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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張導,因為我拖延了拍攝進度,真的很抱歉?!?
林軒關心地問道:“出什么事了嗎?你要是不方便說也沒關系,可以把你的戲往后挪,給你放幾天假?!?
“沒有,沒出什么事,是我自己的問題……”斐然遲疑地說道,“我對自己的表演方式產生了懷疑,不知道自己這么演到底對不對……”
林軒急了:“怎么不對!你一直演得很好??!”
張白露對林軒擺了擺手,阻止了他的話,問道:“是因為坎城電影節嗎?”
斐然倒也不避諱這一點,點頭道:“有這方面的因素,但更多的是因此而認識到了自己的不足。以前我一直是自己揣摩角色,學習別人的表演方式,但這條路似乎已經走到頭了。最近我一直在考慮要不要去進修,上專業的表演課程,系統地學習一下理論知識?!?
張白露喜歡斐然除了因為他演技好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這孩子上進。不管什么時候,他一直沒有停止過學習,這一點在已成名的演員中非常難得。很多人不倒退就算是好的了,斐然卻一直奔馳在追求表演藝術的道路上。
“想要更進一步是好事,但去上學就算了吧,以你現在的演技,專業學校也教不了你什么,”張白露笑道,“對于現在的你來說,經驗比理論知識更重要。拍更多的戲,遇見更多的人,多觀察、多思考,你的演技自然會進步?!?
斐然怔愣地點點頭,偏著頭若有所思。張白露見他似乎還沒想明白,干脆叫來了統籌,把他的戲往后挪,給斐然空出了幾天休息時間,把人放回酒店,讓他慢慢想。
于是繼在家看《歸家》發愣后,斐然又在橫店影視基地的酒店里,再次看著筆記本上的《歸家》和《來自河外星系》陷入沉思。
第68章 入戲
“聽說斐然這幾天都沒有出過房門, 一直憋在屋里。沒拿獎對他打擊這么大嗎?”
“我到覺得斐然不是那種人,張導和他談過后就給他放了幾天假,可能是出什么事了, 情緒轉不過來吧!”
“配角的戲份都拍得差不多了, 他要是還入不了戲,這一季就砸了……”
收工時聽到周圍工作人員的竊竊私語, 林軒不放心的找到張白露:“都五天了, 要不你去看看斐然?”
張白露也一直在擔心這件事, 聞言點了點頭, 吃過晚飯后就敲響了斐然的房間。開門的是斐然的助理林珠, 看到張白露,眉頭緊皺的小助理松了口氣,一邊推開斐然的房門,一邊輕聲道:
“小飛哥五天都沒出過門,除了吃喝拉撒,就窩在房間里看這兩部電影。張導,您好好勸勸他吧,這樣下去我怕他身體受不了?!?
張白露看著房間里戴著耳機、全神貫注盯著筆記本電腦屏幕的斐然的背影, 走到了他的身后。屏幕上, 易鳴飾演的兒子正和父親一前一后的推著裝滿鍋碗瓢盆的板車, 走在城市深夜的街道上。前方的父親依然是那副不善言辭的樣子, 眼睛里卻有細碎水光,明明沒有表情,卻讓人覺得他在微笑;而后方的兒子一邊推著車, 一邊強忍著淚水,想擦去那些鹽水,它們卻爭先恐后的從眼睛里流出來,整部電影都豎著銳刺的少年,在這一刻終于軟了下來,悔恨化作眼淚灑滿了回家的路。
到最后,父子二人在出租屋外收板車時,已經鎮定下來的少年,埋頭說道:“爸,明天我下了晚自習,來市場幫你?!?
長期逃課的少年,第一次說出要上晚自習的話,也是第一次喊了自己的父親一聲“爸”。
張白露等著電影放完后,在斐然要點開另一部電影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斐然驚訝地回頭,看到是張白露后,連忙摘下耳機,從床上爬了下來:“張導,您怎么來了?”
“來看看你,”張白露示意斐然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然后才問道,“這幾天想得怎么樣?”
斐然沉默不語,似乎仍站在死胡同里看不到出路。
張白露了然地點點頭,又問道:“你說你對自己的表演方式產生了質疑,能具體說說你在質疑什么嗎?”
斐然似乎難以啟齒,但再三考慮之后,他還是說了出來:“……我演戲,很少有入戲的時候?!?
