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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李弘并不,也沒有力氣再去排斥沈寒山了,他已經是行將就木之人,沈寒山自然也不會做畫蛇添足之舉。但吳議始終不太放心,每每細細查對過奉醫局送過來的藥劑,確認無誤才敢端進去給李弘服下。
這一回是全然無錯的,只可惜為時已晚。
每當他弓著腰遞過手中溫熱的藥碗時,總是不敢抬頭看李弘那雙明澈的眼睛,那兩道沉靜的目光既無悲苦也無怨恨,依舊溫和如一塊觸手生溫的軟玉。
吳議自覺心中有愧,倒是李弘常淡淡一笑:“我病氣太重,換個人來吧。”
他還記著吳議得過血癥的一遭事情,自然也明白他不過是受人利用的一枚棋子,從沒把怨念加諸他身上。
吳議也不肯放手把此事交給別人做,每日除了在太學里背書習經,就是在奉醫局的火爐前親自監督李弘的藥劑,雖然明白這一切都為時已晚,但總不忍心這個已經燈枯油盡的人再受到別的折磨。
李弘重病之中,亦受不了宮廷的喧囂,很快挪到東都洛陽的行宮保養身體,連帶沈寒山一撥人也一起帶過去,獨留下張文瓘、戴至德等一班重臣留守長安,走動不得。
武后不僅要在他身邊釘滿箭羽,還要拔除最后為他遮風擋雨的幾片羽翼,東宮一黨就這樣徹底地垮臺,就連曾手握重權的戴至德也無能為力。
而李弘卸下了監國太子的重任,仿佛真的成為了一個安心休養的病人,閑來時叫吳議隔一道簾子給他念念《左傳》等書,像是要補足他孩提時代缺乏的知識。
“莊公寤生,驚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惡之……”吳議讀到鄭伯克段于鄢這一段,心中遽然一跳,趕緊匆匆翻過數頁,想要翻過這一篇。
卻不料李弘弱如一線的聲音自簾中傳來:“這一篇是好文章,可惜我以前沒有多讀,為什么要翻過去?”
吳議不禁啞然,半響,才勉強編出個理由:“臣幼時沒能上學,所以認的字不多,這一章字眼怪癖,臣……實在讀不了。”
兩個人正隔一道簾子說話,便聽得一陣珠玉玲瓏的聲音清脆飄來。
李弘的發妻,裴居道的女兒裴氏在門口佇立片刻,一身淡青的襦裙曳在微風之中,如春日里最新嫩的一朵枝芽。
她朝吳議略一點頭,笑容莞爾:“既然你不會,那我替你讀吧。”
第64章 一劑心藥
裴氏接過吳議手中一本匆匆合上的《左傳》, 就斜斜倚在門欄上, 信手翻到剛才吳議跳過的一段接著朗讀起來, 聲音輕輕脆脆如一盤玉珠落地。
“愛共叔段,欲立之,亟請于武公,公弗許。及莊公即位, 為之請制……”
在頓挫有致的誦讀聲中, 春日暖融融的陽光自門口鋪入,剛好沒到李弘放下的一卷長簾之下, 鮮明地割出一條明暗分明的線。
偶有一絲入戶和風撩起簾角, 露出里面暗沉的一角床欄, 吳議不禁聯想到病榻上籠罩在一片晦暗中的李弘,不知那雙明亮如晨星的眼眸是否還能照破這片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抹陰云。
裴氏輕靈的聲音就如一只飛入堂內的嬌小燕子, 點水似的從古典中晦澀的字詞上躍動過去,最終落定在一句“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上,接著便仿佛一根遽然彈斷的弦,陷入一陣突如其來的沉默。
李弘虛浮的聲音像一抹抓不住的霧,從陰沉沉的內屋緩緩飄蕩出來:“為什么不讀下去了?”
