著明晃晃的利刀一把,跪在丹墀里頭。唐帝望去,雖非絕色,覺得皆有一種英秀之氣,光彩撩人。唐帝便有幾分矜憐之意,就叫近侍:“去了那兩女子口中的刀,扶他上殿來見朕。”內侍忙下去摘掉了刀,簇擁著上來。卻又是兩對窄窄金蓮,挺挺的走上殿來跪下。唐帝便問道:“你兩個女子,是何處人氏?為何事這個樣子來見朕?”竇線娘道:“臣妾竇氏,系叛臣竇建德之女。因妾父建德,犯罪天條,似難寬宥,妾愿以身代受典型,故敢冒死上瀆天威。”唐帝道:“竇建德豈無臣子子侄,要你這個瑣瑣裙衩來替他?”線娘道:“忠臣良將,俱已盡節捐軀。若說子侄,宗支衰落。妾父止生妾一人,罔極深恩,在所必報。況王世充篡位弒君,尚邀恩赦。臣妾父雖據國自守,然當年曾討宇文化及,首為煬帝發喪。前在黎陽軍旅之間,又曾以陛下御弟神通并同安公主送還,較之世充,不亦遠乎?倘皇恩浩蕩,準臣妾所請,赦父之罪,加之妾身,是亦國法之不弛,而隆恩之普照,則妾雖死而猶生矣!”唐帝道:“你剛才說竇建德止生得你,那一個又是你何人?”線娘未及回答,木蘭便道:“臣妾姓花,名木蘭,系河北花弧之女。”便將劉武周出兵代父從軍,直至與竇線娘結義一段,說將出來。唐帝見他兩個言詞朗朗,不勝贊嘆道:“奇哉兩孝女!圣僧所謂兩好最難能也。”正說時,只見兩個內監走來,跪下奏道:“娘娘有旨,宣殿下進宮。”秦王只得起身進宮去了。

時竇建德久已拿進朝,跪在丹墀下,聽那兩個女子對答,唐帝叫上來說道:“你助黨為虐,本該斬首。今因你女兒甘以身代,朕體上天好生之德,何忍加誅,連你之罪,法外有汝。”就叫侍衛去了建德的鎖鏈綁縛,又對他說道:“朕赦便赦了你,只是你也是一個豪杰,若是朕賜你之爵,你曾南面稱孤道寡,豈肯屈居人下。朕若廢你為庶民,你怎肯忘卻錦繡江山,免不得又希圖妄想。”建德叩首道:“臣蒙陛下法外施仁,貸臣不死,已出望外,安敢又生他念?臣自被逮之后,名利之念,雪化冰消,臣今萬幸再生,情愿披剃入山,焚修來世,報答皇圖,不敢再入塵網矣!”唐帝見說,大喜道:“你肯做和尚,妙極,朕到替你覓一個法師在那里,叫你去做他的徒弟,但恐你此心不真耳!”竇建德嘆道:“臣聞屠刀一擲,六根即凈,觀眼前孽鏡,總是雨后空花,有甚不真?”唐帝道:“你此心既堅,替你改名巨德,著禮部結賜度牒,工部頒發衣帽,即于殿前替你剃度。”秦王自宮中出來奏道:“母后知建德肯回心向道,歡喜不勝,要兩孝女進宮去一見,父皇以為可否?”唐帝就叫內侍,領兩個女子進宮朝見。竇后見了,歡喜得緊,就叫宮奴把兩副衣服,賜線娘與木蘭穿好。又賜錦墩,叫他們坐下,問他們年齡,二人回答明白。竇后又問:“線娘,曾適人否?”線娘羞澀澀未及回答,木蘭代奏道:“已許配幽州總管羅藝之子羅成。”竇后道:“羅藝歸唐,屢建奇功,圣上已封他為燕郡王,賜國姓,鎮守幽州。聞他一個兒子英雄了得,你若嫁他,終身有托了。你既明孝義,我也姓竇,你也姓竇,我就把你算做侄女兒,愈覺有光。”竇線娘也不敢推卻,只得下去謝恩。竇后又問木蘭履歷,木蘭一一陳奏。竇后亦深加獎嘆,便吩咐內侍,取內庫銀二千兩,彩緞百端,贈線娘為奩資。又取銀一千兩,彩緞四十端,贈賜木蘭,為父母養老送終之費,差內監送歸鄉里。二女便謝恩出宮。

