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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蘭等曉行夜宿,不覺已到河北地方,細認門闌,已非昔時光景。有幾個老鄰走來,一看是花木蘭,前日改裝代父從軍的,便道:“花姑娘,出去了這好幾時,今日才回來。”扯到家里,木蘭細問老鄰,方知父親已死,母親已改嫁姓魏的人,住在前村,務農為活。木蘭聽了心傷,不覺淚如雨下,謝了鄰里,如飛趕到前村。恰好其母袁氏,在井邊汲水,木蘭仔細一看,認得是自己母親,忙叫道:“娘,我木蘭回來了。”其母把眼一擦,見果是自己女兒,忙執手拖到家里去。母女姊妹拜見了,哭作一團。其時又蘭年已十八,長成得好一個女子。其母將他父親染病身死,以及改嫁一段,訴說了一遍。繼父同天郎回來相見了,姊妹三個各訴衷腸,哭了一夜。次日木蘭到父親墳上去哭奠了。過了幾日,正要收拾往幽州去,不意曷娑那可汗聞知,感木蘭前日解圍之功,又愛木蘭的姿色,差人要選入宮中去。木蘭聞之,驚惶無主,夜間對又蘭道:“我的衷腸事,細細已與你說明。入宮之事,未知可能解脫;倘必不能,竇公主之托,我此生決不肯負。須煩賢妹像我一般,改裝了往幽州走遭,停當了竇公主的姻緣,我死亦瞑目。”又蘭道:“我從沒有出門,恐怕去不得。”木蘭道:“我看你這個光景,盡可去得,斷不負我所托。”隨把線娘的書與箭并盤纏銀五十兩,交付明白。原來又蘭到識得幾個字,忙替他收藏好了。木蘭又叫兩個女兵,吩咐金鈴,隨又蘭到幽州去。到了明日,只見許多車騎儀從到門,其母因木蘭歸來不多幾日,哭哭啼啼,不舍他入宮去。那木蘭毫無懼色,梳妝已畢,走出來對那些來人說道:“狼主之命,我們民戶人家,不敢有違;但要載我到父親墳上去拜別了,然后隨你入宮。”那些儀從應允,木蘭上了車子,叫吳良跟了父母,俱送至墳頭。木蘭對了荒冢拜了四拜,大哭一場,便自刎而死。差人慌忙回去復旨,曷娑那可汗聞知,深為嘆息。吳良也先回去,見竇公主不題。木蘭父母把他殯殮了,就葬于父旁。

又蘭見阿姐回來,指望姊妹同住,做一番事業,不想狼主要娶他去,逼他這個結局。“倘或曷娑那可汗曉得他尚有妹子,也要娶起我來,難道我也學他輕生,到不如往幽州去,替竇公主干下這段姻事,或者我有出頭的好日子得來,亦未可知。”主意已定,悄悄的對金鈴說明,收拾了包裹,不通父母得知,兩個婦女竟似走差打扮,又蘭寫幾個字,放在房中。四更時出門上路,天明落了客店,雇了牲口,一直到了幽州。又蘭進城,尋了下處,問了店主人家燕郡王的衙門。又蘭改了書生打扮,便同了金鈴到王府門首來訪問。那燕郡王做官清正,紀律嚴明,府門首整飭肅清,并不喧雜。凡投遞文書柬帖的官吏,無不細細盤駁。金鈴到底是隨公主走過道路的,便與又蘭商議道:“俺家公主這封書,不比尋常書札,不知里邊寫些什么在上。倘若混帳投下,那些官吏不知頭腦,總遞進去,燕郡王拆開一看,喜怒不測起來,如何是好?當初大姑娘在我那里起身時,公主原叫他把書覿面付與羅小將軍,如今到此豈可胡亂投遞。”又蘭道:“據你說起來,怎能個見小將軍之面?”金鈴道:“不難,二姑娘你坐在對面茶坊里,俺在這里守一個知事的人出來托他,事方萬全。”

又蘭到對門茶肆中坐了半晌,只見金鈴進來說道:“二爺,方爺來了。”又蘭看那人,好似旗牌模樣,忙起身來相見了坐定。又蘭便問道:“親翁上姓大名?”那人道:“學生姓方,字杏園,請問足下有何事見教?”又蘭道:“話便有一句,請兄坐了。看酒來!”走堂的見說,如飛擺上酒肴。方杏園道:“親翁有甚事,須見教明白,方好領情。”又蘭一面斟酒,隨即說道:“弟向年在河北,與王府小將軍,曾有一面;因有一件要緊物件,寄在敝友處,今此友托弟來送還小將軍,未知小將軍可能一見否?”方杏園道:“小將軍除非是出獵打圍赴宴,王爺方放出府,不然怎能個出來相見。或者有甚書札,待弟持去,付與小將軍的親隨管家,傳進里邊,自然旨意出來。”又蘭道:“書是必要覿面送的,除非是取那信物,煩見傳遞了進去,小將軍便知分曉。”方杏園道:“既如此,快取出來。弟還有勾當,恐怕里面傳喚。”又蘭忙向金鈴身邊,取出那校沒鏃箭,遞與方杏園。方杏園接來一看,卻是一個繡囊,放著枝箭在內。取出一看,見有小將軍的名字在上。不敢怠慢,忙出了店門,進府去。走不多幾步路,遇著公子身邊一個得意的內丁叫做潘美,向他說了來因。潘美道:“你住著,候我回音。”把綿囊藏在衣襟里,到書房中。

