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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蘭啊,你昨兒進城咋今兒才回來,還坐上汽車了,是有啥喜事兒不?”
“估計得是大喜事,那汽車是誰都能坐上的嘛?”
“我看可不一定,你看桂蘭的臉色多難看。”
“你這老貨,瞎說啥呢,桂蘭還在這呢你就瞎說。”
許桂蘭實在沒心思應付這些七嘴八舌的話,等車子開走了之后,她轉身就往老宅院子里走,走到門口還不忘帶上了大門,也就是不想大家繼續(xù)跟著的意思。何富貴這會正在院子里抽旱煙,看到二兒媳婦進門了也不由得提起了神,剛想開口問,就看到許桂蘭的眼淚不停往下掉。
“爸,躍強犧牲了,他以后再也回不來了。”
隨著這句話,何家徹底翻了天,緊接著村里也是流言四起。這年頭,還是有不少人有“紅眼病”,何家老二在部隊里當官,后來兒子也進了部隊,一家四口有兩個吃著國家的飯,那許桂蘭帶著女兒在老家過的是什么日子,不愁吃穿的。因而對于何躍強的犧牲,感嘆可惜的人有,也有不少說風涼話的,但這些何家已經(jīng)顧不上計較了。
都說“落葉歸根”,何躍強人沒了也回不了家,這讓何家人心里異常難受。找了幾件何躍強穿過的衣服,在何家祖墳里做了個墓,娉婷作為女兒,是要披麻戴孝的,她本來以為自己會哭不出來,畢竟她連何躍強的面都沒見過,結果到了當天,在那樣悲切的氛圍里,她想到了自己的父母,想到了已經(jīng)去世,帶大她的爺爺奶奶,倒也流了不少眼淚,招來了不少親戚的安慰。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日子照常過著。何躍強的犧牲能影響的也只是那極少數(shù)的幾個人,何家老兩口和許桂蘭是其中最傷心的。一頭是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一頭是沒了丈夫,哪怕是年關將近,大家都在忙著過年,也絲毫沒有讓他們的難過少半分。何躍強的頭七過后,傷心過度的許桂蘭也倒在了炕上,娉婷被趕鴨子上架,忙起了家里家外的大小事,好在她殼子十七歲,內在并不止,倒也把事情做得有條不紊。
“娉婷這丫頭真不錯,前陣子她家里發(fā)生那么大事,她媽受不住,倒在了炕上,倒是她年紀輕輕,一個人把家給支起來,原本還以為她這些年盡顧著上學,其他事一概不會,誰成想還有這本事呢?這樣看來多讀些書也是好的,我看過不了多久就該有媒人上門來了。”農村里家家戶戶沾親帶故,沒事就喜歡八卦八卦家長里短。之前大家對娉婷的印象只停留在上學和不下地,現(xiàn)在則升級到了“是個能干知禮的姑娘”上。大家的意思也很明白,別看之前她家里過的不錯,是村里數(shù)得著的人家,可現(xiàn)在她爹走了,一個女孩子讀那么多書干什么,還不如回家學學種地,再找個好人家嫁了,這才是農村姑娘的本分和歸宿。好在會在娉婷面前言語不顧忌的人并不多,否則光是聽這些閑話都能把她煩死。
這會過年還是很有氣氛的,從臘月開始,家家戶戶就開始為過年做著各種準備。盡管年份不好,大家還是盡最大的努力把年過得有滋有味。首先是村里開始殺豬,每家每戶按工分來分肉,許桂蘭一個人的工分能分到的并不多,還是村長做主,額外給了娉婷一些豬下水,讓她拿回去燉湯喝。
