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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秋這會兒已將命書中的內容讀完,她之前沒有看過,竟一時說不清是什么感受,因此她一抬起頭,看到面前鐵欄道道的監牢,胸口便是一堵。
奉玉問道:“看完了?”
白秋點頭。她心里自然是十分擔心文之仙子的,想到奉玉是負責文之仙子下凡渡劫的天將,忙問道:“這回我們還有什么要做的嗎?需要幫忙嗎?”
奉玉聲音緩了緩,繼而搖頭,道:“沒有。”
“……!”
即便隱約有些預感,白秋仍是心里一沉。
奉玉的目光望向牢獄深處,道:“我的任務不過是將她推上天命,若有單憑凡人之力不可達成之事,便暗中給些運氣,相助一二。你是她祭拜過山神狐仙,可做的事倒還比我多些。但文之仙子此番下凡,是為自立一顆文星,關鍵的劫數,總歸還是要靠她自己之力來渡的,你我幫她不得……這一次,只是過來照看。”
白秋這兩年幾乎都同奉玉在一起,接觸天軍營、天界的程度都比原先深多了,參加過山神大會、習過仙法劍術,甚至入過妖境見過妖王,比之兩年之前,她自是比當時更能理解奉玉這番話的意思。雖說凡人本就難看到神仙,但奉玉這回從一開始就將兩人的身形都嚴嚴實實地隱了,顯然也只是準備在旁邊旁觀的意思。
說白了,就是來看看情況,若是文之仙子成功,便回天匯報慶賀,若是文之仙子失敗,便負責收拾后續,同時去天臺接應,無論如何總該將她送回仙宮去。
奉玉見白秋懂了,微頓,輕輕捏了捏她的手,淡淡道:“……擔心?”
白秋感到奉玉捉著她的手,便微微用力捏了回去,同時目光仍舊看向前方,遂又點了點頭。
這個時候,他們兩個雖然已經進了天牢,可是還沒有看到文之仙子。奉玉顯然是知道在哪兒的,帶著她一步不遲疑地往那個方向走。白秋已有這么久沒有見過文之,心里緊張得要命,已不自覺地咬緊了下唇。終于,兩人走到天牢深處,在極為靠里的一處偏幽陰冷的牢房中,白秋見到了文之仙子。
待看到許久不見的蘇文之的臉,白秋剛要跑過去,步子還未邁,就又愣在了原地。
蘇文之端坐在牢房口,轉角遮擋視野的墻壁漸漸后退,牢房和牢房前的走廊全景都漸漸顯現出來,白秋一呆,這才發現監牢之中,文之仙子現在竟然不是一個人。
站在文之仙子牢房對面的,是一個長相周正的男子,他原本面白無須,但此時下巴上卻生了些像是來不及去的青胡渣……同時,眉頭微蹙,眉宇之間有明顯的愁郁和陰霾,光看長相便可知這人的行為做派應有些認真刻板。
盡管見面的次數不多,但白秋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是秦澈。
他是當初奉玉還在凡間時麾下得力的文官,也是后來在科考時為文之仙子舉薦的伯樂。白秋跟著奉玉離開長安時,最后看到的便是他與蘇文之在杏園中攀談。這個時候,他正在文之仙子牢房前,似是正在交談。
白秋下意識地看了奉玉一眼,卻見奉玉亦是意外了一瞬,大約是沒有想到秦澈這么巧會在這個地方。
不過文之仙子的命書上本來也沒有細到規定她哪個時辰、哪一刻會在干什么、跟什么人說話,凡人的舉動本就難測,他與蘇文之這些年來關系匪淺,約莫是想了辦法來探蘇文之狀況的,出現在這里,倒也不算奇怪。
秦澈前面說了什么,兩人沒有聽到,但這時,他們只聽秦澈道:“……文之,現在,你是如何想的?”