羅公子自寫書付與齊國遠去寄與叔寶后,杳無音耗,心中時刻掛念。見潘美持箭進來,說了緣故,不勝駭異。便問:“如今來人在何處?”潘美道:“方旗牌說,在府前對門茶坊里,還有書要面遞與公子的。”羅公子低頭想了一想,便向潘美耳邊說了幾句。潘美出來,對方旗牌道:“公子說,叫你引那來人在東門外伺候著,公子就出來打圍了。”方旗牌如飛趕到茶坊里來與又蘭說了,又蘭便向柜上算還了帳,三人大家站在府門首看。只見一隊人馬,擁出府門。公子珠冠扎額,金帶紫袍,騎著高頭駿馬。又蘭心中想道:“這一個美貌英雄,怎不教竇公主想他?”也就在道旁雇了腳力,尾在后邊。羅公子原不要打圍,因要見寄書人,故出城來,只在近處揀個山頭占了,吩咐手下各自去縱鷹放犬,叫潘美請那一寄書人過來。公子見是一個美貌書生,忙下坐來相見,分賓主坐定。花又蘭在靴子里取出書來,送與羅公子。公子接來一看,見紅簽上一行字道:“此信煩寄至燕郡王府中,羅小將軍親手開拆。”公子見眼前內丁甚多,不好意思,忙把書付與潘美收藏,便問:“吾兄尊姓?”又蘭道:“小弟姓花,字又蘭。”公子又道:“兄因甚與公主相知?”又蘭答道:“與公主相知者非弟,乃先姊也。”就把曷娑那可汗起兵一段,直至與公主結義,細述出來。只見家將們多到,花又蘭便縮住了口。公子問道:“尊寓今在何處?”金鈴在后答道:“就在憲轅東首直街上張老二家。”公子道:“今日屈兄暫進敝府中去敘談一宵,明早送兄歸寓。”又蘭再四推辭。公子道:“弟尚有許多衷曲問兄,兄不必因辭。”對潘美道:“吩咐方旗牌,叫他到花爺寓所去,說花爺已留進府中,一應行李,著店家好生看守,毋得有誤。”說了,攜了又蘭的手起身,叫家將取一匹馬與又蘭騎了。潘美卻同金鈴騎了一匹馬,大家一共進城。到了王府中,公子叫潘美領又蘭、金鈴兩個,到內書房去安頓好了。那內書房一共是三間,左邊一間是公子的臥室;右邊一間設過客的臥具在內。

公子向內宮來,羅太夫人對公子說道:“孩兒,你前日說那竇建德的女兒,到是有膽有智的。剛才你父親說京報上,竇建德本該斬首,因其女線娘不避斧鉞,愿以身代父行刑,故此朝廷將建德赦了,建德自愿削發為僧。其女線娘,太后娘娘認為侄女,又賜了許多金帛,差內監兩名送還鄉里,如此說起來,竟是個大孝之女。昔為敵國,今作一家。你父親說,趁今要差官去進賀表,便道即娶他來,與你成婚,也完了我兩個老夫婦身上的事。”公子道:“剛才孩兒出城打獵,正遇一個樂壽來的人,孩兒細問他,方知是竇公主煩他來要下書與我的。”羅大夫人問道:“如今人在何處?”公子說:“人便孩兒留他在外書房,書付與潘美收著。”羅太夫人隨叫左右,向潘美取書進來。母子二人當時拆開一看,卻是一幅駕箋,上寫道:

陣間話別,言猶在耳;馬上訂盟,君豈忘心?雖寒暑屢易,盛衰

轉丸;而淚沾襟袖,至今如昔,始終如一也。但恨國破家亡,氤氳使

已作故人,妾煢煢一身,宛如萍梗。諒郎君青年偉器,鎮國令嗣,斷

不愿以齊大非耦,而以鄒楚為區也。云泥之別,莫間舊題,原贈附

壁,非妾食言,亦蓋鏡之緣俚耳。衷腸托義妹備陳,臨楮無任依依。

亡國難女竇氏線娘泣具

羅公子只道書中要他去成就姻眷,豈知倒是絕婚的一幅書,不覺大慟起來,做出小孩子家身分,倒在羅老夫人懷里哭過不止。老夫人只生此子,把他愛過珍寶,見此光景,忙抱住了叫道:“孩兒你莫哭,那做媒的是何人?”公子帶淚答道:“就是父親的好友,義臣楊老將軍,建德平昔最重他的人品,他叫孩兒去求他。幾年來因四方多事,孩兒不曾去求他,那楊公又音信香然,故此把這書來回絕孩兒,這是孩兒負他,非他負孩兒也。”說罷又哭起來,只見羅公進來問道:“為什么緣故?”老夫人把公子始初與竇線娘定婚,并今央人寄書來,細細說了一遍,就取案上的來書穹羅公看了。羅公笑道:“癡兒,此事何難?目下正要差人去進朝廷的賀表,待你為父的,將你定婚始末,再附一道表章,皇后既認為侄女,決不肯令其許配庸人。天子見此表章必然歡喜,賜你為婚,那怕此女不肯,何必預為愁泣?但不知書中所云義妹備陳,為何如今來的反是一個男子?”公子見父母如此說,心上即便喜歡,忙答道:“這個孩兒還沒有問他細情。”

那夜公子治酒在花廳上,又蘭把線娘之事重新說起,說到竇公主如何要代父受刑,公子便慘然淚下。說到太后收進宮去,認為侄女,卻又喜歡起來。說到遷居守墓,卻又悲傷。直至阿姊回來,曷娑那可汗要選他入宮,自刎于墓前,公子不覺擊案嘆道:“奇哉,賢姊木蘭也!我恨不能見其生前一面耳。”直說到更余,方大家安寢。次日,又蘭等公子出來,便道:“公主回書,還是付與小弟持去,還是公子差人到樂壽去回覆,弟今別了,好在離中候旨。”公子道:“兄說那里話,公主的來書,家嚴昨已看過,即日就要差官進表到都,許弟同往。兄住在此同到樂壽,煩兄作一冰人,成其美事,有何不可?”又蘭道:“小弟行李都在店中。”公子執著又蘭的手道:“行李我已著人叫店家收好。”斷不肯放。誰知金鈴到看中意了潘美,正在力壯勇猛之時,又蘭亦見公子翩翩年少,毫無赳赳之氣,心中倒舍割不下。金鈴便道:“二爺,既是大爺恁說,我去取了行李來何如?”公子道:“你這管家到知事。”叫左右隨了金鈴去,公子與又蘭時刻相對,竟話得投機。大凡大家舉動,尚不能個便捷,何況王家侯府,卻又要作表章,撰疏稿,委官貼差,倏忽四五日。

一夜,羅公子因起身得早,恐怕驚動了又蘭,輕輕開門出去,只聽得潘美和金鈴在廂房內唧唧噥噥,似有歡笑之聲。公子驚疑,便站定了腳,側耳而聽。聽得潘美口中說道:“你這樣有趣,待我對大爺說明,替你家二爺討來,做個長久夫妻。”金鈴道:“扯談,我是公主差我送他阿姊到家來的,又不是他家的人,你要我跟隨了你,總由我主。”潘美道:“倘然我們大爺曉得你二爺是個女子,只怕亦未必肯放過。”金鈴道:“曉得了,只不過也像我與你兩個這等快活罷了。”正是隔墻須有耳,窗外豈無人。公子聽得仔細,即心中轉道:“奇怪,難道他主仆多是女人?”忙到內宮去問了安,出來恰好撞見潘美,公子叫他到僻靜所在,窮究起來,方知都是女子。

公子大喜,夜間陪飲,說說笑笑,比前夜更覺有興。指望灌醉了又蘭,驗其是非。當不起又蘭立定主意不飲。公子自己開懷暢飲了幾杯,大家起身。著從人收拾了杯盤,假裝醉態,把手搭在又蘭肩上道:“花兄,小弟今夜醉了,要與兄同榻,弟還有心話要請教。”又蘭道:“有話請兄明日賜教,弟生平不喜與人同榻。”公子笑道:“難道日后與尊嫂也要推卻?”又蘭亦笑道:“兄若是個女子,弟就不辭了。”公子又笑道:“若兄果是個男子,弟亦不想同榻了。”又蘭聽了這句話,心上吃了一驚,一回兒臉上桃花瓣瓣紅映出來。公子看了,愈覺可愛,見伺候的多不在眼前,把門忙閉上,走近前捧住又蘭道:“我羅成幾世上修,今日得逢賢妹。”又蘭雙手推住了:“兄何狂醉若此,請尊重些。”公子道:“尊使與小童都遞了口供認狀,卿還要賴到那里去?”又蘭正色道:“君請坐了,待我說來;若說得不是,憑君所欲。”