“婷婷吶,你分的這肉太瘦了,拿來做饅頭也不適合用這么瘦的肉。”大伯母田秋芳看到娉婷籃子里的肉說道。“還是你小孩子家家不懂這些,分的時候你就應該看好嘍。今年你媽也顧不上,下午你來我家,我告訴你做饅頭要準備些個什么,到時候就和我家一起做了。”
“恩,我知道了大媽。家里還有幾張肉票,這些肉不夠的話也能用票去鎮(zhèn)上再買些合適的回來。”娉婷知道許桂蘭存了不少票在家,都是之前何躍強和何成輝寄回來的。家里用的上票的地方少,有時候親戚朋友家里辦事也會拿糧食過來換各種票,誰讓現(xiàn)在是計劃經(jīng)濟,不是有錢就能買到東西的。像村里辦喜事,誰家想添置個鍋碗,水壺之類的,也要有工業(yè)票才行。
“你這孩子,哪用得著你花著肉票去買?你跟你媽兩人能要多少肉,這些肉我和你大伯就幫你出了。今年家里分的肉挺多,給你們勻一部分出來,做上百十來個饅頭,也夠你們吃到開春了。”這年頭,饅頭餡里加些肉末星子都是香的,許桂芳是個大方人,既然決定幫忙,就不會為了幾兩肉斤斤計較。
娉婷也不矯情,謝過了田秋芳后,說好了下午去她家,就拎著籃子回了家。許桂蘭還躺在床上,娉婷和她說了分肉的事,又告訴她大伯母約著她一起做饅頭。
“你大媽勻肉給我們就算了,但我們也不好白白收了,這年頭一點肉星子都饞人。家里柜子里還有紅棗,你下午帶些過去給你大媽,我們自己留一部分就行,要是你想吃甜饅頭也能另外做些棗泥餡的。”許桂蘭的個性就是不求人,也不愿意欠著誰,她從小日子就過的不錯,一輩子沒吃過什么苦,現(xiàn)在成了寡婦,就更不想占別人便宜了,隨便讓人看輕。
下午娉婷去了大伯家,還帶上了紅棗,田秋芳埋怨了兩句太見外之類的,最后還是收下了。
“這做饅頭也沒那么難,肉呢要肥瘦兩間的,我這里有你也不用另外準備,現(xiàn)在就看你要包什么餡的,是白菜餡,酸菜餡,還是蘿卜餡?這些都要提前準備。還有面粉要準備好,用白面還是玉米面,你回去都跟你媽商量商量。我也就是這兩天就要開始動手了,別到時候手忙腳亂的,你要提前把東西準備齊全了才成。”最后娉婷拎著肉回了家,又和許桂蘭商量好了做饅頭的事。
這邊饅頭還沒包起來,那邊已經(jīng)開始打豆腐了,娉婷一下子忙的腳不著地起來。逢上趕集的日子,許桂蘭給了她一些錢和票,讓娉婷去集上買些過年吃的用的,還讓娉婷自己買身衣裳。
“你還是個小姑娘,過年了還是要添點新衣裳,今年家里你也知道,顏色就不要太鮮亮了。你也不用管我,我不缺衣裳穿,也沒那個心思,你把自己整好就行。”
許桂蘭雖然這樣說了,娉婷也沒聽她的,除了給自己物色了棉衣外,也幫許桂蘭買了件棉襖回來。另外挑著買了些吃的零嘴,留著過年待客用。
包饅頭,打豆腐,做年糕,大掃除,忙忙碌碌,很快就到了年三十。年三十當天不光要包餃子還要祭祖,何家每年都是大家一起在老宅吃團圓飯,今年自然也不例外。中午祭祖時,許桂蘭抱著何躍強的遺像哭了許久,何家其他人心情也很悲痛,好好一個人,說沒就沒了,總能讓人感慨兩句“歲月無常”。晚上吃年夜飯時,大家的情緒都不高,除了還不太懂事的孩子嘻嘻哈哈,玩玩鬧鬧外,大人們都沉默著不說話。飯桌上,等菜都上齊了還不見有人動筷。何富貴作為家里的大家長,他不說開飯是沒有人敢動的,只見他沉默地抽著煙,直到煙桿里的煙絲燃盡,他才用煙桿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開飯了,大家才陸陸續(xù)續(xù)拿起筷子吃起飯菜來。
今年收成不錯,何家餐桌上的年夜飯也比往年豐盛了不少,起碼有魚有肉,有雞有鴨,就是大人沒胃口,孩子也吃的滿嘴都是油。而娉婷則是靜靜的吃著飯,不免又懷念起當初的生活,平添無數(shù)感傷。
