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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蜒與慧空靜默的對視似乎持續了很久,直到慧空痛苦地咳嗽起來,肺部發出了一種類似于破風箱一般可怕的聲音。
“我要走了,你們……也走吧。今后,你們也只有靠你們自己了。”
在咳嗽的間歇,行將就木的慧空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向著兩個孩子揮了揮手,做最后的訣別。
“藏好我給你們的東西……選擇最有把握的機會,救救你們自己。”
——
為了保住阿蜒一條性命,當時的慧空究竟接受了如何可怕的條件,如今已經不會再有人知道了。或許,這種永恒的謎團,反倒是對他的一種尊重。
又過了兩天,慧空就死了。
匪徒們當然沒有公開他的死訊。是負責灑掃的孩子發現慧空的院門虛掩著,于是好奇走過去看了一眼。發現并不經常出現在善果寺里的匪首居然站在院子里,而屋檐下面的地板上卷著一桶草席,末端探出了一雙光著的腳,黃綠色的。腳前放著一碗白米飯,頂上放著一枚熟鴨蛋與三柱清香。
這天下午,有孩子聽見了前殿里傳出來匪徒們的爭吵與打斗聲。緊接著有幾個人被抬出了善果寺,從此便再沒出現過。
到了夜晚,慧空的那間小院子里還傳出過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今夜的善果寺內異常安靜,哭泣聲如同一縷白色的冤魂,在庭院以及每一間廂房里徘徊著,卻并沒有人來打斷它。
天亮時分,哭泣聲停止了。而打那之后,阿蜒就再也沒有見過癩施和他的妻子,
善果寺里的生活還在繼續著。
阿蜒的傷勢以十分驚人的速度痊愈著,很快又能夠被安排日常的勞作。但是很顯然,那些匪徒希望從他身上榨取的價值,還遠不止于此。
小道消息,一條接著一條地從四面八方匯總過來。全都指向了同樣的一件事:匪徒們正在考慮離開善果寺了。
想要離開的理由聽上去倒有很多種。鬧鬼是其中被普遍接受的一條。因為幾乎每個孩子都看見過尸骨地窖里的鬼火,也都曾經聽見過深夜的庭院里,傳來孩子的哭泣聲。
另一種理由在鳳章君看來,似乎更具備說服力:這些年來,這群匪徒就像一群螞蟥,逐漸吸干了周圍城鎮的養分,而且寺廟里目前“蓄養”著的孩童也已經陸續到了“收割”的季節。
而促成匪徒們最終做出決定的,則是一個突然發生的情況——
不知是由于癩施阻撓、還是別的什么理由,慧空的遺體并沒有被他的親人接走。匪徒們也沒有將它被丟進那個藏匿小孩尸骨的地窖,而是被連夜送出了善果寺。
然而抬著尸體的匪徒還沒有走出多遠,就有一名黑衣的法宗中人從天而降,一掌將二人打了個半殘,把尸體接走了。
聽到這里,鳳章君心中略微打了一個突。
能夠對普通人出手的法宗中人,應當不被禁咒所拘束,說明并非是底層鬼吏。或許那就是當年放走了慧空的那個人,而他給予慧空的,并不僅僅是一個“逃生的可能”,更應當是一次“贖罪的機會”。如今慧空已經功德圓滿,他便現身,將慧空連尸帶魂一并取走了。如今的慧空,會不會也已經成為了一名法宗中人呢?
無論如何,法宗的出現,對于匪徒來說的確是個不小的驚嚇。也客觀地促成了他們的搬遷計劃。
善果寺里又開始忙碌起來了。匪徒們忙于收拾著藏匿在各處的財物與家當,裝上馬車,倒是疏忽了對于孩童們的看管。
傷勢剛好沒有多久的阿蜒,再一次開始了他的逃跑計劃。
這次的計劃是迅速漸進的,他挑選了寺廟右邊看上去最低矮破舊的一面墻壁,趁著勞作的機會,開始在墻邊推放各種從屋子里取出來的破木箱、瓦盆等垃圾。由于即將搬走的關系,寺廟里里外外都很雜亂,似乎也并沒有誰注意到了他的小動作。
這往上堆高的工程偷偷地持續了兩天,到了第三天的黃昏,阿蜒覺得時機成熟了。
他找了一個四下里無人的時機,手腳并用地爬上了那座垃圾山,開始向著墻外張望。
等一等……鳳章君的腦袋里仿佛被一根針刺痛了一下,突然修正了一些十分重要的記憶。
這座垃圾山,好像有點眼熟。好像當年自己也曾經親眼看到過——
這不就是他與阿蜒初次相遇之時,阿蜒腳下踩著的那座“假山”么?!
作者有話要說: 按照最初的大綱,慧空和匪首有一點點小故事,不過和主線關系不大,所以砍掉了,以這種碎片的形式留給大家自己去腦補吧。無論如何,匪首都是壞人,不是特別想費很多的筆墨再去寫他了~~
慧空是已經入了法宗了。救他的人是誰,大家可以隨意腦補一下。答案很明顯啦!
——
第98章 甜蜜食盒
童年的記憶原來是充滿了幻想的——此時此刻,鳳章君正哭笑不得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在他的記憶里,自己與阿蜒的初遇是在一個盛夏的午后。因為法寶失效而從半空中栽落到善果寺外草叢里的他,一瘸一拐地走進善果寺里,想要向僧人們尋求幫助。
而當時的阿蜒,就站在墻邊的一座假山上,背后是一株正在盛開的合歡花樹。無數粉紅色的絨毛小扇,散發出甜美的花香。
然而,眼前的現實卻是,被阿蜒踩在腳底下的,是一大堆他花了幾天時間積攢起來的垃圾山。而垃圾山的背后也沒有什么合歡樹,只是一顆無精打采的皂莢樹,樹葉上掛滿了早些日子匪徒們燃放取樂的鞭炮紙屑。
美好的氣氛顯然是經過大腦反復加工之后的產物,倒是眼下阿蜒的反應和回憶里的完全一致——當看見寺門被推開、一個陌生少年試探著走進來的時候,阿蜒驚愕地瞪大了眼睛,幾乎未加思索就從“假山”上飛快地跳了下來,朝著少年飛奔過去。
“快點出去啊——!”
盡管阿蜒忌憚著廟里的匪徒,不敢高聲呼喊,可鳳章君還是可以從他的口型里讀出焦急。為了不讓這個陌生少年邁進火坑,阿蜒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放棄了一次難得的逃生機會。
原來竟是如此。
鳳章君負手立在一旁,看著在驚愕之中彼此對視的一雙少年。
原來,從當初見到的第一面開始,自己便虧欠了阿蜒許多。
也許是聽見了大門木軸艱澀的轉動聲,一旁的門房里突然傳出一聲如雷般的斷喝:“小兔崽子,想跑——?!”
這時候阿蜒已經來到了那個“陌生少年”的面前,卻不再是把人往外推,而是一把抓住了對方的胳膊,拽著往院子里逃。
正巧,前院里頭三不靠地摞著幾十口喝空了的酒壇,堆得像座小山。兩個少年便勉強躲在了酒山后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