時竇建德剛落了發,改了僧裝,身披錦繡袈裟,頭戴毗盧僧帽,正要望帝拜辭。唐帝對建德說道:“你如今放心了。”只見二女易服出來,后邊許多內侍,扛了彩緞庫銀,來到殿廷。內監放下禮物,將宮中懿旨,一一奏聞。二女又向唐帝謝恩。唐帝又對建德道:“不意卿女許配羅藝之子,又為娘娘侄女,孝女得此快婿,卿可免內顧矣。”建德并未知此事,只道竇后懿旨賜婚賜物,謝恩出朝。唐帝又差官一員,賞銀二千兩,布帛一笥,送至榆窠斷魂洞內;隱靈巖中圣僧唐三藏處。建德出了朝門,只見早有一僧,挑著行李,在那里伺候。建德定睛一看,卻是孫安祖。建德大駭道:“我是恐天子注意,削發避入空門,你為何也做此行徑?”孫安祖道:“主公,當初好好住在二賢莊,是我孫安祖勸主公出來起義,今事不成,自然也要在一處焚修。若說盛衰易志,非世之好男子也。”建德又對線娘道:“你既以身許事羅郎,又沐娘娘隆寵,嗣為侄女,終身有賴了。自今以后,你是干你的事,我是干我的事,不必留戀著我了。”線娘必要送父到山中去,那內監道:“咱們是奉娘娘懿旨,送公主到樂壽去,和尚自有官兒們奉陪,不消公主費心。”線娘沒奈何,只得同出長安,大哭一場,分路而行。

要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出囹圄英雄慘戮 走天涯淑女傳書

詞曰:

生離死別,甚來由,這般收煞。難忍處,熱油灌頂,陰風奪魄。

天涯芳草盡成愁,關山明月徒存泣。嘆金蘭割股啖知心,情方畢。

秦與晉,堪為匹。鄭與楚,曾為敵。看他假假真真,尋尋覓覓。

玉案瓊珠已在手,香飄丹桂猶含色。漫驅馳,尋訪著郊原朝金闕。

調安“滿江紅”

天地間是真似假,是假似真。往往有同胞兄弟,或因財帛上起見,或聽妻妾挑唆,隨你絕好兄弟,弄得情離心遠。到是那班有義氣的朋友,雖然是姓名不同,家鄉各別,卻到可以托妻寄子,在情誼上賽過骨肉。所以當初管鮑分金,桃園結義,千古傳為美談。如今卻說唐帝發放了竇建德,隨將王世充一干臣下段達、單雄信、楊公卿、郭士衡、張金童、郭善才,著刑部派官押赴市曹斬決。時徐懋功、秦叔寶、程知節三人曉得了旨意,知秦王已出朝堂,如飛多趕到西府來,要見秦王。秦王出來,大家參拜過了,叔寶道:“末將等啟上殿下:鄭將單雄信,武藝出秦瓊之上,盡堪驅使。前日不度天命,在宣武陵有犯大駕,今被擒拿,末將等俱與他有生死之交,立誓患難相救。今懇求殿下,開一生路,使他與末將一齊報效。”秦王道:“前日宣武陵之事,臣各為主,我也不責備他;但此人心懷反復,輕于去就,今雖投服,后必叛亂,不得不除。”程知節道:“殿下若疑他后有異心,小將等情愿將三家家口保他,他如謀逆,一起連坐。”秦王道:“軍令已出,不可有違。”徐懋功道:“殿下招降納叛,如小將輩俱自異國得侍左右,今日殺雄信,誰復有來降者?且春生秋殺,俱是殿下,可殺則殺,可生則生,何必拘執?”秦王道:“雄信必不為我用,斷不可留,譬如猛虎在押,不為驅除,待其咆哮,悔亦何及?”三將叩頭哀求,愿納還三人官誥,以贖其死。叔寶涕泣如雨,愿以身代死。秦王心中不說出,終久為宣武陵之事,不快在心,道:“諸將軍所請,終是私情,我這個國法,在所不廢。既是恁說,傳旨段達等都赴市曹斬首號令,其單雄信尸首,聽其收葬,家屬免行流徙,余俱流嶺外。”三人只得謝恩出府。徐懋功道:“叔寶兄,單二哥家眷是在尊府,兄作速回家,吩咐家里人,不可走漏消息。煩老伯母與尊嫂窩伴著他,省得他曉得了,尋死覓活。弟再去尋徐義扶,求他令媛惠妃,或者有回天之力,也未可知。知節兄,你去備一桌菜,一壇酒,到獄中去,先與雄信盤桓起來。我與叔寶,就到獄中來了。”

