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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年勸陳萱,“明年把前院也種成草莓,也能多賺些。放心吧,發財的機會多著哪,不獨種草莓這一樣。”
陳萱心說,對魏年這樣有本領的人,自然發財的機會多。可對她,眼下就這一樣。要陳萱放棄這種草莓的主意,陳萱是再不甘心的。那天買字典是魏年掏的錢,她沒好多買,就買了兩本字典。書鋪子里,滿當當的一鋪子的書,陳萱可眼饞了。要是她有錢,她就想全都買下來,慢慢看,那得多美哪。
陳萱見魏年對種草莓的事興趣不大,她想到魏年剛剛的話,在魏年身邊說,“我知道,阿年哥你是看不上去歲賣草莓賺的那幾塊大洋。就是明年把前院兒都種滿了草莓,一年草莓也就是四五十大洋的利。阿年哥你是做大事業的人,哪里將這幾塊大洋放眼里,是不是?”
魏年沒說話,他的確是有些看不上草莓這小生意。
陳萱瞅魏年一眼,給魏年倒了半茶瓷缸的溫水,不緊不慢道,“我有幾句話,不知對不對。我說一說,阿年哥你聽一聽,成不?”
“說吧說吧。”魏年發現,自從陳萱認得了字,就格外的會說話了。
陳萱端正臉色,很鄭重的道,“阿年哥,鋪子里的事我不懂,不過,現在太爺都是給你每月發工錢,這錢也是有數的。我知道,阿年哥你還有來錢的法子,同史先生賣些盤子碗,肯定也能賺錢。可我想著,這賣盤子碗的事兒,是個搗騰生意,遇著了,做一回。遇不著,就沒這生意做。這可不是地里的莊稼,一年一茬的長,穩當。你這倒騰的活計,得看時運。再說,這也得押本錢哪。阿年哥你雖看不上草莓這小生意,覺著一年也就幾十塊大洋。可阿年哥你細想想,今年是賺的不多,可咱們本錢就一塊大洋,結果,賺了二十多塊。等明年種,連一塊大洋的成本也不需要了。現成的果子苗、果子種,都有,這沒本兒的生意,咱們凈賺。多種些,難道不好?”
“你說這半日,分紅都是你跟阿銀,又沒我的份兒。”魏年已是有些心動,像陳萱說的,這草莓生意雖不大,利錢卻大。偏生他是個促狹的,不直接應,反是懶洋洋的瞅陳萱一眼,故意逗一逗陳萱。
陳萱連忙道,“那等分了錢,我把我的分一半兒給你,如何?”
魏年一樂,喝兩口水,點頭,“成吧。明兒我仔細想想。”
陳萱見魏年終于應了,頓時一樁心事放下,她還裝個樣子道,“這也不急,年前辦好就成。明春就得種草莓了,可不能誤了節令。”說著不急,還給魏年規定了時間。
魏年哪里看不出她這點小心思,笑,“好好好。”
把這事定下,陳萱翻開洋文書,一幅精神抖擻的模樣對魏年道,“這兩天我自己學,就有許多地方拿不定主意,我都標好了,阿年哥你剛不是要教我么,就是這些,不多,過來幫我看一看吧。”
于是,誤了好幾日課時的魏年,被陳萱一口一個阿年哥的叫著,把前幾天落的課時,又都給補上了,直補到大半宿,魏年困的睜不開眼,陳萱看他這樣,委實沒效率,才讓魏年睡了。
第二天,魏年起床倆大黑眼圈,瞪陳萱好幾眼,陳萱連忙煮個雞蛋幫他滾眼圈,滾了好半日才略好些。陳萱不斷的拍魏年馬屁,“阿年哥你長的好,怎么樣都好看,真的!再說,男人不能只看臉,老太太說的,得看有沒有本事。我家里老話說,豆芽長一房高有什么用,不過是個菜!阿年哥你這么有學問有心善的人,可是世間有一無二的,是不是?是不是?”