“因為我不喜歡這個故事的結局。”
裴氏砰然一聲合上書本, 眼神自側身而立的吳議臉上一閃而過, 浸在春光中的笑靨嬌俏如一抹新開的杏花, 耀目得令人有些覺得繚亂。
而這朵嬌艷的杏花似乎正努力攀過那道薄薄的簾子, 將外面的無限風光都帶進里面那個暗無天日的世界中。
吳議心頭不禁悄然一動, 他本以為裴氏作為裴源的妹妹,亦應該是安插在李弘身邊的一枚暗刺,但現下看來,裴氏似乎并不安心當一枚任武后擺布的棋子,反倒是要按自己的意思行事了。
半響,才聽見李弘低聲問:“為什么不喜歡?”
裴氏亦緩了聲調輕輕作答:“共叔段雖然多行不義,得到了自己的報應,但武姜厚此薄彼,苛待長子,難道就是一個值得孝敬的母親嗎?我不喜歡這個‘母子如初’的結局,所以只喜歡讀到子姑待之,就再也讀不下去了。”
“你是覺得,母子之情一旦斷去,就不能復合如初了嗎……咳咳……”
她似乎被這個問題所絆倒,但很快堅定了神色,反瞧向吳議:“吳議,聽說你是同屆生徒中最拔尖的一個,敢問一句,人心如果破碎,還能不能縫合起來呢?”
吳議明白她的話外弦音,很快接口下去:“破鏡重圓,尚且留有裂縫,何況人心不是銅鐵,不可能重新復如原樣。”
“可我記得當日義陽公主得了失心瘋的時候,是你的師父沈寒山說過,心是可以換的。”
裴氏籠在長紗裙下的繡鞋往里挪了一步,世家女子教養出的好規矩,連鞋尖都不曾露出一絲,唯有綴著明珠的裙角微微一顫,泄露出年輕的太子妃心頭那隱秘的情絲。
她站在簾外,終于鼓足了勇氣:“如果我拿一顆完完整整的心來換殿下支離破碎的心,殿下愿不愿意接受呢?”
簾中一時靜寂,這個問題顯然也出乎了李弘的意料。
不等李弘做出回答,吳議已先乖覺地離開,順手輕輕關上大敞開的屋門。
沒走出三步,迎面撞上日上三竿才趕來請脈的沈寒山,吳議趕緊將他攔在院門外面。
沈寒山舉著眼睛眺望一眼,便明白了其中的關竅,笑著一敲吳議的腦門:“學醫的本事沒長進,牽線倒有一手,我看你早早改行了去的好。”
要這能改行,吳議巴不得立刻脫掉身上生徒的衣服,哪怕做個下地耕田的農民,也總比在深宮之中提心吊膽的好。
相較之下,洛陽行宮倒的確算是個休養生息的好地方了,沒了長安仲春滿城飛揚的柳絮,倒多添了幾株新種下的花樹,一樹接一樹的繁花中透出數絲明麗的光線,落在修剪得宜的草坪上,描繪出滿地明燦燦的落寞。
正和沈寒山玩笑兩句,便聽見屋門吱呀一響,裴氏攙著李弘,從門中緩緩踱出來。
“不出來走走,都辜負了如此美好的春光。”李弘朝沈寒山師徒二人緩緩一笑,蒼白如紙的臉上映著暖烘烘的太陽,也難得掛上一絲血色。
裴氏趁機問詢沈寒山:“太子殿下出來走動走動,會不會對病情有好處?”
沈寒山快步走過去,朝太子行過一禮,才半跪在地,小心地拈起他細如竹竿的手腕,一邊切脈,一邊朝李弘微微笑道:“傳尸之病雖為頑疾,但想來太子的心病已得到一劑良藥,當然是有益無損了。”
裴氏面上一紅,沈寒山也是宮里的老人了,這句半帶打趣的話正一語戳中她的心坎,叫她怎么好意思。
李弘卻仿佛聽不懂似的,只抬眼望著融融春光,遠遠瞧去,花樹下的少年亦回眸望著自己,眼中不乏鼓勵之色。
他心中頓時一暖,好似心頭某個春光都不及的陰森角落,都被這回眸一眼遽然照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