第三章
大年初一聘婷沒有出去拜年,家里剛辦了白事,村里的人也不興來她家,這一天倒是過的挺清凈。和許桂蘭一起吃了兩頓餃子,這大年初一也算是過去了。
大年初二那一天,兩個姑姑帶著老公孩子回來,知道許桂蘭沒有帶著娉婷去姥姥姥爺家后,還特意過來看了許桂蘭,說了好些安慰的話。姑嫂們不免又哭了一場,好歹還是勸著許桂蘭想開些,往前看,畢竟還有兩個孩子呢。不管誰來勸,話總是大同小異,況且說一次就是往許桂蘭的傷口上撒一次鹽,就是娉婷在一旁聽了都覺著心塞,對許桂蘭能起到多大作用還真是難說。要娉婷看,這還得許桂蘭自己想開了。
原本是喜慶的春節(jié),因為何躍強的犧牲和何成光的未歸,使得許桂蘭心中沒有絲毫喜悅。元宵節(jié)后,過年的氣氛也就淡了,許桂蘭的心情也平復了很多,不再每天躺在炕上,偶爾會下地,也會和聘婷說些話了。
“你哥一直沒有信回來,我心里有些不放心。他的津貼倒是按時寄回來。按理說這大過年的他好歹要寫封信,也不知道他在外面過的好不好,你爸的事他知道了沒有,有空你寫封信給他問問看。”聽了許桂蘭的話后,娉婷找出了之前何成輝寫回來的信,照著上面的地址寫了一封,也沒有說太多,就問問他的近況,表達了許桂蘭對他的思念之情。本來還想說兩句何躍強犧牲的事,想著他或許已經(jīng)知道了,也不知道該怎么說,就沒有在信里面多提。之后趁著趕集的日子去了一趟郵局,買了一張郵票寄了出去。
何娉婷的哥哥何成輝也才二十來歲,他初中畢業(yè)后就出去當兵,憑著能說會道,吃苦耐勞,從一個小兵一路升成了排長,其中的辛苦可想而知。
年后,天氣漸漸轉暖,萬物開始復蘇,很快就開春了,大家也恢復了田間的勞動。本來聘婷想自己代替許桂蘭去上工,但許桂蘭并沒有同意,讓她等學校開學了還去上課。對于這個女兒,許桂蘭一向嬌養(yǎng)著,之前家里經(jīng)濟不差,從來沒有讓聘婷下過地,最多是在家里做些家務活,現(xiàn)在情況雖說有變,她還是舍不得女兒吃苦。她也想好了,等娉婷高中畢業(yè)了,拿到了文憑,她就回娘家央求央求,請娘家人幫聘婷找份好工作,最好是吃商品糧,以后再找個好人家嫁了,對女兒她就沒什么可擔憂的。倒是兒子,也到了結婚的年齡,因為在部隊難得回來,就是她想幫著相看也不中,就怕自己兒子不合意,反而害了他一輩子。要不怎么說兒女都是債呢?從把他們生下來,就沒有一天不為他們擔憂的,可要是沒兒沒女,沒什么可忙的,那人生也就沒什么趣味了。
聘婷還不知道許桂蘭心里的打算,知道了或許會有些無語吧,還沒成年的小姑娘而已,就已經(jīng)想到找婆家,自己以前十六七歲還是個孩子呢,早戀都不讓的。這會不用上學,不用上工,娉婷也沒讓自己閑著,要知道農村姑娘要是不干活,會被人說嘴的。家里家務挺多,抽空還養(yǎng)雞養(yǎng)鴨種蔬菜,一天一天的日子過的也挺快。有空閑了娉婷還把課本拿出來看,大段大段的文字,看的她有些不習慣,好在內容也能看得懂,她也就盡量把知識撿起來,就是不能考大學,懂得多了也是有好處的。
天氣漸暖后,有一個另全公社震動的消息,那就是部隊又開始招兵了,公社里一共有六個名額。在農村,家里出一個當兵的是一件光榮的事,整個公社能應招的人數(shù)本就屈指可數(shù),那些想進部隊的就想著法地托關系。聘婷對這個消息并沒有在意,直到有天中午,家里來了幾個客人后,聘婷的人生改寫了。
