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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家夫婿誰知道?減卻腰圍剩幾多?
只見太平公主也呈上來,卻是“美人影”:
何事追隨不暫離?慣將肥瘦與人知。
日中斜傍花陰出,月下橫移草色技。
避雨莫窺眉曲曲,搖風多見袖垂垂。
堪憐臨水萍開處,白小吹波亂唼伊。
第二題乃“美人步”:
款蹴香塵冉冉移,畏行多露滑春泥。
花陰點破來無跡,月影沖開去有期。
覓句推敲何黨懶?尋芳搖曳故教遲。
玉奴步步蓮花地,應為東風異往時。
太后未及品題,張易之也完了呈上,卻是“美人立”:
凝睬中天顧影明,遲回卻望最合情。
斜抱琵琶空占影,穩垂環珮不聞聲。
閑將衣帶和衫整,懶為花枝繞砌行。
露濕弓鞋猶待月,小鬟頻喚未將迎。
第二題是“美人歌”:
雍門三日有余聲,不為驪駒唱渭城。
子夜言情能婉轉,羅敷訴怨最分明。
朱唇午啟千人靜,皓齒才分百媚生。
譜盡香山長恨句,聽來真與燕鶯爭。
太后看了笑道:“你四人的詩,不但僅得香奩之體,如出一人之手。”正說時,只見宮奴捧著蓮花三四枝進來,三思把一枝置于昌宗耳邊戲道:“六郎面似蓮花。”太后笑說道:“還是蓮花似六郎耳。”飲酒笑說了一回,三思、昌宗、易之等散出,太后著內監牛晉卿去召懷義。那曉得懷義自做了鄂國公之后,積蓄多金,倚勢驕蹇,私藏著極美的婦人,日夜取樂。這日正吃得大醉,忽見牛晉卿傳太后有旨宣召,懷義怒道:“這里嬌花嫩蕊,尚不暇攀折;況老樹枯藤乎?你且回去,我當自來。”晉卿無奈,只得回宮,以懷義之言實告。太后聽了,不覺大怒道:“禿子恁般無禮!前者火燒天堂,延及明堂,都因此禿;今又如此可惡!”正在大怒之際,恰好太平公主進來,見太后大怒,忙問其故。晉卿將懷義之言說知。公主道:“禿奴無禮極矣!母后不須發怒,待兒明日處死他便了。”太后道:“須處得泯然無跡。”太平公主領命而出。
明日絕早起身,選了二三十個壯健宮娥去苑中伏著;又叫兩個太監,往召懷義,哄他進苑來。那懷義因宵來酒醉失言,懊悔無及。又聞差人來召他,正要粉飾前非,即同二太監從后宰門進宮。太平公主先令官娥于半路傳諭道:“太后在苑中等著,可快進去。”懷義并不疑心,忙進苑來,宮娥引到幽僻之處,只見太平公主坐著,將一紙叫他看。懷義拿來一看,卻是王求禮請閹懷義的疏。兩個內監,即時動手割閹,又加痛打,不消半刻,懷義氣絕身亡,將尸首裝入蒲包內,送到白馬寺中,放火燒了,回奏太后不題。
且說太后因明堂火災,天堂中所供佛像,都已損壞;又四方水旱頻仍,各處奏報災異,遂下詔著百官修省。禁止民間屠宰,甚至魚蝦之類,亦不許捕捉。這禁屠之令一下,軍民士庶,無不凜遵。其時翼國公秦叔寶,致仕家居,尚有老母在堂,叔寶極盡孝養。其子秦懷玉,蒙高祖賜婚單雄信之女,生二子,長名秦琮,次名秦(王禹)。(王禹)娶拾遺張德之女,一胎雙生二子,叔寶與叔寶之母,俱甚歡喜。到滿月時,為湯餅之會,朝中各官,都往稱賀。叔寶父子開筵宴客,張德亦在座,傅游藝與杜肅也隨眾往賀,一同飲宴。只見杯盤羅列,水陸畢具,極其豐腆。張德對著眾官道:“若論奉詔禁屠,今日本不該有此陳設。只因敝親翁老年得這曾孫,不勝欣喜,又承諸公枉顧,不敢褻慢,故有此席,違禁之愆,仰祈容庇。”叔寶父子也一齊拱手道:“總求諸兄見原。”眾官懼唯唯,只有傅游藝、杜肅這兩個小人,口雖答應,心里不然。要想去太后面前出首獻功。游藝日視杜肅而笑,杜肅會意,乘著眾人酌酒酬酢之時,暗將盤中肉餡包子一枚,藏于袖內,至晚散席,各自別去。
