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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要向天低頭就好了,天是無情的,也是大度的,它依著秩序誅殺本該死去之人,但它其實一直沒有對夢澤君真正下過殺手。
神誕生于天,就好像是它的孩子一樣,它是嚴厲也寬厚的長輩,它可以容許孩子犯錯,只要對方能知錯悔改。
在夢澤君的神力被擊潰,夢域破碎之際,夢魘沒有大舉入侵,是因為天道暫時接管了守護夢境的職責,可它不能長期如此,它要管理的事情太多了,它需要有神來幫它代管夢境。
它一直在等著夢澤君回頭,等著夢澤君放棄這不可能實現的妄念。
在了解所有的前因后果之后,封燁也不免勸解了兩句:“生死既定,便是不可逆,不可改的,你又何必執著呢?”
他不是讓夢澤君放棄溫如嵐,畢竟一切已經塵埃落定,溫如嵐死了,夢澤君也沒有任何掙扎的機會,天道連一絲妄念都不給他留存。眼下再談放不放棄,爭論對與錯,都沒有任何意義,他只是站在這個已定的結果上,試著寬慰夢澤君。
他不知道夢澤君是否有被寬慰到,夢澤君對此是長久的沉默。
他獨自坐在臺階之上,低垂著頭,仿佛一座在歲月中凝固的雕像。
可他并不是真的雕像,在不知道多久之后,他突然動了。
他抬起一直垂于身側,握成拳狀的右手,輕輕的詢問,像是自言自語:“真的不能改嗎?”
封燁一怔。這個答案已經毋庸置疑,當然不能改,三千重夢域破碎之后,夢澤君再沒有任何改命的機會。
可他怔愣的視線在看到夢澤君張開的五指中露出的東西時,突的凝住了。
“那是...”封燁不敢置信,那是一個夢境。
相較夢澤君的夢域孱弱了許多的,人類的夢境。
那是......溫如嵐的夢。
夢澤君的三千重夢域被全部擊潰,但他一直將溫如嵐的夢妥善的保存著,分毫未損。他也并沒有將溫如嵐的靈魂藏在夢域里,他其實一直都將其藏在溫如嵐自己的夢里。
他仍然有機會。他從臺階上站了起來,低垂的脊梁一寸寸拉直,重新變得挺拔堅定。
“我想再試一次。”夢澤君垂眸看著掌心那個羸弱的夢,眼中的絕望與灰敗被夢中的人所點亮,他的語氣溫柔又決絕。
“最后一次。”
第133章
天是灰色的, 房屋是灰色的,就連樹上的綠葉,也是灰色的。
這個逼仄又狹窄的夢中, 仿佛套上了黑白的濾鏡,任何一樣東西, 都是灰色的。
夢澤君在這片灰色的夢中行走,他并不為這壓抑的灰色所影響, 他反而有種熟稔的放松。
因為他來過這個夢, 他也認識夢的主人。
他熟門熟路的穿過大街小巷, 最后來到那棟有著一座小花園的別墅面前。
幾乎在看到這座建筑的同時, 他的眼角眉梢就不自覺掛上了喜悅, 因為他知道那個人就在這里, 就在他眼前。
他推開別墅外的柵欄門,透過洞開的門縫,他又一次看到了溫如嵐,鮮活的, 瘦小的。
此時的溫如嵐剛剛八歲,還是個身量不足一米的孩子。
溫如嵐的夢境在他自己長時間的建造和設計下, 變成了一座盛滿星空大海,煙花雪山,各種各樣爛漫的美景的游樂園。但是這樣的夢境需要不小的力量來支撐,在他本人死后,這個夢也就無以為繼。
夢澤君將這個夢保存了下來,但因為他力量的不斷衰弱,他也只能將這個夢維持成最弱小的樣子,也就是最初始的時候。
比他們第一次相遇前還要早一點,溫如嵐控制夢境的力量剛剛萌芽, 他還不太會掌控,更不會將其凝聚成一把殺人的長刀。
沒有主人控制的力量在他的本心影響下變成了噩夢,噩夢糾纏著他,讓他夜夜難眠,今夜同樣。
那個瘦小的孩子在別墅的花園里奔跑,身后是帶著惡意的譏笑的兄長溫宏彥,和一只“汪汪”叫著,兇神惡煞的黑背狼狗。
他因為營養不良而相較同齡人細瘦了許多的腿腳,自然是跑不過這樣一只成年的大狗的,沒跑幾步,那只黑背狼狗便一躍而起,將他結結實實的撲在了地上。
手腕因為摔倒時接觸地面而擦破,泥痕之下是斑斑血跡,溫如嵐轉過身,用受傷的手腕擋在身前,試圖阻止狼狗撕咬他。
可他的抵抗毫無作用,他手腕上的擦傷流出的血氣反而激發了狼狗的獸性,這只體型碩大的狼狗張開鋒利的犬牙,就朝著溫如嵐的脖頸咬了下去。
他害怕極了,身體在狼狗巨大的陰影下不斷顫抖,他逃不過那距離他越來越近,帶著些腥臭氣的犬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抬起手臂,擋住自己的咽喉。
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死,但他一定會受傷。
溫家的財產優渥,衣食住行樣樣都要精細的上品,溫家的狗也不會吃些便宜的狗糧,家里的廚師會專門給它準備肉骨頭。
溫如嵐看到過這只狼狗啃著肉骨頭的樣子,不光將骨頭上的肉完全吃干凈,末了還會將堅硬的骨頭也嚼碎咽下去。
溫如嵐的細瘦的胳膊還沒有這只狼狗平常啃的肉骨頭粗,這只狼狗咬碎他的臂骨,嚼食吞下去,半點力氣都不費。
這一定會很痛很痛,溫如嵐雖然經常挨打,但他的痛覺并不異于常人,也并不會因為經常挨打,而在再次受傷時,痛苦減少一分。
他無法習慣這樣的傷痛,可他也無力抵抗,他做好了承受痛苦的準備,卻在痛苦真正來臨前,還是害怕的無以復加。
他并不奢望任何人會來救他,因為從他出生至今,在每一次遭遇毆打欺辱的時候,都沒有人會來救他。
這一次也不該是例外,溫如嵐灰暗的心底早沒有任何期待,可恰恰是在他沒有任何期許的時候,那個人來了。
預想中的犬齒撕咬皮肉的痛苦沒有到來,那只壓在他身上的狼狗收斂起了兇神惡煞的神情,它夾緊尾巴,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東西,嘴里發出變調的嗚咽,不斷的退后。
它越退越后,在距離溫如嵐足有三米的時候,它突然調頭往遠處跑去,四爪一起用力,用了最快的速度,頭都不敢回。
溫宏彥也被嚇到了,跌跌撞撞的,跟著這只狼狗一起跑遠了,花園里只剩溫如嵐自己,不對......溫如嵐愣了片刻,才終于后知后覺的回過頭,看著自己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