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鏡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她的神色微微變了。
徐步陽好奇地叫出口:“咦?這點兒粉末是什么?”
蓋子的邊緣斷斷續續地染著圈暗紅色,類似茶垢,指甲一掃,紛紛掉落在桌面上。
蘇回暖隨手拿起茶壺一潑,原本黯淡的顏色剎那間鮮艷無比,紅得刺目。
徐步陽在太醫院混跡幾日,略知其中的新鮮事,當下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海朱砂!”
蘇回暖終于抓到了一開始的靈光,咬牙道:“司府連個管家都不容小覷,趁越王還活著,我倒是想問問他在京城還設了幾個局?!?
失竊的藥材在朝臣的家中不期而遇,她一時半會無法深究,只覺繁京水深。
陳樺不太明白,但看好友這樣子已是清楚了病因,遂放下心:“回暖,有把握治好么?如果藥引市面上難買到,我讓爹爹求公子,或許晏府的藥庫里有?!?
蘇回暖勉強笑道:“也好,左右我再不敢信太醫院的藥庫?!卑档乩飬s思量,海朱砂性極寒,如何尋到相反藥性、又不傷元氣的藥材,還容老尚書一個健康的孫媳婦?
“針灸輔以其他湯藥可保她幾日無虞,歸根結底不是治本之策。師妹要是看重她,別浪費了左院判的位置。”
言下之意就是假公濟私查閱各地進貢的御藥,官署律令上明明白白寫著,大臣及家眷患病,未經主君手諭,不得濫用珍貴藥材,更有些專門留給皇族,密不外傳。
蘇回暖便道:“太醫院若有適合的,我請示章院使走個形式即可,但昨天剛查完庫,并無可用?!?
陳樺知道她未必真要挪用上貢的珍品,但必定會全力以赴救治朋友,就順著她的話接下去:
“要不等下你同我一起回晏府,看看有什么用得上的?!?
蘇回暖感激地點頭,久久地凝視著床上的肖菀,“說起來,我還欠容家一個人情?!?
*
辭別了肖大人和肖夫人,三人馬不停蹄趕往長青坊。
陳樺到了家,擺出地頭蛇的架勢,小廝見了她都喚一聲姑娘好。她父親陳潛專門給老侯爺看病,現在負責府里的良醫所,另督藥庫。
蘇回暖和徐步陽遠遠就瞧見后院里站滿了人,陳樺一見不是時候,讓他們在花園里先待上片刻,自己去找管事。
許久不見她回來,蘇回暖不免著急,她決心今天把晏氏從民間搜刮來的奇花異草認個臉熟,能派上用場最好。
夕陽映得明磚黛瓦彤紅彤紅,火燒云漸漸地熄滅了。
時隔一年故地重游,葳蕤的小徑邊依稀是舊日花木。蘇回暖靠在游廊的欄桿上,聽著光渡寺悠悠的晚鐘,心里忽然寧靜不少??傆修k法的,天無絕人之路。
正這么想著,抬眼卻看見垂頭喪氣跑回來的陳樺。
“只有明日帶你們去庫房了。這些忘恩負義的東西,公子不在就作弄出這種腌臜事,真當咱們家被抄了嗎!”她冷冷地罵了句,仍在氣頭上。
徐步陽逛了圈花園,對晏府很感興趣,問道:“怎么啦?要報官?”他最喜歡看熱鬧,唯恐天下不亂。
陳樺動身去肖府前碰上家丁互相揭發對方監守自盜,舒衡和幾個管家大審一番,直到現在還沒審完。不查不知道,好幾個婢女和小廝的屋子里都藏著值錢的金銀器和玉佩,更有人偷了庫房里的藥材,家法之下招供欲倒賣出去。
蘇回暖嘆為觀止,原來晏煕圭家里管得這么松,真是錢多就不在乎吃里扒外。
聽到有倒賣藥材的,她不禁道:“別擔心,太值錢的他們也沒那個膽子偷,你們府上……”
還沒說完,陳樺就憤憤不平:“誰說沒膽子,連去年陛下賜的都不放過??!幸虧我爹眼尖,那人準備逃跑,被一箭射下墻頭沒氣了?!?
“賜的……”蘇回暖在記憶里搜尋一陣,“是不是去年老侯爺壽宴上賜的?”
她的聲音陡然提高,陳樺立刻反應過來:“那個能用?對,菩提雪,一直儲在冰窖里呢,黑市上都買不到!”
