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鏡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夕陽落山的時候,蘇回暖在長長的傷口上灑上了防水的藥物,忍著水汽蒸騰洗刷。她閉上眼都是那根見鬼的什么玻璃蠶絲,帶著剛死之人的血液往自己脖子上抹。
瑞香換了第三桶水,只顧著注意她的傷勢,憂心忡忡道:
“姑娘怎么弄成這樣,今后留了疤可怎生是好。”
蘇回暖面無表情道:“沒事,不會留痕跡的,我向來用最好的藥?!?
她見蘇回暖神色冷淡,也不敢多問,只撇了撇嘴道:“姑娘以后千萬別一個人上街了,我怕得很呢!”
蘇回暖扯著頭發(fā)恨恨道:“是今日出門沒看黃歷。”固定住脖子拿眼睛斜著瞟她:“京城治安實在有待改善。”
蘇回暖知曉今天的事不便廣泛傳播,打碎了牙也得往肚子里吞??梢豢慈鹣銘n慮又好奇的神情,她覺得還不如說出一點讓她別再往下想。
“我們冬至別忘了給王醫(yī)師一家寄點楮錢,好歹也在一起忙活過。齊醫(yī)師已經(jīng)去官府走過場……去上報了,會有人來處理?!?
瑞香遞完了瓜囊,把話倒了兩三遍,手一抖,驀地“啊”了一聲:“怎么……早上不是還看見王醫(yī)師的么!不會是……不會是先前向人告貸卻沒錢還,人家追來了!”她杏眼大睜,早上王醫(yī)師離開藥局的事她也有所耳聞,只知是缺錢要另去覓活兒維持生計,哪里料到上午好端端的人一天之內(nèi)就一命嗚呼了!
蘇回暖知道她父親就是向人告貸,結(jié)果一分錢也還不上,讓人找到了家里,把女兒利索地賣到大戶做粗使丫頭。就不好多說,道:
“我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藥局近期會有人來查驗,你做你自己的事就好。雖說他那遺容不太好看,但這事和我們沒有任何關(guān)系,莫要再追著問了。”
她這天晚上睡得很早,卻一個接著一個地做夢。第二天卯時就醒了,躺在床上不想動,腦子里不由自主地又過了一遍昨天的事。
*
令介玉朝她伸出左手,指尖鋪了一層融融的煕光,除了一點薄繭,竟連掌紋也生的清晰漂亮。
蘇回暖對于掌紋沒有研究,說好看也就是該疏的地方疏,該密的地方密,讓人覺得紋路生在那手掌里,就是難得的賞心悅目。
她嫉妒的要命,卻不合時宜地被理智拉了回來。錢袋還剩二兩碎銀子,她干脆準備連瑞香新做的繡囊一起,放到那只不碰人間煙火的手上。
令介玉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眼睫垂了些許,淡淡道:
“有勞?!?
蘇回暖此時已顧不上這個人為何不顧身份出現(xiàn)在偏僻小巷、為何身手比一個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現(xiàn)的殺手還好、為何跟她頗有興致地說這許多,因為她立時想到了客棧里曾經(jīng)做過的一個夢。
可是她最終沒有扔塊石頭過去,而是把值點錢的錢袋和值很多東西的錢都恭恭敬敬地上交了。憑良心說,救命之恩涌海相報都不為過,但是針對個人的言行,她無話可說。就算要銀子,一般不是被救的那個主動提么?她確實開玩笑提出賠他雙筷子,下半句還沒出來呢,人家就迫不及待了。
令介玉注視著她解下繡袋,在袋子上精美的刺繡離掌心還差一寸時,他忽然轉(zhuǎn)身向灑了一地暗紅的草叢走去。
蘇回暖的手臂僵在那里,半晌,吸了口氣溫軟道:
“大人,您要多少雙竹箸,盡管與民女說,民女湊湊錢還能加一雙象牙或者青玉筷子?!?