魏年硬是叫她拍馬屁拍笑,魏年笑,“少花言巧語,昨兒我說了三回早些睡,你都不叫我睡。今兒跟我說這些好的,沒用!我看透你了!”話畢,也不理陳萱,直接起身,一撣衣裳,出門去了。
第26章 出路
魏老太太有時覺著, 大概她們老魏家的風水當真是極好的,不然,就陳萱這村姑一進門,也這么一日三變,變得既水靈又會哄人。看她二兒子那被哄的,笑得跟朵花似的。想到當初讓魏年成親時, 魏年那叫一個死活不樂意,為此, 還挨一頓揍。魏老太太就覺著,這男人吶, 真就一個賤樣。嘴上說不要不要的, 這才進門兒幾天,就成天叫人哄的見牙不見眼, 就是魏老太太這做親娘的,也覺著二兒子這德行叫人瞧不上。
魏老太太看著二兒子喜笑顏開的往鋪子里去了, 心下大搖其頭, 如今這快中秋了,家里事多, 魏老太太也沒心去戲園子聽戲,就在家里指揮著閨女兒媳準備過中秋的東西:一則中秋是大節,親戚掌柜伙計的, 都得有這么一道。二則自家也得過節吶。
李氏陳萱把伙計們的棉衣棉鞋做好了, 一件件的放到魏老太太屋里來, 魏老太太數過數目, 一一看過,心下滿意,吩咐陳萱拿個靛藍的包袱皮包上,然后,就絮叨起親戚間的中秋禮來。
說來,魏老太爺原是過繼給族中大伯做的兒子,如今上頭早沒人了,也沒甚親戚。除了趙家姻親,就是幾家同鄉,也多是做商賈買賣的。這過中秋,自然要有節禮走動。
魏老太太說著,魏銀一家家的列出單子,節下走動是干果、點心、肘子、鮮魚,這四樣。
魏銀算出數目,魏老太太點頭記下。
這些事,與陳萱關系不大,不過,陳萱自從去吃了西餐,開闊了眼界,心里就明白一個理,不能總似以往那般悶頭死干活,做人做事都得多留心才行。于是,這些哪怕同她不相干的事,她也悄悄走個心,想著原來走禮是要這樣走的。有干有鮮,且要雙數。
陳萱自以為長了回見識,結果,她這點小見識,很快叫魏年給刷新了一回。
魏年是負責家里節下采買的,魏年買了許多罐頭回來,這東西,陳萱是頭一回見,整整齊齊的碼在西配間,足有二三十個的模樣,亮澄澄的玻璃罐,鐵皮蓋,玻璃罐里能看到色澤金黃或雪白果肉的果子,那果子是什么,陳萱卻是不認得的。她悄悄的看過標簽,見上面標著,一樣是枇杷罐頭,一樣是荔枝頭。
這兩樣東西,若擱以前,陳萱是斷不能知道的。可她如今是念過四本半書的人了,尤其那荔枝,陳萱背過那首杜牧名句“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便是說的這種極貴的果子。枇杷雖無荔枝這樣金貴,陳萱也讀過“枇杷壓枝杏子肥”,可見這東西與杏兒是一個節氣的水果。
以前雖沒見過,可她認了字,念過書,如今見著,就覺著,縱是東西新奇些,她也曉得這兩樣東西的來歷,然后,就,心里怪有底的。
陳萱瞧一回,心里雖知道,也沒說話。
魏老太太直咂舌,問魏年,“如何買這般金貴物?”