公子只得放手,兩個并肩坐下。又蘭道:“妾雖茅茨下賤,僻處荒隅,然愚姊妹頗明禮義,深慕志行。今日不顧羞恥,跋涉關山而來者,一來要完先姊的遺言,二來要成全竇公主與君家百年姻眷,非自圖歡樂也。今見郎君年少英雄,才兼文武,妾實敬愛,但男女之欲,還須以禮以正,方使神人共欽;若勒逼著一時茍合,與強梁何異?”公子聽了大笑道:“卿何處學這些迂腐之談?從古以來,月下佳期,桑間偶合,人人以為美談。請問卿為男子,當此佳麗在前能忍之乎?”又蘭道:“大丈夫能忍人所不能忍,方為豪杰。君但知濮上桑間,此輩貪淫之徒,獨不記柳下惠之坐懷,秦君昭之同宿,始終不亂,乃稱厚德。妾承君不棄,援手促膝者四五日矣,妾終身斷不敢更事他人。求郎君放妾到樂壽,見了竇公主一面,明白了先姊與妾身的心跡。使日后同事君家,亦有光彩。今且權忍幾時,候與君同上長安,那時憑君去取何如?若今如此,決難從命。”公子見他言詞侃侃,料難成事,便道:“既是賢妹如此說,小生亦不敢相犯矣。”

過了幾日,羅公將表章奏疏彌封停當,便委刺史張公謹,托他照管公子,又差游擊守備二人,尉遲南、尉遲北,陪伴公子上路。公子拜別了父母,即同又蘭等一路帶領人馬,出離了幽州,往長安進發。

未知后事如何,且再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花又蘭忍愛守身 竇線娘飛章弄美

詞曰:

曉風殘月,為他人驅馳南北,忍著清貞空限貼。情言心語,兩

兩低低說。

沉醉海棠方見切,驚看彼此真難得。封章直上九

重闕,甘心退遜,香透梅花峽。

調寄“一斛珠”

世間盡有做不來的事體,獨情深義至之人,不論男女,偏做得來。人到極難容忍的地位,惟情深義至之人,不論男女,偏能謹守。為什么緣故?情深好義者,明心見性,至公無私。所以守經從權,事事合宜。不似庸愚,只顧眼前,不思日后。今說羅成同花又蘭、張公謹、尉遲南。尉遲北一行人,出了幽州地方,花又蘭在路與羅公子私議道:“郎君還是先到雷夏竇后墓所,還是竟到長安?”羅公子道:“我意竟到長安上疏后,待旨意下來,然后到雷夏去豈不是好。”又蘭道:“不是這等說。竇公主是個有心人,當初與君馬上定婚之時,原非易許,迫后四方多事,君無暇去尋媒踐盟,彼亦未必怪君情薄。不意國破家亡,上無父母之命,下無媒的之言,還是叫他俯就君家好,還是叫他無媒茍合好?是以寫和托先姊面達,以探君家之意,返箭以窺君家之志。以情揆之,是郎君之薄情,非公主之負心也。今漫然以御旨邀婚,是非使彼感君之恩,益增彼之怒,挾勢掠情之舉,不要說公主所不愿,即賤妾草茅亦所不甘也。郎君乃鐘情之人,何慮不及此?”說到這個地位,羅公子止不住落下淚來,雙手執住又蘭的手道:“然則賢卿何以教我?”又蘭道:“依妾愚見,今該先以吊喪為名,一以看彼之舉動,一以探彼之志行。疇昔知己,幾年闊別,尚思渴欲一見,何況郎君之意中人乎?倘彼言詞推托,力不可回,然后以給音加之,使彼知郎君之不得已,感君之心,是必強而后可。”公子聽了說道:“賢卿之心,可謂曲盡人情矣!”即吩咐張公謹等竟向樂壽進發不題。

再說竇線娘,自從聞花木蘭刎死之后,鴻稀雁絕,燈前月下,雖自偷泣,亦只付之無可如何。幸有鄰居袁紫煙與楊小夫人母子時常閑話,連女貞庵中狄、秦、夏、李四位夫人,聞線娘是個大孝女子,亦因紫煙心交,也常過來敘談,稍解岑寂。線娘又把竇太后贈的奩資,營葬費了些,剩下的多托賈潤甫就在附近買了幾畝祭田,叫舊時軍卒耕種。家政肅清,閽人三尺之童,不敢放入。