盡管不清楚前因后果,但光從秦澈委婉掙扎的語氣,白秋腦中直覺卻是一閃,莫名想到些命書上的細節來——
少帝登基不久,正是求賢若渴,尤為喜歡沒有根基的年輕人。文之仙子這般長相才學,本就引人注目,據說在杏園之時,天子便有注意到她。
嗜美之心人皆有之,少帝喜她驚世文采,喜她不卑不亢、直言規諫,除此之外,自是亦喜她意態風流、少年意氣,且又真心驚于她的才能,便多有提拔照拂。
情節說來老套。
這原先當然是對少年人的欣賞之情,但文之生得這般長相,以天子喜愛在后宮內收集似的添置各種美人的性情,一旦知道她本為女子……感情,自是有些變了味道。
第118章
想到這里, 白秋不禁心口一緊, 對文之仙子的遭遇感到害怕。
且不說若是入宮為妃, 層層宮閣之內的斗爭該是如何激烈兇險, 以白秋對文之性格的了解, 也能猜到她是絕對不喜歡深宮中為帝王婦的生活的。
況且天界的神仙,若是奉天庭命下凡,大多會提前同司命星君或者其他掌管命書的神仙打過招呼,在凡間不經姻緣、不延子嗣,多是天煞孤星命, 以避免回天后弄不清楚倫理方面的問題。文之仙子這般雖是應劫下凡, 但劫數應與情緣無關……也不知她下凡之前, 是否曾有過對策。
白秋想得焦急,記得自己都未察覺到的拉長了脖子探頭探腦。
奉玉一頓, 看著白秋的模樣,自是曉得她心急, 便不著痕跡地將她往自己身邊護了護。即便白秋應當不會出什么事, 但她現在大約是因文之仙子的狀況影響而有些焦慮、有些缺乏安全感, 將她護得仔細些,總是沒錯的。
白秋感到奉玉湊近她,也未想得太多, 只下意識地牽住了他的手。
這個時候,她的目光還遙遙膠在監牢中的文之仙子身上, 專注得移不開眼睛。
兩年過去, 文之仙子明顯清瘦了很多, 連囚衣穿在身上都寬大的不成樣子,唯有一雙明澈的眼睛卻依舊清亮。她披散著頭發,因為在同秦澈說話而半跪在鐵欄邊上,樣子難免有些狼狽,但神情依然鎮定。這份鎮定給了她一種沉著冷靜的氣質,使得她即便是在簡陋骯臟的天牢之中,眉宇間卻仍有一種格格不入的傲氣,仿佛此地不是鐵窗監牢,而是與貴客交談的書房。
這時,只聽蘇文之道:“……勞侍郎大人替我費心了,文之走到今日,于今日這般狀況自不是全無準備。關于我們先前謀劃之事……剩下的文書和書信,該燒的我都已經燒掉了,還有一些早在我察覺到可能有異狀時就已托給邵兄保管,另有一部分藏在我書房書架后的一個小格子里,我的宅邸應當目前還不至于封掉,待你離開之后,可以盡快找機會去取……”
“都什么時候了,誰跟你說這個!”
秦澈眉頭微蹙,聽到蘇文之所說的話,還未等她將話說完,便匆匆打斷了她。同時,秦澈用力抿唇,心情復雜地望著眼前的女子。
他們二人都是為人正派的清廉官員,即便說是謀劃之事,也不過是些為國家百姓謀利的計劃,并沒有什么見不得人的。蘇文之在身份暴露以前,大概早已察覺到些征兆,故而早早就有謀劃,明里暗里對他說過幾次若是出事后會有的安排,因此此時即便他不說,秦澈也曉得該如何行事。然而情況到了現在這般,蘇文之人已身在鐵窗之中,她一開口卻仍是不說自己,而是條理清晰地將她原先落在的工作一件一件交代清楚,不像是囑托,倒像是……交代后事。
秦澈愈發用力地抿了抿唇,力道幾乎已可定義為咬。他沉了沉聲,方才開口道:“我說的是,關于天子之事……”
文之:“……”
秦澈握著鐵欄的手,不由得收緊了些,神情卻盡量不漏痕跡,只道:“文之,我知你心高氣傲、胸懷天下,定是不愿收起鋒芒,從此居于深宮中,才情只與一人說。但天子之意,只要你肯言一個‘好’字,他便會力扛百官、全力保你下來。今時今日你心中許是不愿,但如此,卻可以留下一條性命……”
說到此處,秦澈的拳頭扣得更緊了些,握著鐵欄的部分,因為他過于用力而泛著青白。他說得緩慢,似是有些艱難,停頓了一會兒,方才道:“況且,天子他……也未必不是真心。”
“……!”
秦澈說到這里時,長停了一段時間,靈舟仙子未言,白秋倒是嚇了一跳。
她雖是看了文之仙子的命書,但命書上的內容終究簡單,但凡能只寫三個字,上面就不會出現五個,而且因是文之仙子的劫數,上面記錄的只有文之仙子的客觀遭遇,連文之本人的心境情緒都少有涉及,自是看不出天子是不是真心的,因此白秋原本沒有往深處想,想當然地按照命書上的記錄,覺得這位凡間帝王應當是垂涎文之仙子的相貌……
只是這位秦澈秦侍郎,看上去也不是為了勸誡文之仙子就會胡言的人,說的話應當是真的,如此,倒是令白秋吃驚不小。
然而不等白秋細想,秦澈已經繼續說了下去,他道:“我同圣上認識的時間長,看得出他的性情態度……自你為官之后,圣上一直珍惜你的才華,待你總與旁人不同。他喜與你談天說地,平日無聊之時,也總是尋著由頭找你弈棋……文之,后宮雖說不能干預前朝政事,但天子終究傾慕你的才華,你目前暫斂鋒芒,等到日后……這世間要揚名、要立身于天下的方法,素來也不一定只有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