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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幾天里,薛崢白日陪著周元笙吃茶閑談,作畫下棋,晚間便轉去船舷另一側的廂房,且離她距離甚遠,雖則船上服侍的諸人皆裝作看不見他一般,他仍是恪守著禮儀,如履薄冰。
船行緩慢,可待到第六日一早,便也即將靠岸金陵碼頭。周元笙換了蜜合色水紬襦裙,沉香色水緯羅緞襖,通身顏色皆算不得富貴喜氣,看得彩鴛直嘟嘴道,“姑娘回家是喜事,何必穿戴這么素凈,老太太是上了年紀的人,只怕喜歡熱鬧顏色更多些。”
周元笙一笑道,“既是回家,就該做家常打扮。何況哪里能討得所有人歡心,我只能顧得上自己的心意罷了。”
待到船靠岸停穩,周元笙也到了不得不和薛崢揮別之時,他眼里繾綣著一抹極是溫柔旖旎的眼波,雖是一閃而逝,終是讓她的心砰然了一瞬。說了幾日的話,到了此時,也唯有彼此互道一聲珍重而已。
周元笙下船登岸,只見岸上已停靠了一輛翠蓋車,一眾丫鬟仆婦雁翅排開,正在此等候她。少頃,便有一位著紫袖襖的中年婦人上前,滿面含笑,福身道,“請大姑娘安,太太打發奴婢們前來迎姑娘,姑娘一路辛苦,請上車回府罷。”
周元笙含笑點頭,搭著那婦人的手向前行去,忽然心念微動,只覺得身后那綺麗畫舫中,正該有一道殷殷望向她的目光,她想忍住不回首,卻還是禁不住鬼使神差般回眸探看。腳下猝然頓住,幸而她這一番舉動在旁人眼里看去不甚突兀,眾人只當她想再看看身后的風光,便也駐足一刻,等候著她。
到底隔得遠了,她并未探尋到煙波上的蹁躚身影,只望見身后巍峨磅礴的鐘山,在遼遠天際和浩淼江水之間綿延起伏,勢如蟠龍。
北控大江,南憑聚寶,西接石壁,東傍鐘阜,這不是李青蓮詩中蒼蒼金陵月,空懸帝王州中寂寥落寞的金陵,而是國朝最風流繁盛的都城——金陵。
周元笙笑得一笑,無論將來如何,她的故事總會在這座城池中發生。她回轉過身,對著那婦人淺淺一笑,便即昂首舉步而去。既是注定要留給那人一記背影,她寧愿要留一記從容不迫,昂然自信的背影。
車行大半日,終于轉入一條繁華街市,周元笙掀開帷簾一角,只見眼前出現一座恢弘府邸,知道這大約就是襄國公府了。此府邸歷時三代,自有一番氣度,一眼望去已是浩浩蕩蕩占了半條街,雖規制不及公主宅邸,可若論氣勢,和壽陽公主府也不遑多讓。
周元笙自大門處下車,由適才那婦人并彩鴛二人一左一右的扶了,越步進得府內,行了一刻才望見垂花門,只見兩邊游廊上已站了不少丫鬟婆子,身邊攙扶她的婦人笑著言道,“姑娘是貴客,太太親自出來接您呢。”
周元笙微微一怔,凝目望去,見眾人當中站著一位上穿玄色五彩麒麟補子襖,下著穿花鳳縷金拖泥裙的婦人,遠遠看去,身量清麗苗條,姿容嫻雅,自有一股端莊和悅的態度。
這便是她父親周洵遠的第二任妻子,博陵侯最小的女兒段玉寧。周元笙忙快行了幾步,至段夫人面前,蹲身告罪道,“不知太太在此,阿笙今日歸家,竟讓太太在此等候,真是折殺阿笙了。”
段夫人忙笑著將她扶起,兩廂一照面,那段夫人眼中便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旋即也就隱入一片笑意中去了,當下段夫人拉起周元笙的手,兩人相攜著一路朝內院走去。
等到太太和周元笙去得遠了,適才陪侍段夫人在此等候的外院仆婦才松了一口氣,她們自是不必進內中伺候,便也隨意閑談兩句就預備散了。
偏巧有那因三急來晚了的婆子,一時匆匆忙忙跑來,卻見人已散了,倒頗有些后悔沒趕上在太太跟前露臉的機會,又不由好奇那闔府上下都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大小姐是何模樣,便一個勁地湊近那閑談眾人之中,好奇問道,“你們都瞧清楚了不曾,素日都傳咱們家大小姐生得是一副傾國傾城貌,這話可當得真么?”
當即有人略略撇嘴道,“也還罷了,是個絕色的,可也當不得那般夸贊。”
話音未落,已被人擠了兩記,反駁道,“怎么當不得,我瞧著就好,往常來咱們府上那些親戚家的姑娘也好,各府來登門做客的姑娘也好,我還沒見一個能趕上方才大姑娘容貌的。你說不好,倒是舉個強過她的人來,也讓我們評議評議。”
眾人一時七嘴八舌,有同意的也有搖頭不語的,那晚來不曾照面的婆子急道,“你們過后再爭去,且給我說說她究竟長得什么樣,回頭我碰著可別認不出,那就不好了。”
自來美人三分容貌,七分氣度,那周元笙如何美法不難描繪,可若說五官樣貌,卻也難住了一眾人等。尋思了半日,終是有人開口總結道,“大姑娘是瓜子臉,白皮膚,一雙大眼睛極有神采,兩道秀眉像是畫上去的,還透著股子英氣。就像是花中的牡丹,又比牡丹秀麗。反正那月宮上要是真有嫦娥的話,大約也就是姑娘那般相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