一日與袁紫煙在室中閑話,只見一個軍了打扮,掀幕進來,袁紫煙吃了一驚,公主定睛一看,見是金鈴,便道:“好呀,你回來了,為甚么花姑娘這樣變故?你同何人到來?”金鈴跪下去叩了一叩,起來說道:“前日吳良起身回來之時,奴婦已同花二姑娘一般改裝了,到幽州羅小將軍處,見了書札信物,悲痛不勝。就款留二姑娘進府,住在書房室中半月。幸喜羅郡王曉得公子與公主聯姻,趁著差官責表進京,便打發公子一同來,經過樂壽。刺史齊善行曉得了,接入城去,明日必到墓所來吊唁娘娘并求完姻的意思。今花二姑娘現在門首,他是個有才干的女子,公主還該優禮待他。去迎他進來,便知詳細。”公主聽了,三四個宮女跟了出來。金鈴如飛到門首,引花又蘭到草堂中。公主舉眼望去,面貌裝束,竟像當年羅成在馬上的光景,心中老大狐疑。及至走近身前,見其眉兒曲曲,眼兒鮮鮮,方知非是,乃一個俊俏佳人。又蘭見了公主,便要行禮。公主笑道:“既承賢姐姐不棄光降,請到室中換了妝,然后好相見。”就同進里邊來,叫宮奴簇擁又蘭到偏室中去,將一套新鮮色衣與他換了出來。公主看時,卻比其姊更覺秀美。便指著袁紫煙對花又蘭道:“此是隋朝袁夫人,與妾結義過的。當年木蘭令姊到來,妾曾與他結為異姓姊妹,二姐姐如不棄,續令先姊之盟,閨中知己,常相聚首,未識二姐姐以為可否?”花又蘭道:“公主所論,實切愿懷。但恐蒲柳之質,難與國英雁行。”公主道:“說甚話來!”

便叫左右鋪氈,袁夫人年紀居長,公主次之,又蘭第三,大家拜了四拜。自后俱姊妹稱呼,宮奴就請入席飲酒。線娘便道:“前日吳良回來報說令姊慘變,使妾心膽俱裂,可惜好個孝義之女。捐軀成志,真古今罕有。但賢妹素昧平生,何敢又勞枉駕,去見羅郎?”又蘭道:“愚姊妹雖屬女流,頗重然諾。先姊領姐姐之托,變出意外,妹亦遵先姊之命,安敢憚勞,有負姐姐之意。幸喜羅公子天性鐘情,一見姐姐信物手書,涕泗捧讀,不忍釋手,花前月下,刻不忘情。所以燕郡王知他之意,趁差官赍表朝賀,并遣公子前來求親。”線娘總是默默不語。袁紫煙道:“這段姻緣,真是女中丈夫,恰配著人中龍虎。況羅郎來俯就,竇妹該速允從。”線娘笑道:“且待送姐姐出閣后,愚妹自有定局。”紫煙道:“是何言歟?妾若非太仆遺言,孤婺失恃,不遇徐郎再四強求,妾亦甘心守志,安敢復有他望?”線娘道:“若說守志二字,實愜素懷,妹從其權,妾守其經,事無不可。”又微曬道:“但可惜花二妹一片熱腸,馳驅南北,付之東流而已。”

又蘭聽說,心中想道:“看看說到我身上來了,殊不知我與羅郎,雖同床共寢兩月,而此身從未沾染,此心可對天日。”便道:“竇姐姐所云守志固妙,惟在難守之中,而堅守之方可云志。”又蘭原是好量,因向來與羅公子共處,恐酒后被他點污,假說天性不飲。今到此地,盡是女流,竟安心樂意,便開懷暢飲,不覺酩酊,伏在案上。紫煙即便告別歸家。線娘竟叫侍女扶又蘭到自己床上睡。線娘隨叫那金鈴過來盤間,金鈴道:“小將軍起初不知,后來風聲有些走露,就有捉弄花姑娘的意思。聽見著實哀求,花姑娘指天發誓,立志不從,聽見他說,‘待奴見過竇公主之后,明了心跡,公主成了花燭,然后從君之愿。’”線娘不勝浩嘆道:“奇哉,羅郎真君子也,又蘭真義女也!我竇氏設身處地,恐未能如此。彼既以守身讓我,我當以羅郎報之,全其雙美。趁羅郎本章未到,先將衷曲奏明皇后,皇后是必鑒我之心矣!”忙起身在燈下草就奏章,叫女書記寫好封固,又寫一札送與宇文昭儀,收拾一副大禮,進呈皇后;一副小禮,送與昭儀。當初孫安祖與線娘要救建德時,曾將金珠結交于宇文昭儀,今亦煩他轉達皇后,料他必能善全。明日絕早,即將盤纏付與吳良、金鈴,資本與禮物,往京進發。那金鈴因放潘美不下,曉得公子要到賈潤甫處,便跑過去細細與賈潤甫說明就里,并上本與皇后的話,叫潤甫作速報知公子,歸來即收拾與吳良上路去了。