次日早朝已罷,百官俱退,游藝、杜肅獨留身奏事,隨太后至便殿。太后問道:“二卿欲奏何事?”杜肅奏道:“陛下遇災修省,禁止屠宰,人皆奉法,不敢有犯。大臣之家,尤宜凜遵詔旨。乃翼國公之子秦懷玉,因次子秦(王禹)生男宴客,臣與傅游藝俱往赴宴,見其珍羞畢備,干犯明禁。臣已竊懷其一物為證,乞陛下治其違旨之罪,庶臣民知畏,詔令必行。”奏罷,將昨日所袖的肉餡包子獻上。傅游藝亦奏道:“拾遺張德徇庇姻私,囑托眾官使相容隱,殊屬不法,亦宜加罪。”太后聞奏,微微而笑,即傳旨召秦懷玉、張德。少頃,二人宣至。太后問秦懷玉道:“聞卿次子秦(王禹)之妻張氏,連舉二雄;秦家得子,張家得甥,大是喜事。”懷玉與張德,俱頓首稱謝。太后道:“昨日在家宴客乎?”懷玉奏道:“臣父因祖母年高,欲弄孫以娛之,偶召親故小飲,不識陛下何以聞知?”太后命左右將那肉餡包子與他看,笑道:“此非卿家筵上之物耶,張拾遺雖欲為卿隱蔽,其如有懷肉出首之人何?”懷玉與張德俱大驚,叩頭道:“臣等干犯明禁,罪當萬死。”太后道:“朕禁止屠宰,為小民無端聚飲,殘害物命故耳。至于吉兇慶吊之所需,原不在禁內。卿父為開國功臣,且又年老,況有老母在堂,今喜連得二曾孫,湯餅嘉會,擊鮮烹肥,理固宜然,豈朕所禁;但卿自今請客,亦須擇人。”因指著傅游藝、杜肅道:“如此等輩,不必再請也。”懷玉、張德叩頭謝恩而退。傅游藝、杜肅羞慚無地,太后揮之使出。二人出得朝門,眾官無不唾罵。正是:
莫道老妖作怪,有時卻甚通情。
犯禁不準出首,小人枉作小人。
太后思念昔日功臣,死亡殆盡。又聞程知節亦謝世,凌煙閣上二十四人,惟秦叔室一人尚在。喜其得了曾孫,特命以彩緞二十端,金錢二貫,賜與新生的二小兒。又賜二名,一名思孝,一名克孝。叔寶父子,俱入朝謝恩。不及一月,叔寶之母身故,叔寶因哭母致病,未幾亦亡。太后聞訃,為之輟朝三日,賜祭賜謚。正是:
開國元勛都物故,空留畫像在凌煙。
第七十五回 釋情癡夫婦感恩 伸義討兄弟被戮
詞曰:
有意多緣,豈必盡朱繩牽接。只看那紅拂才高,藥師情熱。司
馬臨鄧琴媚也,文君志向何真切。乍相逢,眼底識英雄,堪恰悅。
有一種,天緣結。有一種,萍蹤合。嘆芳情未斷,癡魂未絕。不韋
西秦曾斬首,牛金東晉亦誅滅。這其間,史冊最分明,何須說?
調寄“滿江紅”
天下治亂嘗相承,久治或可不至于亂,而亂極則必至于復治。雖無問世首出之王者,亦必有撥亂反正之英主,挺生于其間。有英主,即有一二持正不阿之元宰,遇事敢言之侍從,應運而興,足以挽回天意,維持世道,其關系豈淺鮮哉!今且不說中宗到京,尚在東宮。太后依舊執掌朝政,年齒雖高,淫心愈熾。又以張昌宗為奉宸令,每內延曲宴,輒引諸武、二張飲博嘲謔,又多選美少年,為奉宸內供奉,品其妍媸,日夜戲弄。魏元忠為相,奏道:“臣承乏宰相,使小人在側,臣之罪也。”元忠秉性忠直,不畏權勢,由是諸武、二張深怨,太后亦不悅元忠。昌宗乃譖元忠私議道:“太后年老,且淫亂如此;不若挾太子為久長,東宮奮興,則狎邪小人,皆為避位矣!”太后知之大怒,欲治元忠。昌宗恐怕事不能妥,乃密引鳳閣舍人張說,賂以多金,許以美官,使證元忠。張說思量要推不管,他就變起臉來,不好意思。倘若再尋了別個,在元忠宰相身上,有些不妥。我且許之,且到臨期再商,只得唯唯而別。