令介玉步子未停,道:“白玉籽料最好。”
蘇回暖慢慢收回錢袋,認為自己低估這位巡撫大人了。
她握著水囊漫無目的地尾隨在他后面。他藍色的衣袍被風掠起一角,夾竹桃的花落了一些在泥土里,可以看出昨夜灑下兩三滴雨水。他的后擺離地面如此之近,卻一點都沾不到那些微皺的嬌柔花瓣。
白色的花朵染了深紅,動人心魄的艷色中,那清云似的身影依舊悠悠地立出一抹恬然來。
他開口道:“蘇醫(yī)師認得這人,勞煩替本官辨認一番。”
蘇回暖默念一萬遍不能折了所謂的骨氣,逼著自己膽戰(zhàn)心驚地瞄了一眼滿地血污,這一眼之下不由心中大震。
那紅白相間的腦袋離脖子足有幾尺遠,但拼上拼不上已于她沒有多大妨礙了。這丟了腦袋的人赫然正是早晨主動請辭、并被她加了一把火催跑的王敬醫(yī)師。
蘇回暖感覺作為一個承受能力不佳的人,她要做好幾天噩夢了。
她打定主意,抬頭的一剎那居然看到他唇角瞬間消失的弧度。
她視若無睹道:“這是我們藥局的一位王姓醫(yī)師,今早因為挪用銀錢做假賬被我們辭退,他家中妻子多病,女兒年幼,說是因積蓄不夠才這般行動。我與另一位醫(yī)師在巷尾面攤里吃完飯,欲往他家送最后一筆月錢,卻發(fā)現(xiàn)他妻子已經(jīng)在床上過世了。王醫(yī)師留了話明日回來,我見這事因天熱不能拖,讓那位醫(yī)師去官府稟報了,自己打算回藥局與大家一同商議。至于王醫(yī)師惹了什么人,我們實在不知道。”
她別的不能肯定,但王敬不單單是一個落魄的窮醫(yī)師還是一目了然的事情。若是欠了錢對方直接找個流氓地痞收拾殘局就足夠了,招這么個高端嫻熟的殺手來,真有些抬舉。另外,右副都御使令介玉獨自一人出現(xiàn)在這里,說是去吃飯做客的,只怕鬼才信。
令介玉稱她為醫(yī)師,就是打算上公事了;而說她認識這人,也不知從哪里得出的,反正就是個變相威脅。她搪塞不得,只能斟酌語氣客觀道來。
令介玉手指搭在籃子上敲了敲,頷首道:“這樣?!?
蘇回暖默默點頭。
他說道:“蘇醫(yī)師不必如此緊張,本官并無那么好的身手將醫(yī)師不明不白地拘到官府里。蘇醫(yī)師不是從實說來了么?”
“……還有,我們沒有看見王醫(yī)師的女兒,門沒有鎖,我們走大門進去的。今天或許有人澆過菜,房間里物品整齊,王氏躺在床上,像是剛死不久……當然,被子是冷的。”
令介玉盯著地上死不瞑目的人頭,“嗯”了一聲。
蘇回暖停了一會兒,從睫毛底下一點點地往上打量他的側(cè)臉,雙手合十對下邊拜了一拜:
“王醫(yī)師來了藥局大概四個月,是方老醫(yī)師招進來的,齊醫(yī)師覺得他行跡可疑,但沒有說出來。民女剛到兩個多月,與他沒有過多接觸……除了早上將他辭退。”
令介玉了然道:“蘇醫(yī)師原不愿作副使。”
蘇回暖自知從頭到尾都失了言,流外官雖是最末等,在京官上級面前還是要正式自稱的。但她又不怎么會說話開脫,少不得一時間呆呆地望著他,如同定了身一般。
令介玉不再看她,蹲下身仔細查驗。
蘇回暖艱難說道:“大人真是目光如炬。”
他背對著她的目光,施施然露了絲笑意,“蘇醫(yī)師說話這般沒底氣,本官真是欣慰。”
蘇回暖昧著良心,大了點聲道:“大人英明?!?
她揉著額頭,像個丫鬟似的在旁邊等他查看完,就差搭把手了。
“你去那邊看看他身上是否帶了裝人頭的皮袋?!彼娣愿赖?。
蘇回暖躊躇在原地,如實回道:“下官不敢?!?
令介玉道:“那替本官把筷子給取下來,一雙聚在一起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