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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就到了最艱難的階段了——如何將這幸存的四名嬰孩帶回去,又如何解釋它們身上以及其他嬰孩尸體上那些足以致命的劍傷?
女尸是不會使劍的,即便是最偏遠的山民都能夠明白這些傷口的來歷。而當原本的救世主,變成了奪取他們希望與摯愛的劊子手,接下來又會發生一些什么事?
十多名弟子當中,發生了分歧。
最初的時候,青年與其他兩位弟子是堅持要將事情真相告知給孩童親人的。包括尸體在內,也應當運回到村莊里,好生入殮。
然而余下的弟子卻提出了激烈的反對。理由也很簡單——依照修真界的規矩,仙門內部、或者是仙門之間發生的糾紛,可以利用仙門內定的法度,協商解決。但是一旦涉及到無辜平民,那就必須要交給法宗出面解決了。
眼下,這許多孩童慘死,在法宗的眼里必定是一樁大案。可想而知,在場的所有兄弟,不僅是修仙夢斷于今日,甚至于極有可能會被廢去修為,打入大牢,了此殘生!
第97章 求仁得仁
一邊是十幾具被誤殺的遺體,四名亟待救治的嬰童;另一邊則是十幾位情同手足的師兄弟們,他們的人生際遇乃至性命安危——孰輕孰重?究竟應當如何選擇?
在慧空的故事里,“青年”選擇了前者。
青年試圖說服自己的同門師兄弟:過失與蓄謀殺人畢竟有所區別,即便是交予法宗裁判,也罪不至死。為今之計,還是應當首先將傷童送回村中,再從長計議。
然而卻有人立刻提出了反對,表示自己并非擔心會有性命之憂,而是不希望自己好不容易掙來的大好前程,因為這一次的疏失而毀于一旦。
又有人建議道:如果要將孩子送回去,必須首先利用火焰或者其他手段,破壞他們身上的劍傷痕跡。至于尸首則立刻投入水中,對外就說是女尸抱著嬰童們投河,眾人救之不及,唯有抱憾。
一來二去之間,原本情同手足的弟兄們竟然爭吵起來,互不相讓。紛亂當中,青年也不知道被誰從身后偷襲,一個悶棍便失去了知覺。
說到這里,慧空稍稍停頓了片刻,艱難地挪動了一下腦袋,仿佛那里正在嗡嗡作痛。
“……等到青年再度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村莊之中。而與他同時被村民帶回來的,還有那十幾具嬰孩的遺體。”
他的那些師兄弟們,早已經不知去向。看起來最終還是沒能夠商量出個完全的辦法,于是干脆選擇了作鳥獸散。唯獨只有他這個被打暈了的,倒是成了正正經經的罪魁禍首。
那一夜,村莊里面到處都彌漫著哭聲,空氣中沉甸甸的,全都是香燭燃燒的氣味。不過面對著青年的磕頭懺悔,村民們并沒有對他做什么,只是將他五花大綁著,關進了停放那些孩童棺木的房間。
一夜獨坐,陰寒刻骨。
一夜過后,師門的尊長與法宗之人都來了。依照慣例,青年被逐出師門,直接交予法宗法辦。至于那些做鳥獸散的逃亡者,也將一并追討,擒獲之后從嚴發落。
在法宗那似乎常年永夜的陰冷黑衙之中,青年被褫奪了身體里為數不多的修為,然后打入蛇蟲出沒地水獄,刑期漫漫,不見盡頭。
“青年原以為自己的一生就將這樣,在黑暗之中消磨殆盡……可誰知道,許多年過后,陽光卻突然穿越了密不透風的高墻,直射到了他的面前。”
直到現在,慧空也不知道當年向青年伸出援手的那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就像是一縷夢魂,憑空出現在幽暗森嚴的法宗大牢深處。唯獨只有臉上的黑鐵面具,才說明了他應當也是一名法宗之人。
那人說的話,青年至今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