卻說單雄信在獄中,見拿了王世充等去,雄信已知自己犯了死著,只放下愁煩,由他怎樣擺布。只見知節叫人扛了酒肴進來,心中早料著三四分了。知節讓雄信坐了,便道:“昨晚弟同秦大哥,就要來看二哥,因不得閑,故沒有來。”雄信道:“弟夜來倒虧竇建德在此敘談。”知節嘆道:“弟思想起來,反不如在山東時與眾兄弟時常相聚,歡呼暢飲,此身倒可由得自主。如今弄得幾個弟兄,七零八落,動不動朝廷的法度,好和歹皇家的律令,豈不間人!”說了看著雄信,墓地里落下淚來。此時雄信,早已料著五六分了,總不開口,只顧吃酒。忽見秦叔寶亦走進來說道:“程兄弟,我叫你先進來勸單二哥一杯酒,為甚反默坐在此?”雄信道:“二兄俱有公務在身,何苦又進來看弟?”叔寶道:“二哥說甚話來,人生在于世,相逢一刻,也是難的。兄的事只恨弟輩難以身代,茍可替得,何借此生。”說了,滿滿的斟上一大杯酒奉與雄信。叔寶眼眶里要落下淚來,雄信早已料著七八分了。又見徐懋功喘吁吁的走進來坐下,知節對懋功道:“如何?”懋功搖搖首,忙起身敬二大杯酒與雄信。聽得外邊許多漸漸索索的人走出去,意中早已料著十分,便掀髯大笑道:“既承三位兄長的美情,取大碗來,待弟吃三大碗,兄們也飲三大杯。今日與兄們吃酒,明日要尋玄邃、伯當兄吃酒了!”叔寶道:“二哥說甚話來?”雄信道:“三兄不必瞞我,小弟的事,早料定犯了死著。三兄看弟,豈是個怕死的!自那日出二賢莊,首領已不望生全的了。”叔寶三人,一杯酒猶硬咽咽不下去,雄信已吃了四五碗了。此時眾禁子多捱進門來,站在面前,門首又有幾個紅頭包巾的人,在那里探望。雄信對兩傍禁子道:“你們多是要伺候我的?”眾禁子齊跪下去道:“是。”雄信便道:“三兄去干你的事,我自干我的罷!”叔寶與懋功、知節,俱皆大慟起來。雄信止住道:“大丈夫視死如歸,三兄不必作此兒女之態,貽笑于人。”叔寶叫那劊子手進來,吩咐道:“單爺不比別個,你們好好服事他。”眾劊子齊聲應道:“曉得。”懋功道:“叔寶兄,我們先到那里,叫他們鋪設停當。”叔寶道:“有理。”知節道:“你二兄先去,弟同二哥來。”懋功與叔寶灑淚先出了獄門,上馬來到法場。只見那段達等一干人犯,早已斬首,尸骸橫地。兩個卷棚,一個結彩的,一個卻是不結彩的。那結彩的里邊,鉆出個監刑官兒來相見了。懋功叫手下,揀一個潔凈的所在。叔寶叫從人去取當時叔寶在潞州雄信贈他那副鋪陳,鋪設在地。

時秦太夫人與媳張氏夫人,因單全走了消息,愛蓮小姐,在家尋死覓活,要見父親一面。太夫人放心不下,只得同張夫人陪著雄信家眷前來。叔寶就安頓他們在卷棚內。只見雄信也不綁縛,攜著程知節的手,大踏步前走,一邊在棚內放聲大哭,徐懋功捧住在法場上大哭。秦太夫人叫人去請叔寶、知節過來說道:“單員外這一個有恩有義的,不意今日到這個地位,老身意欲到他跟前去拜一拜,也見我們雖是女流,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叔寶道:“母親年高的人,到來一送,已見情了。豈可到他跟前,見此光景?”秦母道:“你當初在潞州時,一場大病,又遭官事;若無單員外周旋,怎有今日?”知節道:“叔寶兄,既是伯母要如此,各人自盡其心。”如飛與雄信說了。秦太夫人與張氏夫人、雄信家眷,一總出來。叔寶扶了母親,來到雄信跟前,垂淚說道:“單員外,你是個有恩有義的人,惟望你早早升天。”說了,即同張氏夫人,跪將下去,雄信也忙跪下,愛蓮女兒旁邊還禮。拜完了,愛蓮與母親走上前,捧住了父親,哭得一個天昏地慘。此時不要說秦、程、徐三人大慟,連那看的百姓軍校,無不墜淚。雄信道:“秦大哥,煩你去請伯母與尊嫂,同賤荊小女回寓罷,省得在此亂我的方寸。”太夫人聽見,忙叫四五個跟隨婦女,簇擁著單夫人與愛蓮小姐,生巴巴將他拉上車兒回去了。