“現在都流行送罐頭,比干果點心顯著有檔次。”魏年道,“我多買了些,大過年的,媽你也嘗嘗。”
魏老太太忙忙擺手,“我可不吃這個,我聽說,這東西可貴了。”
“貴才叫媽你吃哪,辛苦這大半年,吃口罐頭還嫌貴啦。”魏年很會哄老太太,魏老太太聽了兒子這話,笑彎了眼,仍是道,“那這也不當是咱們這樣人家吃的東西,留著送禮吧。”
魏年道,“這些送禮盡夠的。”
“那也先送禮,自家人以后再說。”魏老太太堅持,魏年也就沒再說什么。
過中秋節,男人們鋪子里、親戚間的走動一二,聽魏年說,還是管著王府井的衙門,現在不叫衙門了,叫治安所,也得表示一二。女人則在家里準備過節的吃食,雞魚肘肉,如今天兒冷了,提前燒出來并不會壞,所以,許多大菜就得提前料理。這些都是李氏和陳萱的差事,魏銀在一畔打打下手,魏老太太帶著云姐兒嘗火侯。一般這個時候,李氏或陳萱都會提前在小灶上放上蒸鍋,熱幾個饅頭,待魚啊肉的好了,就先盛出一小碗,給老太太和云姐兒嘗一嘗,看火侯可到了。
魏老太太依舊將肉菜看得牢,陳萱李氏都不是會偷吃的性子,不過,中秋是節下,做菜多是肉菜,魏老太太再怎么舍不得,也不能大節下的讓倆兒媳婦吃咸菜。
待趙大姑爺過來送節禮,魏老太太笑,“你來得正是時候,家里剛燉的肥雞,還有你岳父的好酒,中午正好吃兩盅。”
趙大姑爺笑,“要是別時,一準兒陪老太太您多吃兩盅,如今這節下事多,鋪子里我爸還等我回話哪,要是晚了,又得罵我,我得先回了。”
“那也不急這一時半刻的,你這大老遠的過來岳家,總得吃杯茶吧。”魏老太太說著,陳萱端茶給趙大姑爺,趙大姑爺連忙謝了一回。
魏老太太問了些趙家過節的事,問可預備齊全了。趙大姑爺道,“忙忙叨叨的,我看,都是得到過節的正日子才能說齊全吶。”
“過節哪家都這樣。你家里還得在家宴掌柜伙計,就更忙一些。要我說,去飯莊子多好,又省事又體面,你媽過日子啊,太精細。”魏老太太笑瞇瞇地說著,趙大姑爺笑,“我也是想在飯莊子,也方便,不只我媽,我爸也說慣了在家吃酒,覺著在家里自在。”
大家胡亂說一回過節的話,趙大姑爺約摸是真忙,沒坐多久就起身告辭了。
待趙大姑爺一走,魏老太太難免念叨一回親家母,她說話也不避人,直說,“就知道一門子精細,家里那么些活計,她自己半點兒不沾,都是叫你們大姐干。說的好聽,在家吃酒自在,還不是為了省錢!”說著,還憤憤的哼了一聲,可見對此事不滿。
魏銀道,“媽你心疼大姐,中秋后把大姐接回家就行了。”
“哎,中秋后再不接,她那婆婆還不生事?”魏老太太又抱怨了一回,直說當初是看錯了人,給大閨女尋了這么個刻薄婆家,一點兒不知心疼媳婦。
這里頭的緣故,陳萱卻是知道的。魏趙兩家,原是同鄉,又同是做料子生意的,在北京城,早就交情不錯,兩家孩子里有同齡般配的,后來便做了親。其實,要陳萱說,魏老太太總說人趙老太太刻薄,其實,兩家老太太性子倒差不離。陳萱李氏因都是從鄉下嫁到城里,陳萱是在叔嬸家長大,李氏命比陳萱要好些,只是,李氏自幼喪母,家里父親雖在,舅家怕后娘慢怠外甥女,所以,李氏親娘過逝后,人舅家就把外甥女接了自家養活。后來,又給李氏說了魏家的親事。所以,陳萱李氏的娘家都不在北京。魏金不一樣,魏家就在北京,趙家老太太卻是有個毛病,怕吃。家里但凡過節,年前必要兒媳婦回婆家干活,準備過節的事,待節一過,像魏趙這做生意的人家,節下少不了禮物走動,家里吃食就多。好東西一時吃不完,趙老太太就要刻薄兒媳婦,有事沒事的就要尋你是非,就是嫌兒媳婦在家得吃這些節下的好吃食。魏金娘家住的近,不受這口氣,一向是過了節就趕緊收拾收拾回娘家的。連帶著倆兒子,一年到頭的跟著魏金住外家,衣食住行,可不都得是魏家花銷么。
如此,趙老太太就覺著痛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