“你雖無殺人之心,他人卻因你而死。你的確有罪,可罪不至死。我看繼續把你留在這里,也沒什么用處。你若有心悔改,我便再給你一次機會。”
于是青年逃了,從號稱“天獄”的法宗大牢之中插翅而飛。但這畢竟是潛逃,法宗之人很快覺察,并一路緊追不舍。
青年輾轉逃到了柳泉郊外的鎮上,這里是他的家鄉,有一個他打小就熟悉的地方——善果寺。
只不過,少時尚且香火鼎盛的寺廟,如今已經破敗冷寂。獸心崖被夷為平地,僧人遠走他鄉,唯獨只有正殿之中的那尊泥塑佛陀,依舊垂下眼眸,俯視蕓蕓眾生。
邁進善果寺的那一瞬間,青年就知道,這里將會是自己的人生目的地。
依照大焱以及修真界的律例,釋道二門互助互重但互不干涉。一旦入了釋門,無論之前犯了什么罪過,道門中人皆不得擅闖釋門擒拿兇嫌。必須由釋門中人決定是否驅逐犯事者,抑或等到犯事者主動離開釋門。
善果寺如今已被棄多年,自然沒有人來將青年驅逐出門,因此法宗追兵也就唯有等待青年踏出寺廟,然后一舉拿下。
這似乎并不是什么困難的事,畢竟青年孤身一人躲在廢寺之中,衣食無著,根本撐不了幾日。然而,這里畢竟是青年的家鄉,他的家人很快便找了過來。
再說法宗底層的那些差役走卒,大多曾是仙門罪人,被法宗以禁咒約束,為其賣命以圖將功折罪。而施加在他們身上的其中一條咒令,便是不得主動攻擊普通百姓。
因此,青年的家人才得以暢行無阻,日復一日地開始為他帶來衣食。甚至帶來了植物種籽,讓他在廟中安頓墾荒。
而那青年,又在整理禪寺廢墟時發現了幾冊佛經,他便白日種菜灌園,夜晚打坐參禪,日子倒也過的寧靜安詳。
然而好景不長,善果寺內的寧靜很快就被一群殺氣騰騰的人給打斷了。
事情還要說回到青年的家人身上。他的姐姐早年喪夫,并未留下子嗣;而弟弟又遠赴仙門,家中沒有勞力,她便只能改嫁給了一個鎮上破落戶,算是招了個上門女婿。
可就是這個破落戶,反倒覺得自己成了這家的主人。成天好吃懶做,倒像是請了一尊菩薩。他還嗜好酗酒賭博,不過數年的時間,便已經將家底兒敗了一半。
也正是因為嗜賭,一來二去之間,他竟招惹上了一群禍匪,并將之引入了善果寺,將好端端一座清凈佛寺變成了匪窩。
無法離開善果寺半步的青年,便連同這座寺廟之內的草木一起,變成了那幫匪徒的所有物。他必須替他們看顧菜園,洗滌衣物,準備酒菜,若稍有不順之處,便是拳打腳踢。
但若只是皮肉外傷倒也罷了,更為可怕的是,那群匪徒之中,還有一些是男女不忌之徒。性致所至,手中卻又沒有銀兩外出瀉火,便都發泄在了青年的身上,往往令他生不如死。
直到這時候,青年才意識到,其實自己一直都在牢獄之中,而且,比從前更加悲慘了。
說道悲痛之處,慧空又停下來喘息,阿晴蹲在床上給他順氣兒。
而阿蜒顯然聽出了慧空說得就是他自己的遭遇,輕聲問道:“那他為何不逃走?只要走出這座善果寺,法宗的人就會把他帶走,那豈不是就能夠遠離那幫匪徒了?”
“是,他的確可以逃回法宗大牢去,至少那里不會欺辱囚徒。”慧空緩慢地點頭,“可是,他又舍不得那么做……”
各中緣由,慧空沒有再仔細解釋,卻用一種復雜而難以形容的目光,看著阿蜒與阿晴二人。
阿蜒也不再吭聲,很難以猜測他是否讀懂了慧空的真意。
不過作為來自未來的旁觀者,鳳章君的心里卻十分明白:此刻的慧空并不僅僅是在看著阿蜒,更是透過阿蜒那孱弱的身軀,看見了更加久遠的時空之中,那些無法從他的內心深處被抹除的孩子們。
對于慧空而言,善果寺其實是一座更為悲慘的監牢。但是與法宗天獄不同,這座牢獄除了懲罰他的肉身之外,卻還可以救贖他的內心——也正是因為渴望得到救贖,慧空才會隱忍著那些萬般的侮辱,以一個奴隸般的卑賤姿態,游走在匪徒與孩童之間,不惜以自己的身體作為交易的貨品,來維護那些本該無人在乎的可憐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