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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爺臉色蒼白,靠在他懷里,偏偏不知痛一般仰頭望著他,勉力發出的聲音含糊低微:“我沒事……”
顧藹已聽不得這個,掌心在他唇上輕輕一覆, 囫圇著扯下官袍, 將人小心裹了, 一使力便抱了起來。
一朝首輔衣冠不整,不舉詔、不奉旨,硬闖刑場搶人,無疑是極為失儀的行止。
顧藹已做好了被千夫所指的準備,抱著人起身準備離開。下頭的百姓卻不僅沒像預料那般起哄不滿,反倒因為見到相爺沖上去護人,當場響起了一片熱切的呼聲。
顧藹下意識停步,陸澄如蜷在他懷里,指尖攥著他的衣領,也不由怔了一怔,茫然回身望過去。
“相爺明鑒,逸王爺雖然策馬,卻是一路追著前頭的馬罷了,攏共也沒踹翻幾個攤子——那時若不是逸王爺及時勒馬,我家娃兒少說也要重傷殘廢,說不定小命都救不回來了!”
“相爺,小王爺他雖然犯了錯,可也知錯了,后來還常常來街上照顧我們生意。還請相爺高抬貴手,罰了這次便將過往抵消算了!”
“王爺秉性良善,無非是少年人一時不曉事,受了人挑唆。我們都已不怪他,還請相爺莫要再罰小王爺了……”
“新法不是說——苦主不告,就能商量著免些重罰么?我們就是苦主,我們也不怪逸王爺了,如何便不能將剩下的游街免了?”
“小王爺都傷得這么重了,還不快讓開,讓相爺帶著小王爺去治傷!”
……
眾人七嘴八舌,生生讓開一條通路,聲音傳到臺上,叫兩人都聽得分明。
迎上顧藹微訝的注視,陸燈臉上一燙,往官服半舊的柔軟布料里縮了縮。
今日主動跑來領罰,就聽見下面百姓喧鬧紛亂吵個不停,卻沒想到吵得竟是這個。
人設根據邏輯一直在變,他如今已師從顧藹多日,被教得懂事聽話了也是理所當然的。即使偷偷出來做義務勞動,主系統的評測條也始終穩定,直到現在都沒有扣除任何分數。
他向來不習慣有錯不改,即便顧藹都已罰過了,卻也始終惦記著昔日在街上闖禍的事。每每顧藹忙于上朝公務時,就會以出門玩耍為由,自己來繞一繞,設法做些彌補。卻連自己都不知道,一來二去間竟已在民眾中積累下了這么多的好感。
陸燈蜷在顧藹懷里,聽著外頭的呼聲,臉上更紅了。
小王爺的精神比預料中好些。
看著懷里把自己裹成一團的陸澄如,顧藹眸色稍暖,卻依然絲毫不敢放松。小心地把衣袍給他扒開了個透氣的小口,對臺下百姓深深一躬。
“今日失儀無狀,顧藹自會領罰……謝過諸位包容舍徒,顧藹感激不盡。”
下頭的人不敢受這一禮,匆匆還禮拜倒,原本的喧鬧也安靜下來。
當老師的心疼學生,自然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師者如父,看著自家晚輩在臺上受苦,哪有人能泰然處之。圍觀的百姓們眨眼更理解了相爺的焦急,紛紛擺著手只說什么都沒看到,有膽大的壯年人撲上去將行刑手扯走,眾人默契讓開,替兩人騰出一條通路。
三皇子早已找了輛馬車,灰溜溜趕了過來,迎上顧藹無喜無怒的深黑瞳光,只覺遍體生寒:“顧,顧相,其實——”
顧藹沒理他,抱著陸澄如上了馬車:“回相府。”
相爺威嚴慣了,無人敢有半點違逆。車夫打了個激靈本能地揚鞭策馬,馬車轉眼跑出街角,朝相府直奔過去。
……
被落在地上的三皇子給當街碰瓷的小王爺發了十條哇哇大哭的統內短訊。
*
前日才下過場春雨,馬車疾馳,軋開一地水色。
“先生……”
舌頭不那么疼了,陸燈小心翼翼牽住了顧藹的衣袖,撐身望著他。
雖然主角發過來的語音消息存在大量毫無意義的擬聲詞,靠著里面的只言片語,他還是艱難地拼湊出了事情的具體內情。
整件事之間,似乎——生出了什么了不得的誤會……
陸燈眨著眼睛,正要開口解釋,顧藹卻已挪動手臂,將他再度往懷里輕柔地攬了攬。
“先生在。”
一國之相的聲音柔緩,心跳卻依然激烈,動作幾乎顯出劫后余生又分明后怕的小心翼翼。
顧藹張著手臂想要抱他,卻又生怕碰疼了他,只屏息環攏著叫他靠在肩上,平靜無波的神色下分明掀著駭浪波濤。
陸燈動了動,從他胸口輕輕抬頭。
顧藹在發抖。
不敢去想之后的事,也不敢去想究竟是哪兒出了岔子,三皇子究竟是敵是友——顧藹幾乎沒有半點兒余力去思索任何和眼下的陸澄如無關的事。
小王爺就靠在他的懷里,安安靜靜的,還和平日里一樣乖,一樣會牽他的袖子,烏潤眼眸不知痛似的望著他。
多少個批復公文的不眠之夜,怎么都不肯回臥房歇息的少年趴在桌上打夠了瞌睡,抬頭睡眼惺忪地望過來時,就是這樣的一雙眼睛,成了漫漫長夜里最溫暖的一點慰藉。
只差一點,就連這一點慰藉也要被強行奪走了。
顧藹瞳底越發深黑,攏著他的手卻依然柔和溫存,慢慢撫著他的額發,盡力掩飾著話音里的一絲輕悸:“澄如,哪兒不舒服?沒事的,我們這就回相府去,回相府治傷——先生沒照顧好你,往后不會了,再不會了……”
“先生。”
陸燈輕聲喚他,牽著顧藹衣袖的手稍稍使力,將他從夢魘中拽離出來:“我沒事的,先生——三皇子幫我換了行刑手,我好好的,你看。”
怕顧藹不信,一邊說著,他已利落地解開衣物拋在一旁,趴下去讓他細看。
行刑的人都是個中好手,能幾板子就把人活活打死,也就能打上十來下也叫人毫發無傷。陸燈的膚色白皙,落上血痕便格外顯眼,可無論再怎么仔細看,也不過是背上攏起了數道微紅的寬痕。
顧藹看得怔忡,心跳反而越發飛快,遲疑著將手輕探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