隊長帶著縣里的領導和兩個穿著軍裝的領導進了她家的院子時,聘婷正在院子里曬被子。現(xiàn)在是1966年,因為種種原因,部隊已經(jīng)取消了軍銜制度,部隊里的軍官從排長到三軍統(tǒng)帥的軍服是一樣的,只能夠從口袋的數(shù)量區(qū)別干部和戰(zhàn)士,干部是四個口袋,戰(zhàn)士是兩個口袋。所以娉婷知道他們是干部,具體什么職位并不清楚,不過從縣里領導的態(tài)度看,級別應該還不低。
“聘婷啊,家里來客人了。”隊長何軍年一進門就笑嘻嘻地說著,“這位是縣里的陳主任,這兩位是部隊的首長,今天正好到你家來看看。”
聘婷趕緊把他們迎進了屋,請他們坐下后找了干凈的杯子沏上了茶放在了他們手邊上。整個過程聘婷還是很不好意思的,雖說她里子不小,但是年輕小姑容易臉紅她也控制不了,而且她一直感受到那位年長些的軍官一直看著她,這讓她的心里有些忐忑。
可能是看出了她的緊張,年長些的那位主動開口了,“小姑娘,你也不用緊張,我們也就是過來坐坐。其實呢我和你父親是戰(zhàn)友,聽聞他犧牲的消息一時有些傷感,剛巧來這里招兵,以前在一個連隊就聽說過他是這個屯的,這不在陳主任的陪同下就一起過來看一看。”
聘婷聽了還是有些訝異的,心里也在感嘆一個“巧”字。
“謝謝您還特意過來,不過現(xiàn)在我媽也不在家,您看要不要我去把她找回來?”娉婷表達了感激之情,這是發(fā)自肺腑的。都說“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碳難”,要是他自己不說,誰能知道他和何躍強是戰(zhàn)友呢?現(xiàn)在他不光說了,還特意走一趟,就知道他是個有情有義又戀舊的人了。只是她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還真不好臉大地招待貴客,總要請長輩過來才好。
“這倒不用,我也就是來看看,待不了多會就走了。”他笑著說,態(tài)度很溫和,“想當初你的名字還是我給起的,你父親接到了你出生的喜信,就一直發(fā)愁要給你起一個好名字,還讓我?guī)兔Γ揖徒o你起了一個‘娉婷’,現(xiàn)在看來這個名字正適合你。”
從他進門觀察到現(xiàn)在,看到娉婷落落大方,應答自如,看上去很是聰慧,更難得眼神清澈透亮一看就是心思純正的,讓人很有好感。說實話,這樣的品貌,埋沒在這偏僻的村莊里還是有些浪費了,只是如今外面的世道也不是那么平靜,就是他想幫一幫忙也怕自己使錯了力。
“我的名字還有這個緣故呢,以前也沒聽我父母說起過。”娉婷自己還在奇怪呢,村里的女孩子都起一些梅啊,敏啊,蘭啊之類的,她的名字如此特別,本來以為是何躍強起的,沒想到還是另有其人。“大家都說我的名字好聽,又特別,真的非常謝謝您。”
“我和你父親是生死兄弟,你喊我一聲叔叔就行。我姓沈,名偉文。”沈偉文確實沒待太久,問了娉婷的學習情況,日常生活,還有何成輝在部隊的情形后,也就起身告辭了,走之前還留下了一些糧票油票之類,說是來的匆忙,沒買什么東西,讓她一定要收下。
“我真的不能收,我們在農村吃穿不愁也用不上這些,叔叔你帶走吧,你出門在外不方便,自己留著更得用。”這是大實話,都說“窮家富路”,在家里什么都能將就,出了門沒了錢和票,真是不方便的很。再說本來就非親非故,就這樣大剌剌拿了人家的東西,總會顯得自己眼皮子太淺,沒見過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