今說羅公子到了樂壽,齊善行迎進城,接風飲酒。張公謹問齊善行竇公主消息,齊善行道:“竇公主不特才能孝行,兼之治家嚴肅,深有曹后之風范,今遷居雷夏墓所。平日最服的一個鄰居隱士賈潤甫,外庭之事,惟潤甫之言是聽。”張公謹見說大喜道:“潤甫住在何處?”齊善行道:“就住在雷夏澤中拳石村,秦王屢次要他去做官,他不樂于仕宦,隱居于彼。”尉遲南道:“我們還是當年拜秦母的壽,寓在他家數日,極是有才情的朋友;海內英豪,多愿與他結納。公子趁便該去拜訪他。”羅公子吩咐手下,備一副吊儀,去吊楊太仆。又備一副豬羊祭禮,去祭曹皇后。隨即起身,齊善行陪了,出了樂壽,往賈潤甫家來。

時賈潤甫因金鈴來說了備細,又因竇公主央他,叫人墓前搭起兩個卷棚,張幕設位,安排停當。只見一行車馬來到門首,潤甫接入草廬中,行禮坐定,各人敘了寒溫,羅公子就把來求竇公主完姻一事說了。賈潤甫道:“別的女子,可以捉摸得著,椎竇公主心靈智巧,最難測度。只據他曉得公子來求婚,連夜寫成奏章,今早五更時,已打發人往長安先去上聞皇后,這種才智,豈尋常女子所能及?”羅公子見說,吃了一驚。張公謹道:“我們的本未上,他到先去了,我們該作速趕過他頭里去才好。”賈潤甫道:“前后總是一般,公子且去吊唁過,火速進呈未遲。”賈潤甫同齊善行陪了羅公子與眾人,先到楊公墳上來。楊馨兒早已站在墓旁還禮,眾人吊唁后,馨兒向眾人各各叩謝了。即同到曹后墓前來,見兩個卷棚內,早有許多白衣從者,伺候在那里。一個老軍丁跪下稟道:“家公主叫小的稟上羅爺說,皇爺在山中,無人還禮,公子遠來,已見盛情,不必到墓行禮了。”羅公子道:“煩你去多多致意公主,說我連年因軍事匆忙,不及來候問,今日到此,豈有不拜之禮。況自家骨肉,何必答禮?”老軍丁去說了,只見冢旁小小一門,四五個宮女,扶著竇公主出來,衰經孝服,比當年在馬上時,更覺嬌艷驚人,扶入幕中去了。羅公子更了衣服,到靈前拜奠了。竇公主即走出幕外一步,鋪氈叩謝。淚如泉涌,羅公子亦忍不住落下淚來。拜完了,正打帳上前要說幾句正經話,竇公主卻掩面大慟。即轉到墓邊,扶入小門里去了。羅公子只得出來,卸下素眼。張公謹與尉遲南、尉遲北,也要到靈前一拜,賈潤甫道:“夏王又不在此,公子吊奠,公主還禮,禮之所直;若兄等進吊,無人答禮,反黨不安。”

正說時,一個家丁走近向來稟道:“請各位爺到草堂中去用飯。”賈潤甫拉眾人步進草堂中來,見擺下四席酒,第一席是羅公子;第二席是張公謹、齊善行;尉遲南、尉遲北告過羅公子,坐了第三席;賈潤甫與楊馨兒坐了末席。酒過三巡,有幾個軍丁,抬了兩口鮮豬,兩口肥羊,四壇老酒,賞錢三十千,跪下稟道:“公主說村酒羔羊,聊以犒從者,望公子勿以為鄙褻,給賜勞之。”羅公子笑道:“總是自己軍卒,何必又費公主的心。”隨吩咐手下軍卒,到內庭去謝賞。許多從者忙要到里邊來,只見一個女兵走出來說道:“公主說不消了,免了罷!”羅家一個軍卒笑指道:“這位大姐姐,好像前日在陣前的快嘴女兵,你可認得我么?”那女兵見說,也笑道:“老娘卻不認得你這個柳樹精。”大家笑了,出來領賞會分給。羅公子又吩咐手下,將銀五十兩賞竇家人。竇公主亦叫家人出來叩謝了。羅公子即起身向竇家人說道:“管家,煩你進去上覆公主,說我此來一為吊唁太后,二為公主的婚事,即在早晚送禮儀過來,望公主萬分珍重,毋自悲傷。”家人進去了一回,出來說道:“公主說有慢各位老爺,至于婚姻大事,自有當今皇后與家皇爺主張,公主難以應命。”

