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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桃憤憤地說完,又補了一句:“北梁蠻子算什么?到時候來齊國,看誰給她好臉色。小姐為陛下執掌后宮,陛下也就對您有所不同,您要是求一求陸都知,還能讓您像現在這樣在道觀里受苦么!”
大半月前自家婕妤接到圣旨,面前擺著兩條路:去備好的民間大宅打發這輩子,抑或是入道觀清修,沒想到她眼都不眨地選了后者。
夕桃嘟囔著替衛清妍梳著頭發,不料聽到主子一聲冷笑。
不入道觀,還能像那些沒沾過今上衣角的小丫頭們一樣回家盤算再嫁?衛家被誅族,她掌金印銀冊五年,位同妃子,今上唯獨在銀燭齋待過,況且那噩夢般的一晚,他用她的血滴在床褥上,給了她要的證據。
她絕不可能對著一幫平庸的下人否認自己的尊嚴,只有守著所謂的貞潔匆匆忙忙地搬進滌塵觀。
……北朝公主?比得了他心上人一根頭發?
衛清妍望著自己蒼白的臉,緩緩地笑了,“夕桃,把紅盒子拿過來。我不舒服,明日請惠民藥局的陳醫師看看病,像我這樣的庶人,哪里請得動御醫呢。”
御醫正在回京的路上,約莫三日后就要詆京了。
蘇院判,別來無恙?
*
第二天陽光依舊燦爛,城南的藥局門口人來人往,車水馬龍。自晏氏重整各地藥局后,生意越發的好,本賺回來了,多余的錢分給醫師們買驢肉燒餅吃。
陳樺用兩層油紙包著熱騰騰的燒餅,從隊首走到隊尾,看見在街口等她的侯府馬車。即使晏公子走了,府里的東西也仍然保留,她跟她爹說了聲要去城外滌塵觀給衛婕妤看診,老爺子想著不能丟藥局的臉,就同府里說道說道,借了輛馬車接送。
舒衡在后頭幫她拿著藥箱,奇怪道:“就你這醫術也能讓宮里的貴人看上?前次去和她聊什么了,還惦記著你。”
陳樺不耐煩:“沒什么,她提到回暖,我不想多說,她非要扯東扯西地套話,不曉得哪根筋不對。你別送了,反正下午就回來。”
衛清妍身體一直很弱,出宮后更是風吹吹就倒,上個月臥床不起,聽說惠民藥局辦得不錯,竟謝絕了章院使派來看病的吏目,轉而請藥局里的女醫師出診,開了幾副養氣血的藥。
“婕妤是否夜里睡不好,常驚悸多汗?”
陳樺把完了脈,覺得她只是有點體虛,準備寫個固本培元的方子完事。衛清妍斜倚著枕頭,如瀑黑發傾瀉在瘦削的肩頭,是不是掩口咳嗽幾聲,端的是我見猶憐的病美人模樣。
“陳醫師還是喚我的道號罷,出了宮,妾身什么都不是。”她瑟瑟地苦笑,“在宮里頭就日日睡不好,現在更嚴重了。”
陳樺表情關切地問道:“您妝臺上燃的是什么香?這氣味太重,夜里最好把它掐滅。”
小桌上有個漆紅的圓盒子,做的很是精致,盒蓋打開,一絲一縷的馥郁香氣裊裊地縈繞在房間里,甫進門就很沖鼻子。陳樺自小長在侯府,見過不少名貴的香料,卻是頭一次聞到這種氣味,仿佛不是中原的香薰。
她舉起自己的衣袖,布料上也染著香。做醫師的都不大喜歡過于濃烈的氣味,此時頭皮發麻,決定回去就洗個澡。
衛清妍低落道:“啊,陳醫師說這個——這是我從銀燭齋帶出來的香餅,據說有提神的功效。昨日心緒煩雜,就讓阿桃拿出來點上……因是御賜的,也算是個念想。”
陳樺心道提神確實提神,就是暈厥的人也給熏醒了,里面似乎加了薄荷冰片之類的東西,要是大熱天放在寺廟里賣給香客,倒是不錯的選擇。
她無意關上盒子,陳樺便不提這茬,專心致志地寫字。
“蘇大人快要回來了,陳醫師和她是朋友,可想好怎么約她出去逛逛?”衛清妍櫻唇微翹,眼里也滲出些羨慕和戲謔,“妾身的傷是蘇大人治好的,本想好好謝她一番,卻是不可能了。”
陳樺抬頭看了她一眼,笑道:“還有兩天吧。不過繁京好玩的地方沒幾個,我們都逛得差不多了,實在不知去哪兒。”
“聽觀里的香客說,京郊有處新開的溫泉別苑,上巳節時有不少大人都帶著夫人小姐出城游玩。”
陳樺惋惜道:“蘇醫師在宮里當值,光是到城南就要兩個時辰。多謝您好意,我先去探探路。”
衛清妍沉思著點頭,“也是。唉,如果是東邊那座別苑,以前是祖父……”她眼圈一紅,怔怔地盯著窗口的雀兒,神色憔悴。
在道觀待了一個時辰,陳樺拎著藥箱出了門,不禁深深呼吸外面的清新空氣。
她坐上馬車,問車夫:“東郊那個溫泉很出名么,人人都說好。”
車夫道:“朝廷中的大官人領頭去的,一開始要價還不高,現在只能供官老爺夫人去泡,人少,清靜。”
陳樺記下,回到藥局里已是過午。
自己房里擺著個食盒,是舒衡給她留的飯菜。她斟酌了一下還是先吃飯再洗澡,吃了小半碗,舒衡在外頭敲門。
“衛婕妤今日叫你去干什么?”
陳樺忍俊不禁,“你連她的醋也要吃啊!真沒事,也就找我給她看看身子,又給我推薦了一處溫泉,說可以帶著回暖去。她這么殷勤,我都有點惶恐。”
“不是,總覺的最近不太平。”舒衡皺眉,“不久前林齊之才死了,心里不安穩。陛下把嬪妃都散出宮,這衛婕妤在宮中多年,不愁人脈,為何偏要找上咱們藥局?照你說的,她其實沒毛病,隨便打個招呼,尚食局的醫女出來替她醫治都不難,為何偏偏召你三番兩次地去道觀,還想問蘇大人的事?”
陳樺想了想,“她說回暖替她治好了傷,一直掛念。”
“身為宮妃,會對和陛下走得近的女人有好感?即便蘇大人有恩于她,那時不過是盡院判的責任,她受之無愧。”
“有道理。”陳樺斬釘截鐵道:“她下次再找我,我就推辭不去了。”
舒衡還是沒忍住,捂著鼻子:“你身上什么味兒,去花樓喝酒了?”
陳樺欲哭無淚,“衛婕妤非要燃這個香,它是不是洗不掉啊,我都洗三遍手了!”
“虧她能受得了……這到底什么熏香,從來沒見這么濃的。”舒衡嘆了口氣,現在藥局里的事都由他定奪,腦子里有些亂,不適合思考。
陳樺放下筷子:“不吃了,先去洗澡,不信洗不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