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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既過,已近暮春。周元笙與周仲瑩入宮五六日,每天卯正自府中出發,其后陪伴公主于皇極門右廂房內接受尚宮授課,一日下來,經義、禮儀、本朝典章等等事無巨細,也聽得人頭暈腦漲。一同陪侍的尚有兩位官家女孩,一位是戶部尚書之女宋宜,另一位則是禮國公府的二小姐謝文姍。
四人連同那剛滿十五的固安公主李錫玥,聞雞既起,晌午過后溫習禮*課,待到傍晚時分宮門下鑰前,四個女孩才將將可以各自回府,當真是比平日在家時要辛苦拘束不知凡幾,只是無人敢面露不耐之色而已。
這日下了學,幾個女孩子正在一處校隊功課、吃茶閑談,因都是差不多的年紀,且又多少沾親帶故,是以幾日下來,相處頗為熟稔,又兼李錫玥是個爽利活潑性子,并無一絲架子,自是極好親近。正說話間,忽見皇帝身旁的司禮監秉筆孫懷勖捧著一摞文章進來。
孫懷勖向公主問了安,便將那疊文章置于案上,笑著解釋道,“這是今次殿試的文章,皇上挑了幾篇中意的,叫臣拿來給公主看看,此時名次已定,倒也無妨?;噬系囊馑迹髑七^了,覺得哪篇立意文思好,可以告訴他,來日皇上得閑了再和公主討論。各位伴讀也可以一并抒發己見?!?
眾人都站起來,道了一聲是。李錫玥拉住孫懷勖,好奇道,“這回的名次是什么,你悄悄的告訴我們,我們再不說出去的,可好?”孫懷勖但笑不語,卻是輕輕擺了擺首。李錫玥猶不甘心,圍著他一個勁催問道,“只說前三名也不行么?”無奈那孫懷勖倒像是鋸了嘴的葫蘆,一個字都不肯透露,眾人無法,亦只得放他去了。
待人一走,眾女便迫不及待去翻看殿試文章,過不多時只聽李錫玥輕呼一聲,道了一句好。眾女循聲望去,見公主所閱文章議論馳騁,茹古涵今,思力沉摯,筆情清健,都不禁贊好,又見那署名上赫然寫著應天府薛崢幾個字。
周元笙明知一定會遇到薛崢的文章,此時心中仍不由一陣狂跳,舌尖喉嚨都溢出絲絲甜意。謝文姍以肘撞了撞她,笑道,“這應天府薛才子不是姐姐外祖家的公子么?薛氏一門原就是簪纓世族,果然名不虛傳,今次的狀元郎定是姐姐的這位表兄無疑了?!?
宋宜也跟著附和,悄悄在她耳畔笑言,“回頭唱名那日,咱們求了公主,躲在奉天殿內殿里,我倒是想見識一下這位薛公子的風采呢?!?
周元笙聞言,只應以淡淡一笑。到了唱名那日,李錫玥也未曾帶著她們隱身內殿,宋宜自然也就無法窺得薛崢真容,只是前頭消息傳來,薛崢只中了一甲第三名,眾人不免詫異,唯有周元笙暗暗心道,想是薛崢文章做的鋒芒太過,皇帝與臣工權衡利弊,也不便將那狀元之位予他就是了。
是日,周元笙與周仲瑩下課回府,行至上林苑處,正撞見迎面而來的東宮祗應人慧錦,那慧錦原是太子跟前第一得意的宮女,生得姿容秀麗。雙方寒暄幾句,慧錦忽然掩口笑道,“今日我隨殿下在五鳳樓上觀禮,一甲頭三名從午門正門打馬而出,雖則薛家二郎排在第三,風姿卻好過狀元、榜眼甚多,聽聞游街時,薛探花不知被多少前來爭睹的閨秀拋中了繡球簪花,當真是擲果盈車呢。”
周仲瑩聽得有趣,跟著玩笑道,“薛公子風度翩然,這下可要忙壞京師官宦人家,此刻怕是都趕著去蘇州公主府上議親了?!?
慧錦點頭笑道,“正是這話,薛公子堪稱美姿儀,別說女子見了,就是殿下也感慨,連他都被比下去了,要知道殿下素來也是自負的緊。”因又轉顧周元笙,臉上帶了幾分似笑非笑的神氣,悠悠道,“大姑娘有這樣才情出眾的表哥,怎么還肯入宮做伴讀,我若是你,就連金陵也不肯來的,安心在公主府上豈不更便宜。”
話音未落,卻見周元笙臉上已變了顏色,慧錦心中得意,自覺今日想說的話已然說盡,當即微微欠身便欲離去。周元笙雖不知她究竟是仗著太子才敢這般言語,還是受了誰的命有心試探,心中一陣惱怒,借著慧錦錯身而過之際,冷冷道,“姐姐今年已過了雙十罷?”
慧錦不明所以,愣得片刻,點頭道是。周元笙閑閑一笑,曼聲道,“原來卻也未曾放出宮去,想是殿下一時半刻離不開你。姐姐卻也不知著急。我勸姐姐,也該為自己打算打算,趁著殿下抬舉,娘娘寬仁,早些定下日后之事,也比在宮里虛懸著強些,女孩子一生就那么幾年好芳華,再耽誤不得的?!?
慧錦登時怒極,待要反唇相譏幾句,卻終是有些畏懼,只好冷笑兩聲,在心中將周元笙從頭到腳罵了一個遛夠,方甩袖而去。
周仲瑩等人走遠,輕輕拽了拽周元笙衣袖,探問道,“姐姐?”見周元笙恢復面色如常,又長吁一口氣,道,“姐姐剛才的話好尖刻,卻也得罪人呢,若是她不安好心添油加醋一番,怕是殿下會對姐姐心生不滿,姐姐何苦和這樣人置氣,俗話都說閻王易見小鬼難纏,殿下身邊的阿貓阿狗咱們也得小心應對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