羅公子還要說些話出來,張公謹道:“既是彼此俱有下情上聞,此時不必題起。”賈潤甫道:“佳期未遠,諒亦只在月中。”羅公子心中焦躁道:“公主之意,我已曉得,此時料難相強;但是那同來的花二爺,前日原許陪伴我到長安去的,今芝公主肯許相容,乞請出來,同我上路。”家人又進去對公主說,線娘向又蘭道:“花妹,羅郎情極了,說妹許他同往長安,今逼勒著要賢妹去,你主意如何?”又蘭道:“前言戲之耳,從權之事,僥幸只好一次,焉可嘗試?”線娘道:“如今怎樣回他,愚姊只好自謀,難為君計。”又蘭道:“不難。”便向妝臺上寫下十六字,招成方勝,付家人道:“你與我出去,悄悄將字送與羅公子,說我多多致意公子,二姑娘是不出來的了,后會有期,望公子善自保重。”竇家人出來,如命將字付與羅公子說了,公子取開一看,上寫道:

來可同來,去難同去。花香有期,慢留車騎。

羅公子看了微笑道:“既如此,我少不得再來。管家,煩你替我對公主說:‘花二姑娘是放他回去不得的,公主也須自保重。’”即同眾人出門潤日子局促,不到潤甫家中去敘話,便上馬趕路。竇家人忙去回復了公主,公主亦笑而不言。恰好女貞庵秦、狄、夏、李四位夫人到來,公主忙同紫煙、又蘭出來接了進去,敘了姊妹之禮,坐定,線娘道:“四位賢姐姐,今日甚風吹得到此?”秦夫人道:“春色滿林,香閉數里,豈有不來道竇妹之喜,兼來拜見花家姐姐,并欲識荊新郎一面。”線娘道:“此言說著花二妹,妾恐未必然。如不信現有不語先生為證。”就拿前日的疏稿出來與四位夫人看,狄夫人道:“若如此說,花家姊姊先替竇妹為之先容矣。”線娘道:“連城之壁,至今渾然,莫要誣他。”紫煙道:“若非竇妹詳述,我也不信,花妹志向真個難得。”四位夫人便扯紫煙到側邊去細問,紫煙把花又蘭一路行蹤,并那夜線娘探驗,一一說了。李夫人道:“照依這樣說,花家姐姐真守志之忍心人,竇家妹妹真閨閣中之有心人,羅家公子真種情之中厚德長者,三人舉動,使人可羨而敬。”四位夫人重新與又蘭結為姊妹,歡聚一宵。明日起身,對竇公主說道:“我們去了,改日再來。”秦夫人執著花又蘭的手道:“花妹得暇,千萬同袁家妹妹到小庵隨喜隨喜。”又蘭道:“是必準來奉候。”四位夫人即出門登車而去。

卻說羅公子同張公謹的一行人,恐怕竇公主的本章先到了,連夜兼程進發,不上二十日,已趕到長安。羅公子叫家人先進城去,報知秦爺。秦叔寶聽說羅公子與張公謹到來,忙吩咐家中整治酒席,自同兒子懷玉騎馬來接。未及里許,恰好羅公子等到來,遂同至家中鋪氈敘禮畢,羅公子要進去拜見秦母太夫人。叔寶便陪到房中,公子見了舅姑,拜了四拜。秦母見了甥兒,歡喜不勝,便問:“姑娘與站夫身子康健么?”又對羅公子說道:“甥兒,你前日托齊國遠寄書來,因你表兄軍旅倥傯,尚未曾來回覆你。”叔寶道:“正是前日表弟尊札,托我去求單小姐之姻,奈弟是時正與王世充對壘,世充大敗投降,單二哥亦被擒獲,朝廷不肯赦單兄之罪,弟念昔年與他有生死之盟,就將懷玉兒子許他為婿,與彼愛蓮小姐為配,單二哥方才放心受戮。弟想姑夫聲勢赫赫,表弟青年嬌嬌,怕沒有公侯大族坦腹東床,兩日正欲寫書奉覆,幸喜老弟到來,可以面陳心跡,恕弟之罪。”羅公子見說,便道:“弟何嘗煩表兄去求單家小姐?”就把當年與竇公主馬上定姻一段說了,又道:“弟知建德昔年曾住在二賢莊年余,畢竟與單員外相好,又知單員外與表兄是心交,故托表兄鼎言,轉致單員外要他玉成姻事;若說單家小姐,真風馬牛不相及。”叔寶道:“尊禮上是要我去求單小姐的,難道我說謊?”便起身去取出羅公子的原書來,公子接來一看道:“這又奇了,并非小弟筆跡。弟當時寫了,當面交與齊國遠的,難道他捉弄我不成?”叔寶道:“不難,我去請齊國遠來便知就里。”忙叫人去請齊國遠、李如珪、程知節、連巨真來相會。羅公子道:“齊國遠在雩阝縣柴嗣昌那里,如何在此?”叔寶道:“齊李二兄,因柴嗣昌之力,國遠已升大理寺評事,如珪升做鑾儀衛冠軍使。”羅公子道:“聞得表兄有位義弟羅士信,年少英雄,為何不見?”叔寶道:“圣上差往定州去了。”