太后明日臨朝,諸臣盡退,止留魏元忠與張昌宗廷問。太后道:“張昌宗,你幾時聞得魏元忠私議的?卻與何人說之?”昌宗道:“元忠與凰鳳閣舍人張說相好,前言是對張說說的,乞陛下召張說問之,便知臣言不謬。”太后即命內監去召張說。是時大臣尚在朝房探聽未歸,聞太后來召,張說知為元忠事。說將入,吏部尚書宋璟謂說道:“張老先生,名義至重,鬼神難期,不可徇情行止,以求茍免。獲罪流竄,其榮多矣。倘事有不測,璟等叩閽力爭,與子同生死,努力為之,萬代瞻仰,在此一舉也!”又有左史劉知幾道:“張先生無汗青史,為子孫累。”張說點頭唯唯,遂入內庭。太后問之,張說默然無語。昌宗從旁促使張說言之。張說便道:“臣實不聞元忠有是言,但昌宗逼使臣證之耳。”太后怒道:“張說反復小人,宜一并治之!”于是退朝。
隔了幾日,太后叫張說又問,說對如前。太后大怒,元忠貶高要尉,說流嶺表。昌宗因張說不肯誣證元忠,挾太后之勢,連夜要促他起身。卻說張說有愛妾姓寧,名懷棠,字醒花。生時母夢人授海棠一枝,因而得孕,其諸母戲道:“海棠睡未足耶!”其母道:“名花宜醒不宜睡。”故號醒花。及歸張說,時年十七,姿容艷麗,文才敏捷。張說所有機密事故,俱他掌管。一日有個同年之子,姓賈名全虛,父親賈格,官拜禮部尚書。全虛年方弱冠,應試來京,特來拜望張說。因見全虛年少多才,留為書記。凡書札來往,皆彼代筆。住在家中,忽忽過了一夏,秋來風景,甚是可人:殘梧落葉,早桂飄香。全虛偶至園中綠玉亭前閑玩,劈面撞見了醒花。全虛色膽如天,竟上前深深作揖道:“小生蘇州賈全虛,偶爾游行,失于回避,望娘子恕罪。”那醒花也不回言,答了一禮,竟望里邊進去了。醒花心上思想起來:“吾家老爺,只說賈相公文學富贍、家世貴顯,并不題起他豐姿秀雅,性格溫和。看他舉止安靜,決不像個落薄之人,吾今在此,雖然享用,終無出頭之日。”到有幾分看上他的意思。全虛雖然一見,并不知此是何人,又無從那里訪問,胸中時刻想念,只索付之無可如何。
過了一日,正直張說有事,全虛出去打聽了回家,獨坐書齋。月色如晝,聽見窗外有人嗽聲。全虛出來一看,見一女郎緩步而至,全虛驚問。女郎答道:“吾乃醒娘侍女碧蓮。曩日醒娘亭前一見,偶爾垂情,至今不忘。茲因老爺在寓,即日起行,醒娘欲見郎君一面,特命妾先容。”語未完,只見醒花移步而來,滿身香氣氳氳。全虛迎上一揖道:“綠玉亭前,瞥然相遇,度娘子決不是凡人,所以敢于直通款曲。今幸娘子降臨,天遣奇緣;若是娘子不棄,便好結下百年姻眷了。”那醒花卻也安雅,徐徐的答道:“我在府中一二年,所見往來貴人多矣,未有如君者。君若不以妾為殘花敗絮,請長侍巾櫛。承此多故之際,如李衛公之挾張出塵,飄然長往,未識君以為可否?”全由道:“承娘子謬愛,全虛有何不可。只是年伯面上不好意思。”醒花道:“你我終身大事,那里顧得,須自為主張。”碧蓮攜著酒肴,二人對酌。全虛道:“卿字醒花,只恐夜深花睡去奈何?”醒花笑道:“共君今夜不須睡,否則恐全虛此一刻千金也。”相與大笑。碧蓮道:“隔墻有耳,為今之計,三十六著,走為上著。”疾忙收拾,連夜逃遁。正是:
婚姻到底皆前定,但得多情自有緣。
早已有人將此事報知張說,張說差人四下緝獲住了,來見張說。張說要把全虛置之死地,全虛厲聲道:“睹色不能禁,亦人之常情。男子漢死何足惜,只是明公如此名望素著,如此爵祿尊榮,今雖暫謫,不久自當遷擢。安知后日寧無復有意外之虞,緩急欲用人乎?何靳一女子而置大丈夫于死地,竊謂明公不取也。且楚莊王不究絕纓之事,袁盎不追竊姬之書生,楊素亦不窮李靖之去向,后來皆獲其報,豈明公因一女子,而欲殺國士乎?”張說奇其語,遂回嗔作喜道:“汝言似亦有理,今以醒花贈汝,并命家人厚具奩資贈之。”全虛也不推辭,攜之而去。太后聞知,以張說能順人情,不獨不究前事,且命以原官兼為睿宗第三子隆基之傅。這隆基即后來中興之主玄宗皇帝也。但那時節正未得時,太后亦等閑視之。其時太后所寵愛的人,自諸武而外,只有太平公主與安樂公主。那安樂公主乃中宗之女,下嫁于太后之侄武崇訓。太后從武氏一脈推愛,故亦愛之。他倚了夫家之勢,又會諂媚太后,得其歡心,因便驕奢淫佚,與太平公主一樣的橫行無忌。
