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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笙知她乃是誠心勸慰,點頭微笑道,“我知道的,只是不愿一味忍讓,有句話叫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我做不來那般賢良,任人打趣譏諷。且由她去罷,殿下是何心思,我也不耐煩猜度。”
周仲瑩微微一嘆,姐妹倆撩開這話不提,各自登車回府。隔日晌午過后,一眾女孩正在公主寢閣抄寫經文,內臣來報,太子殿下到。眾人忙迎了出去,周仲瑩暗地里拉了周元笙一把,耳語道,“他怎么這會兒來了,不是為昨日的事來尋姐姐麻煩罷?”
周元笙心里亦有幾分忐忑,只做淡然道,“一個儲君,為這點子事來尋閣臣之女的不是,我不信他做得出。妹妹寬心就是。”
李錫珩卻不知周氏二女與慧錦曾有口角,純是路過重華殿來看看李錫玥。眾人只見他頭戴烏紗向上巾,身著赤色盤龍公服,腰間系玉帶銙,更顯出面目秀美,玉樹臨風。李錫玥便問起,“五哥這會子做這般打扮,是要去見父皇?”李錫珩笑答,“才從崇政殿出來,父皇命我去東華門親迎六弟凱旋,你要不要隨我一道,去城樓上瞧瞧熱鬧?”
李錫玥訝異道,“六哥這么快便到了?父皇竟讓東宮親自去迎?好大的體面!”李錫珩轉著手中玉指環,輕笑道,“他是朝廷功臣,甘州一役打得艱難,贏得漂亮,你沒見這幾日臣工們稱頌他的折子雪片似的飛進崇政殿,御前的奏疏都堆成小山,我不過是代天子迎咱們的寧王班師,原該是孤的體面才是。”
李錫玥吐了吐舌頭,撇嘴道,“從長沙郡王到寧王,不過一役的功夫,真比坐了飛天炮仗還快!咱們李家倒還有能提兵打仗之人,也算他有能為。”李錫珩伸手刮了她鼻子一道,笑問,“休要閑扯,你去是不去?”李錫玥吃痛,卻是咧嘴笑道,“這樣熱鬧,我自然去。”
公主出行,身邊親近之人必然相隨。周元笙跟著李錫玥一道登上東華門城樓,一路聽她絮絮叨叨,卻也知道了今次太子親迎之人乃是皇帝第六子——寧王李錫琮,今年不過才十六。去歲入甘州平叛,不過一年的光景便掃平叛亂,整肅西寧衛藩地,令皇帝天心大悅。
然而這李錫琮早前在皇帝諸子中卻是極不受寵的一個,蓋因其生母不過一介宮婢出身,借著帝后不虞的一次空擋投了皇帝之懷,不想竟一舉誕育皇子。皇帝事后雖后悔不迭,亦只得勉強冊封其為如嬪,卻是冷落經年,宮中等閑之人也鮮少見到這位如嬪娘娘。
周元笙不知為何,卻忽然想到自己歸家時,祖母命段夫人親來迎她之舉,倒是和眼前太子出禁中迎那親王一般,想來太子李錫珩心里也未必痛快。她不過隨意想想,便隱在眾人身后站定,畢竟是第一次站在城樓之上,登高遠望,只見京師阡陌人家、棋盤街巷盡收眼底。過不多時便聽得鼓樂號角聲齊鳴,只見遙遙而來的一隊人馬綿延數里,打頭的一眾兵衛仗劍執戟,威風凜然,簇擁著當中一位身披紫花罩甲的少年,那少年昂首端坐于栗色戰馬之上,一身甲胄在晚春和煦艷陽下發出燦然金光。
待得那少年行至城樓下,太子已率眾迎上前去,少年當即翻身下馬,卻是不行大禮,一撩戰袍對著太子單膝點地,拜倒下去。太子示意身旁少詹事扶起少年,雙方寒暄兩句,一同把臂入得城門。
前行幾步,那少年忽然揚起面孔,向城樓上倏然一顧。周元笙只覺得那兩道目光清冽如鋼,明澈若電,不過在天際和那城墻之間冷冷環視,卻讓周遭眾人渾身一涼,紛紛垂下眼簾。
然而只這一抬首間,周元笙已看清城下之人容貌,大異于京師貴公子引以為傲的如玉面龐,那人面色較深,卻也透著幾分剛勁硬朗之氣,雙眉斜飛如鬢,輪廓清晰俊朗,恰如刀削斧礪,隱隱有金鐵之英,又盡顯剔透精致。
唯有一雙眼睛,冷冷寒光畢現,雖則其人長身肅立,于萬千兵士之中宛若翩然飛鶴,于一眾文臣當中恰似塞外孤鷹,卻仍是不免讓人生出難以親近,難以相交之感。
周元笙猶自想著,忽聽得身后宮女們一陣嬉笑議論,便有人悄聲道,“怎么曬得這般黑了,我記得六爺早前也是極白的面皮,不比太子爺遜色呢。”另有人嗤道,“你懂得什么,去了一遭邊塞,就是風吹吹也能把人撩黑了呢。”眾人跟著一起竊笑起來,當即有人總結道,“好端端一個美少年,如今就像個蠻子似的,可惜了的。”另有人奚落道,“可惜什么?就是不成蠻子,你當自己就有戲了?從前他眼里就沒人,現下打了勝仗封了親王,還能瞧得上你這小妮子,做夢去罷。”
那寧王李錫琮并不知自己偶一相顧,便引發城樓之上眾少女的無端遐想,此際他只是淡淡垂下眼眸,于唇邊露出一絲淺淺笑容,無寵無驚,無波無瀾,那笑容疏無意味,便只是一記淺淺微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