大家都認為斐然演技好,演什么像什么,但沒人注意到,其實斐然甚少入戲。他可以上一場戲還是趙一航,下一場就演鹿鳴;剛演完李太白,他就能演小片兒警。不少人以為他是出入戲快,實際上是因為斐然并沒有入戲,他做能到這一點完全是憑借多年來磨練總結的表演技巧。
斐然之所以無論演誰都要寫人物小傳,那是因為這能幫忙他塑造角色,讓劇本上扁平化的角色立體起來。除了傳記片,大多數電影只會聚焦角色某一段時間的變化,而人的所有行為都基于他的過往。寫人物小傳能幫助斐然建立角色的性格檔案,為他的變化做鋪墊。等到角色變化的那一刻起,有內因推動的這種變化,就能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來,而不會使觀眾感到突兀。
就比如《人之初》里的趙一航,斐然給他寫了一個變態受教育,禁錮在“德智體美勞”框架內的成長經歷??蛇@樣就能矯正他天生扭曲的精神世界?彌補他人格中的缺陷嗎?不能。所以斐然在飾演趙一航的時候沒有剪去長發,而是讓化妝師稍微修剪一下,使它們能遮住自己的眉眼,將變態的面孔隱藏在頭發的陰影之下。
再比如試鏡蒲白時,斐然通過重讀原著、細細整理蒲白的情節,勾勒出他少年時的成長經歷,在心里塑造了一個無憂無慮奔馳在山間野地的少年。如此長大的蒲白,他的善良是純粹的,他的犧牲精神是真摯的,而他最后因絕望而自殺也是可預料的。
通過寫人物小傳,斐然在心里塑造了一個又一個角色,他們被分門別類絕不會串場。在扮演他們時,斐然會通過那些儲存在他腦海里的檔案,回溯角色的一生,去想象他的樣子以及他應該有的反應。
聽到斐然的回答,張白露笑了,問道:“你理解的入戲,是什么樣的?”
斐然猶豫道:“我就是角色,角色就是我?”
“對,入戲的最高境界就是這樣。你不再是你自己,你就是劇中的角色。他如果生于農村,你就不再是京城人;他脾氣陰郁,你也不再歡笑。演員如果進入這種狀態,那么他的表演就會尤為自然,在拍攝過程中,演員的反應都會因入戲而生動自然富有感染力,因為他不是在演戲,而是在生活。如果這樣來要求,那么鹿鳴能聽見精靈的聲音,你能聽見嗎?”
……怎么可能?
“不可能對吧?畢竟鹿鳴的能力是虛構的,你無法像他一樣聽到那些神秘莫測的聲音,他能在他的世界中和夫諸對話,而你只能面對一個帶著頭套、穿著綠色緊身衣的變態,還要深情地撫摸那個惡心的頭套,”張白露說著引人發笑的話,表情卻十分嚴肅,“在這種情況下,你只能演。可是只要你演了,就不能入戲,這個時候你要怎么辦?”
斐然啞口無言。
“這個時候,就需要演員動用想象力,使用表演技巧,而這難道不是演技嗎?除了天賦異稟的人,大多數演員都無法做到隨時入戲,他們用技巧來表演,照樣塑造了生動活潑的角色,一樣能感動觀眾,難道他們不是好演員嗎?我知道你一直在鞭策自己,一直在努力學習,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味追求入戲的你,是不是已經鉆進了牛角尖?”
斐然心中一震,抬頭看向張白露,臉上似有愧色。
見斐然明白了,張白露的神情放松了下來:“既然你明白了,那么我們再來說說入戲這回事。我拍了這么多年的電視劇,見過不少演員入戲,他們絕大多數也并不是一開拍就能進入狀態的。大部分人,都是在拍攝過程中,逐漸加深了對人物的理解,漸漸進入狀態最終入戲。而一拿到劇本就能入戲的,這么多年我就見過一個,那就是易鳴?!?
張白露的眼神十分溫柔,仿佛陷入了過去的記憶中:“當年我拍《胡同里》,易鳴飾演劇里的小孫子秦小虎。當時他才多大?六歲多不到七歲吧,連劇本都沒辦法自己看,得讓他媽媽念給他聽。有一場秦小虎挨打的戲,他媽媽把臺詞念給他聽,他聽著聽著就哭了。我問他為什么哭,他說爸爸打得可疼。但誰打他了?戲都還沒開拍呢。那個時候我就知道,這孩子天生是吃這碗飯的。當時演爺爺的吳老爺子也說,這孩子老天爺賞飯吃,永遠也餓不著。誰知道……唉!”
張白露感嘆了一句,發現自己把話題扯遠了,連忙拉回來道:“你看,除非是天賦異稟,誰能那么容易入戲?畢竟我們都是獨立的個體,要體會別人的心路歷程,何其艱難。但這也并不意味著沒辦法做到,你寫人物小傳,不就是理解角色的途徑之一嗎?你還記得第二季結尾,你在麥田的那場戲嗎?”
斐然點點頭:“記得?!?
“那場戲,劇本上只寫了麥田哭泣,原著也只有短短兩句話。但你是怎么演的?”
斐然回憶起拍攝時的場景。
那是一場夜戲,劇組找了一塊風景優美的麥田,金黃色的麥穗沉甸甸的,一眼望不到頭。鹿鳴從起居的祭殿出來的戲份已經在棚內拍攝完畢,這一幕直接就是從麥田開始拍。斐然穿著鹿鳴的白色常服,像一道幽靈在田間漫步。
當時他在想什么呢?他在想鹿鳴明知道蒲白幫不上什么忙,為什么要邀請蒲白下山呢?是害怕獨自面對責任嗎?還是想利用蒲白?如果是害怕責任,他大可不必下山;前腳才得知洪水的事,哪怕鹿鳴心思再縝密,也計算不到未來的步步為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