一日,兩個公主同在宮中閑坐,偶見壁上掛著一軸美人斗百草的畫圖,且是畫得有趣,有《西江月》詞道得好:
春草春來交茂,春閨春興方濃。爭教小婢向國中,偏覓芳菲種
種。各出多般多品,爭看誰異誰同。因何一笑展歡容,斗著宜男心
動。
太平公主看了畫圖,對安樂公主說道:“美人斗草,春閨韻事。今方二月,百草未備。待春深草茂之時,我和你做個斗草會,大家賭些什么如何?”安樂公主欣然應諾。到得三月初旬,正欲預遣宮女們去御苑中采覓各種異草,適上官婉兒來閑話,聞知其事,因說道:“公主若但使人覓草,只怕你會覓,他也會覓,何能取勝?必須覓得一件他人所必無之物方好。”公主道:“你道那一件是他人所無的?”婉地道:“這倒不必拘定是草不是草,只要與草相類的便了。”公主道:“你且說何物與草相類?”婉兒道:“草為地之毛,人身有五毛,亦如地之有草,五毛之中須為貴。吾聞南海祗洹寺塑的維摩詰之像,其須乃晉朝名公謝靈運面上的,此真世間有一無二的東西,得此一物,定可取勝。”安樂公主聞言大喜。原來晉時謝靈運,一代名人,官封康樂郡公,生得一部美髯,不但人人欣羨,自己亦甚愛惜。后因犯罪罹刑,臨死之時,不忍埋沒此須,親自剪付眾人。其時適當南海祗洹寺內裝塑維摩詰像,遺命將此須舍為維摩詰法像之須。后世因相傳為此寺中一件勝跡。那維摩詰是釋迦牟尼佛同時的人,他與文殊菩薩最相善,其往來問答之語,載在內典。今藏經中有維摩詰所說經。此乃西天一個未出家不落發的居士,所以塑其像者,要用須髯。
閑話少說。且說安樂公主聽了上官婉兒之言,立即密遣內傳林茂飛騎往南海祗洹寺,將維摩詰之須,剪取一半,以備斗草之用。林茂即行之后,公主又想:“我若取須之半,倘太平公主知道,也遣人去剪了那一半來,卻不大家扯直了。不如一并剪取,一則斗草必勝,二則留此一部全須,以為奇事,卻不甚妙?”遂令遣內侍陽春景,星夜前往。比及到半途,已見林茂轉來了。陽春景一面自去剪取余須,林茂自將先剪之須,回宮復命。原來太平公主,正約定這一日與安樂公主,各出珍奇寶玩,在長春宮內滿綠軒中斗草賭勝,請上官婉兒監局。卻好正值見林茂到了,料道須已取得,心中歡喜。且不說破,便先將各樣異草相比,只見他多的,我也不少;我有的,他也不無,兩家賭個持平。安樂公主道:“地上的草,不如人身上的草。我有一種草,是古人身上遺留下來的,豈非世上無雙之物?”太平公主問是何物。安樂公主道:“是晉人謝靈運之須。”太平公主道:“吾聞謝靈運死時,已將此須舍與祗洹寺裝塑在維摩誥面上了,你何從得之?”安樂公主笑道:“靈運能舍,我能取,今已取得在此了。”便叫林茂快把來看。
林茂捧過一個錦囊,于中取出須來,放在桌上,果然好須,卻像在生人頦下剪下來的,極其光潤。
正看間,可煞作怪,忽地軒前起一陣香風,把須兒吹向空中,悠悠揚揚的飄散了。林茂不知高低,趕著風,向空捉搦,指望搶得幾莖。卻被階石絆了一跌,把右臂跌壞,臥地不能起。眾內侍扶之出宮,太平公主道:“佛面上的須,原不該去剪他,今此報應,必是佛心不喜。”上官婉兒聞言,自想:“這件事,是我說起的。”心上好生驚駭不安,默然無語。安樂公主還強爭道:“且莫閑講,斗草要算我勝了。”太平公主笑道:“莫說須原當不得草,只今須在那里哩!正好大家不算輸贏罷了。當時嬉笑宴飲而散。安樂公主雖然未贏,卻也不輸,只可惜須兒被風吹去,不曾留得;還想那一半,即日取到,好留為珍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