叔寶叫從人抬過火盆來,各人身邊取出佩刀,輪流把自己股上肉割下來,在火上炙熟了,遞與雄信吃道:“弟兄們誓同生死,今日不能相從;倘異日食言,不能照顧兄的家屬,當如此肉,為人炮炙屠割。”雄信不辭,多接來吃了。秦叔寶垂淚叫道:“二哥,省得你放心不下。”叫懷玉兒子過來道:“你拜了岳父。”懷玉謹遵父命,恭恭敬敬朝著單雄信拜了四拜。雄信把眼睜了幾睜,哈哈大笑道:“快哉,真吾婿也!吾去了,你們快動手。”便引頸受刑,眾人又大哭起來。只見人叢里,鉆出一人,蓬頭垢面,捧著尸首大哭大喊道:“老爺慢去,我單全來送老爺了!”便向腰間取出一把刀,向項下自刎;幸虧程知節看見,如飛上前奪住,不曾傷損。徐懋功道:“你這個主管,何苦如此,還有許多殯葬大事,要你去做的,何必行此短見。”叔寶叫軍校窩伴著他。雄信首級,秦王已許不行號令,用線縫在頸上,抬棺木來,周冠帶殯葬。正著人抬至城外,寺中停泊,只見魏玄成、尤俊達、連巨真、羅士信同李玄邃的兒子啟心,都來送殯。王伯當的妻子也差人來送紙。大家卻又是一番傷感,然后簇擁喪車,齊到城外寺中安頓好了。徐懋功發軍校二十名看守,大家回寓。可憐正是:

秦王雖說得中原,曾不推恩救命根。

四海英雄誰作主?十行血淚位孤魂。

今說竇線娘,哭別了父親,同花木蘭歸到樂壽。署印刺史齊善行聞報,已知建德赦罪為僧,公主又蒙皇后認為侄女,差內監送來,到是熱熱鬧鬧,免不得出郭迎接。幸喜徐懋功單收拾了夏國圖籍國寶,寢宮中叫那一二十個老宮奴封鎖看守,尚未有動。竇線娘到了宮中,見了曹后的靈柩,并四個宮奴的棺木,又是一番大慟。齊善行進朝參見了,把徐懋功要他權管樂壽之事,他又薦魏公舊臣賈潤甫有才,“不意懋功去訪,潤甫又避去,因此不得已,臣權為管攝這幾時。今正好公主到來,另擇良臣,實授其任,臣便告退。”竇線娘道:“徐軍師是見識高廣的,畢竟知卿之賢,故爾付托,況此地久已歸唐,黜陟我安得而主之?卿做去便了,不必推辭。但皇后靈柩停在宮中,不是了局,卿可為我覓一善地,安葬了便好。”齊善行道:“樂專地方,土卑地濕。聞得楊公義臣,葬于雷夏。那邊高山峻嶺,泥土豐厚,相去甚近,兩三日可到,未知公主意下如何?”竇線娘道:“楊義臣生時,父皇實為契愛。若得彼地營葬甚妙,卿可為我訪之,我這里厚價買他的便了。”線娘手下那些訓練的女兵,原是個個有對頭的,當其失國之時,但四散逃去,今聞公主回來,又都來歸附。線娘擇其老成持重的收之,余盡遣去。

不多幾日,齊善行差人到雷夏澤中,覓了一塊善地。竇線娘到那里去起造一所大墳塋來,旁邊又造了幾帶房屋,自己披麻執杖,葬了曹后,一家多遷到墓旁住了。即便做一道謝表,打發內監復旨。花木蘭亦因出外日久,牽掛父母,要辭線娘回去。線娘不肯放他,因他是個孝女,不好勉強,只得差兩名寡婦女兵,一個是金氏名鈴,一個是吳氏名良,贈了他些盤費,叫木蘭連父母,都遷到雷夏澤中來同居。臨行時線娘又將書一封,付與木蘭道:“河北與幽州地方相近,此書煩賢妹寄與燕郡王之子羅郎。賢妹要他自出來,覿面見了,然后將書付他。倘若門上拒阻,有他當年贈我的沒鏃箭在此,帶去叫他門上傳進,羅郎自然出來見妹。”說罷,止不住數行珠淚。木蘭道:“姊姊吩咐,妾豈敢有負尊命,是必取一個好音來回復。”即便收拾好書信,并那枝箭,連兩個女兵都改了男裝起行。竇線娘直送到二三里外,又叮嚀了一番,灑淚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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