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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廠大門正對一條寬闊的馬路,馬路對面就是關東店副食商店。下班的職工有些人進去買菜買副食,還有些人急匆匆地往家趕,馬路上全是烏泱烏泱騎車的人,與揮舞著兩根“長辮子”受電桿的無軌電車爭奪地盤。路邊橫七豎八碼著由自行車組成的壯觀的鐵桶陣……
周遙在副食店窗口買了三根炸羊肉串吃,太他媽奢侈了,一頓飯錢就當成零花給花光了。
商場門口拉著莊重熱烈的紅色標語,掛了仨月了還舍不得摘,代表國營單位職工喊著口號:【慶賀亞運圓滿閉幕,堅守標兵光榮崗位】!
大樓頂上,豎著巨型的廣告牌,上書“團結”“友誼”“進步”。旁邊是一個巨大的卡通形象大熊貓,舉著金牌笑逐顏開做奔跑狀,傻萌傻萌的。那是全國人民都愛戴的亞運吉祥物,名喚“熊貓盼盼”。
那年是一九九零年,正值運動會在北京召開和閉幕,也是周遙上學后頭一回來北京。
周遙就是溜達到他們機床廠附近的幾條小街,漫無目的瞎逛。
他初來乍到,他對哪都不熟。家庭里面總之對男孩兒都是放養,拎著書包在脖子上掛一串家門鑰匙,就敢在大街上逛。誰家男孩兒都是這樣頑強而茁壯地成長,在大城市的曠野里自由恣意地奔跑。
那邊一個破籃球場,幾個小孩在雪地里打野球。那個球實在太破,在雪地上拍都拍不起,還打個屁,一幫孩子于是又改踢足球了,一窩蜂似的瘋跑。
周遙把帽子外套都扒了,喊了一聲過去,雙方互瞄一眼,喊了幾句“還加人嗎”“帶我玩兒嗎”“跟我們這邊一頭”!他就順利加入了野球隊。
學生們玩起來就這么簡單。一打照面先互相打量,一看,第一都是男生(認為女孩兒麻煩、事兒多、不帶女孩兒玩);第二,年齡都差不多(再大的大孩兒都去臺球廳錄像廳了);第三,其實都是機床廠職工子弟,在外面拉幫結伙一起玩兒,有這三個滿足條件就夠了。周遙在外面挺合群的,盡管內心極度無聊,跟誰他都能伸能屈,湊合瞎玩兒。
周遙搶著腳底下這個破球,琢磨著,既不像籃球,也不像足球,這破玩意兒是個排球吧?
他一腳抽射終于把破排球給抽漏氣了,球癟了,沒法玩兒了。
“怎么踢的啊你?!”有人埋怨他。
“誰的球???”周遙表情很無辜,回一句,“球也太破了吧!”
“你丫拿個球來???”有人說他。
“我明兒給你們拿個球。”周遙往場邊走開了。
再次耍單兒了,他隨手在旁邊堆了一坨雪,慢悠悠地捏個雪球,想堆起個雪人。
這天其實是個周六,午后的太陽溫突突的,把一片淺金色的光芒灑在雪地里。學校都開始改革施行五天半工作制。要說周六的這半天,純粹就是不當不正地瞎耽誤,沒有一堂是正經課,學校中午就下課散伙了還不管飯!周遙想把自己放羊,卻都找不著別的合眼緣的羊都在哪兒野著……真無聊啊。
沒人陪,就堆個雪人陪伴自己,他與雪人饒有興致地對望。
籃球場正對著一條胡同,瞿連娣拎著洗菜盆出來,往街邊的鐵篦子上“嘩”得潑了一盆。水潑在一層薄冰上,迅速又凍成鐵板一塊。
這胡同口的鐵篦子就是個萬能下水道,一坨冰里邊凍著白菜幫子、柿子皮和生活垃圾,好像還有沒公德的小孩兒撅屁股對著下水道拉了一泡,也一起凍成了冰雕。瞿連娣拎著盆抖了抖水,沒什么表情,抬眼掃過籃球場上一群孩子。
她一抬頭,看見的就是周遙。
瞿連娣拎著盆站在那兒,就挪不開腳,定定地瞅著不太眼熟的少年。周遙沒有穿回他的外套,只有一身單薄的毛衣長褲,走在冰天雪地的午后,抬頭叫人:“阿姨?!?
都是一片廠區的,對孩子而言,這就是與他父母平輩的職工,都應當喊“叔叔阿姨”。
他穿得干干凈凈,踢野球也沒弄臟衣服褲子。咱們周遙小爺爺踢球還可以的,不被人絆不會隨便摔跟頭,不影響他體面的造型。
“廠里的?”瞿連娣點點頭。
“哦,”周遙隨口一答,“我爸是廠里的?!?
“你爸哪個車間的?”瞿連娣忙問,“哪個科?”
“啊……”這問題問著了,周遙揉一下腦袋,自己先樂了,“機械一車間吧?好像是吧,我也弄不清楚,阿姨?!?
瞿連娣不斷打量他好幾眼,突然拉住他:“哎你等一下,你站這里等一下,你別走啊!”
說著就往臺階上走,往家門里喊人。那是胡同里一個大雜院,從一道窄門進去,一個大院里塞了七八戶人家的那種大雜院。
“我喊喊我家孩子,你千萬別走?。 宾倪B娣這忙忙叨叨地兩頭喊話,就生怕他一扭頭跑了。
周遙自己家不住這里。那天就是碰巧了,他恰恰出現在這個胡同口,遇見了瞿連娣,而瞿連娣偏就叫住他不讓他走。
事后回想,一定是小爺們兒咱長得帥,有路人緣,就是好看唄。
他自己也沒太意識到,他和遠處那群打野球的職工子弟太不一樣了。他臉凍得發紅,滿嘴呼出很浪的白氣,就是野場子上廝混的少年,但他身上穿了一件白色純棉襯衫,襯衫領口系得規規矩矩,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羊絨衫,下身是燈芯絨長褲。
那可是羊絨衫啊。
而且是一件合身的純羊絨衫,不是家里大人舊衣服剪剪改改出來的。
頭發剪得很整齊,理出微微三七開的發型,在理發店里花幾塊錢剪的,看起來干凈利索。在深灰色的城市背景中,他顯得白里透紅。
“你等下啊——”瞿連娣半個身子探進院子,喊,“陳嘉!!
“屋里干什么呢?
“你趕緊出來一下,小嘉你先出來,有個同學跟你玩兒。
“誒你磨蹭什么呢啊?你趕緊的?。?
“陳——嘉——”
瞿連娣終于暴吼了。
這位少爺真夠難請,嚎得整個胡同一條街都聽見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