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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如周元笙所料,會昌二十年春,殿試方過,先于太子及寧王的賜婚旨意下達的,是一道進秩固安公主李錫玥為隋國公主,賜婚博陵侯次子,并著禮部擬定冊封及大婚儀制的詔書。
這道詔書卻是帝后二人于宣政殿中,一并寫就而成的。皇后凝視明黃絹書片刻,轉顧皇帝,慨嘆道,“阿玥生母早逝,自小在臣妾身邊長大,眼看著也要嫁做人婦。孩子們長大了,臣妾卻也老了。”
皇帝望向結發二十余載的妻子,那保養得宜的面容依然煥發神采,精致細膩的肌膚隱隱透著瑩潤光澤。若不細看,便發覺不出那些光澤只是珠粉裝飾而成,就好比若不離近觀望,也察覺不出她的眼角早已爬上了密密紋路。
他收回目光,半是敷衍的笑道,“皇后比朕還小上兩歲,正是春秋鼎盛,日后還要看著太子成婚,享含飴弄孫之福,且不忙嘆老罷。”
皇后含笑點頭道,“是了,臣妾就盼著這一天。”言罷,不免憂心忡忡再道,“只是皇上中意之人,年紀太小,臣妾總怕耽擱了太子。”
皇帝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敲著面前御案,緩緩笑道,“你心里仍是想著元笙,朕知道。不過太子曾對朕透露,他更中意周氏次女一些。”
皇后輕嘆一聲,不免埋怨道,“他一個小孩子家的話,聽聽罷了。皇上到底還是嫌棄元笙。說起那傳言,日前不是已辟謠,又何必掛懷于心呢。”
皇帝擺首道,“朕倒不是嫌棄元笙。只是那孩子鋒芒太過招人嫉恨,引來諸多是非,并不適合這個位子。”說著若有所思的笑了笑,接著道,“才說怕耽擱太子,又言他還是孩子,你的話呀,總是關心則亂。且一樣都是你周家的女孩,你如何又不一碗水端平了?”
皇后微微一曬,心里清楚事到如今,已是難以實現最初設想,目下情形到底也算有利于自己,不過是意難平罷了。如此想著,禁不住含了幾分嗔意道,“妾身知道皇上心意已定,再說什么都是多余。早前昭陽郡主為阿笙做的那番謙辭果然有效,皇上偏肯聽她的呢。”
皇帝聞言,不由笑道,“這話不然,你是冤枉她了。她不光不愿意女兒做太子妃,連朕說要把阿笙賜給六哥兒也一并婉拒。阿淇這些年愈發的乖僻了,好像嫁給我們李家的兒郎做媳婦是件吃虧之事。”
皇后神情便是一怔,“皇上想賜婚元笙和六哥兒?”皇帝頷首道,“朕是有此意。”皇后疾道,“這如何使得?六郎雖是皇子,出身到底差了一些,不怪昭陽婉拒,若是臣妾,心里也是不甘的。”想了想,又淡淡道,“何況燕地苦寒,她自己嘗過那滋味,怎舍得女兒再去荒僻之處。那地方,并不適合元笙。”
皇帝笑得一笑,道,“朕的兒子,難道還配不上她的女兒?你也不必多慮,六哥兒日后是要替太子守住北境邊陲,也要替太子看住北地外將。馮長恩總有老邁的一天,屆時太子能用的人里頭,也少不得他這個兄弟。”
皇后垂下雙目,默然良久,輕笑道,“所以皇上日前調派蔡震為馮長恩副將,原來是怕他老得太快啊。”皇帝哈哈一笑道,“你的耳報神更快,前方不過戰事方出,便有八百里加急遞至柔儀殿中。朕的梓潼一向心明眼亮。”話雖如此說,面上卻并未現出一絲不悅之色。
兩人相視一笑,皇后從容道,“皇上如此決定,臣妾無復多言。不過仲瑩年紀尚小,元笙又值適齡。皇上是不是應該先緊著姐姐,也好讓六哥兒早些定下心來。”
皇帝點了點頭,道,“朕一視同仁,太子妃可先行冊封禮。至于六郎,大婚之后,也可安心去往藩地,替朕、替他五哥鎮守一方。”
皇后淡淡頷首,端然一笑,道,“這樣喜事,皇上也該知會六哥兒一聲,他等了這些年,也算是等來了一個絕佳的媳婦子。”
帝后二人再度相視而笑,可惜那笑容里并沒有太多溫度,這是交換了條件,雙方各退一步所能達成的最好結果,彼此心意相通,心知肚明,便可以疏離有度,冠冕堂皇的笑上一笑。
待到李錫琮被皇帝傳入禁中之時,卻又過了幾日。皇帝并未在宣政殿召見,而是頗具風雅的選了上林苑。此際正值初春,苑中春櫻盛放,遠遠望去似云似霧,微風過處花瓣搖曳飄落,如點點霰雪凌空飛舞。
李錫琮行過禮,起身后仍是侍立一旁。皇帝指著面前鋪綴茵褥的石凳,道,“坐罷。”李錫琮略遲疑了一下,皇帝已抬首望他,笑問道,“怎么,你近日又騎馬騎得腿腳不利索,坐不下去?”
李錫琮只得應以一笑,謝恩落座。皇帝無心與他寒暄,直言道,“前次朕要將謝家的女孩賜給你,你百般推搪,是否心里已有中意之人。你可大膽說出來,朕會酌情考量。”
李錫琮臉上似拂上一層緋色,半晌低低道,“皇上問臣,臣不敢不具實回答。臣于宮宴之時偶見首輔家大女公子,覺得其人端麗溫婉,不由心生親近之感。”頓了頓,又道,“這是臣的一點小心思,皇上見笑了。”
皇帝拂手一笑道,“青年男女,心生愛慕是人之常情。朕也年輕過,有什么可笑的。”著意盯著其面上一抹紅暈,饒有興味地道,“你難得能有這番表白,若不說出來,朕險些忘了你也是正值青春年少,血氣方剛的兒郎。”
李錫琮垂目訕訕一笑,不好再作回應。皇帝看在眼里,又道,“周元笙容貌才情算得上京師女郎中翹楚,不過越是出眾越容易招惹是非。年前因其命格之說引發的物議沸沸揚揚,連宮中上下人等皆有耳聞。你倒不怕今日跟朕表白,給自己平添麻煩?”
李錫琮忙抬首,道,“日前西寧藩司幾位護國法師覲見,不是已將謠言破除,周氏命理并無入主中宮之說。若非如此,臣不敢對皇上表明心跡。臣雖愚魯,也絕不敢覬覦本該是儲妃的人選。”
皇帝嗯了一聲,點頭道,“你也知道她原是朕預備賜給太子的,皇后也很看重她。”略一停頓,望了他,道,“朕這般說,你還要堅持心中所想么?”
李錫琮聽罷,惶然起身,提衣跪倒,道,“臣不敢同太子殿下相爭,方才失言,請皇上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