正說時,家人進來報道:“四位爺多請到了。”叔寶同羅公子出來相見過坐定,羅公子說起寄書一事,齊國遠對羅公子道:“弟與兄別后,在路恰值劉武周作亂,被他劫去沖鋒,遇著竇建德的女兒,好個狠丫頭,被他殺敗了許多蠻兵,把我虜去。其時還有個姓花的后生,那建德的女兒問了他幾句,看見他貌好,要留他做將軍,他說是個女子,竟牽他到寨后去了。及叫弟上去,我只道亦有些好處,不想把弟竟要短起一截來。幸喜弟有急智,只得喊出吾兄大名,并他家有個司馬孫安祖來。竇家女兒聽見,忙喝手下放了綁,叫我坐了,他竟像與兄認得的光景,便問兄近日行止,并身體可好。又盤問我字寄到那里去。弟平生不肯道謊,只得實實與他說。那竇公主討兄的書出來接去一看,那丫頭想是個不識字的,仔細看了一回,呆了半晌,就摁在靴子里去了。對弟說道:‘此書暫留在此,伺起身時繳還。’恰好明日,其父有信來催他起身,差人送二十兩程儀并原書還弟,也還算有情的。”

羅公子忙叫家人在枕箱內,取出竇公主與花又蘭寄來的原書,對驗筆跡無二,方知此書是竇公主所改的。叔寶道:“這樣看起來,此女子多智多能,正好與表弟為配。”張公謹道:“不特此也。”就將前日羅公子吊唁如何款待,公主又連行修本去上皇后,金鈴如何報信,各各稱羨。李如珪大笑道:“若如此說,竇公主是羅兄的尊閫了,剛才齊兄口里夾七夾八的亂言,豈不是唐突羅兄。”國遠見說,忙上前陪禮道:“小弟實不知其中委曲,只算弟亂道,望兄勿罪。”眾人鼓掌大笑。長班進來稟說:“昨日皇爺身子有些不快,不曾坐朝。”叔寶向羅公子道:“既如此,把姑夫的賀表奏章,并你們職名封付通政史,先傳進去何如?”羅公子道:“悉聽表兄主裁。”說罷,即入席飲酒。

今說吳良、金鈴奉了竇公主之命,責本趕到京中,忙到宇文士及家來,把禮和傳進,說了來意。士及因竇線娘是皇后認過侄女,不敢怠慢。忙出來看見金鈴、吳良,問明了始末根由。自己寫書一封,叫家人去請一個得當的內監出來,把送皇后的大禮本章與送他妹子昭儀的小禮,一一交付明白。叫他傳進宮去,送與昭儀。昭儀收了自己小禮,即袖了本章,叫宮奴擇了禮物,即到正宮來。正值唐帝龍體欠安,不曾視朝,與竇后在寢宮弈棋。昭儀上前朝見過,就把線娘啟稟呈上。竇后看了儀單上皆是珍珠玩好之物,便道:“他一個單身只女,何苦又費他的心來孝順我?”唐帝在旁說道:“他有什么本章?”宮奴忙呈在龍案之上,展開來看,只見上寫道:

題為直陳愚衷,以隆盛治事。竊惟道成男女,愿有室家;禮重婚煙,

必從父母。若使睽情吳楚,赤繩來月下之緣;而抱恨潘楊,皇駿少結衤離

之好。浪傳石上之盟,不畏桑中之約。蓬門弱質,猶畏多言;亡國孱軀,

敢辱先志?臣妾竇氏,酷罹憫兇,幸沐圣恩,得延喘息。繁華夢斷,誰吟

麥黍之歌;估恃情深,獨飲蓼莪之泣。臣妾初心,本欲保全親命,何意同

寬斧鉞,更蒙附籍天潢,此亦人生之至幸矣。但臣父奉旨棄俗,白云長往,

紅樹凄涼,國破人離,形只影單。臣妾與羅成初為敵國,視若同仇,假令

覿面憐才,尚難允從諧好;若不聞擇配,驟許未陳,情以義伸,未見其可。

況臣妾初許原令求媒,蹉跎至今,伊誰之咎。囊日儼然家國,羅成尚未誠

求,豈今蒲柳風霜,堪為侯門箕帚。自今以往,臣妾當束發裹足,閱歷天

涯,求親將息,同修凈土,臣妾幸而生,必欲與父相見,不幸而死,亦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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