盛云沂曾給了晏府三件大禮,其中第二樣就是這朵花。其藥性依據煉制方式不同千變萬化,只需一瓣,效果就能達到最大。她只是設想,踐行難度太大,一來晏煕圭不在繁京,來不及通知他,二來只有一小朵,煉毀了就百死莫贖。
徐步陽沉思道:“這倒是個不錯的法子,晏煕圭的命可是捏在我們手上,他要不給,別怪我們不客氣,”瞟到陳樺的表情,忙打了個哈哈,“開玩笑,別當真。”
“我今晚回去想想,明天就把打算告訴你。”蘇回暖道。
從長青坊回宮的路很遠,她和徐步陽坐在車上大眼瞪小眼。
事態發展過于順利,剛剛為肖菀的病情發愁,不到兩個時辰,就找到了一個方案。陳樺說偷藥材的人中箭身死,死無對證,根本不知道是有人故意讓菩提雪引起注意還是單純的見錢眼開。宮中賜給晏府的箱子必定極為要緊,實在難以想象家丁為圖銀兩不惜冒犯天顏。再者,深居簡出的官家千金被太醫院越藩的暗樁盯上,到底對他們有什么好處?
徐步陽很遲疑:“陳醫師說了那罐子是容將軍的,肖小姐才天天用吧。容將軍帶兵在玄英山,會因為雞毛和蒜皮分心嘛……比如未婚妻重病什么的?!彼亲印?
蘇回暖也猶豫道:“大概不會,容戩池又不負責削藩,而且越藩秋后就要問斬了,要說他分心,也是對北面有利。反正他那樣的人怎么可能會拎不清輕重緩急?”
兩人皆覺有理,一路沉默著回到宮城。
月亮升至中天,盛云沂還未回沉香殿。她想告訴他今天發生的事,涉及藩王和朝臣,太重要了。也許他聽聞了一點風聲,他總是知道的比她快,比她多。
蘇回暖在水池里泡了一遭,倦意更濃,看來是等不到他從明水苑回來??斓胶r,盛云沂還沒個影,她迷迷糊糊地窩在柔軟的被子里睡著了。
半夢半醒間燭火在搖曳,眼前一片霧靄般的橘黃,燈下是他凝重的臉。
全身累得無法動彈,她努力笑了下,“你回來了。”
他握著她冰冷的手,輾轉幾番終究開口道:“明天別出去,我要看得見你。”
她清醒了些,喚他:“重華……”
寢殿里寂寂的,良久,他應了聲:“我在這,哪里都不去。”
她這才聽到靴底摩擦地面的窸窣響動,“什么人走了?”
他對著她淺褐的眸子,又恢復讓她心安的目光,平靜道:“無事,幾個醫官而已。有沒有很不舒服?”
她搖了搖頭,揚起發白的唇,“你抱抱我吧,有點冷。”
手臂上傳來堅實的觸感,她這才驚覺他一直抱著她。心底剎那間泛上慌亂,他察覺到了,用嘴唇安撫著她的額頭,在耳畔道:
“章院使和徐步陽都說沒有大礙,在屋里休息幾天。”
她反攥住他的手指,“有件事要和你說……”
“明日再說?!彼麘B度堅決。
她閉著眼道:“明天起不來……阿菀的藥我只喝了一丁點,不會像她那么嚴重。重華,你一擔心我就更慌了,這個時候千萬不能慌……”
他的胸口一陣鈍痛,將她的手腳抵在自己身上,期望能讓她暖和起來。蘇回暖的呼吸慢慢變淺,他叫了數次都沒有回應,和進屋時一模一樣。長久未識的恐懼填滿了心臟,他控制不住輕搖著她的肩,幾乎是低聲下氣地求她:
“暖暖,先別睡,和我說話,我聽著?!?
蘇回暖在朦朧中模糊地擠出幾個字,“香囊……沒帶……”
盛云沂舒了口氣,眼神一凜,“那天下溫泉之前你把香囊解下來了,可是我問過你的那一個?”
她聽不清他在說什么,繼續吐出一個詞:“迦葉散……香里有……”
迦葉散是西夜國特產,她母親真雅當初在突厥被迫服毒,本來治好了大半,卻被放在燈油里迦葉散引發宿疾,沒能挺過去。蘇回暖身上總是掛著從玉霄山帶來的荷包,里頭裝的就是專門對付它的解藥,以至于端陽候壽宴上審雨堂刺客迷暈了眾人,她還能好端端地給盛云沂處理傷口。
肖菀喝了一個月的藥,現在才病入膏肓,而她變成半死不活只用了短短三天,陳樺身上那股不正常的香氣著實厲害。
蘇回暖突然回光返照似的撐開眼皮,硬邦邦道:“衛婕妤?!?
盛云沂不料她驟然清醒,先是一愣,而后一喜。
她水汽蒙蒙的眼睛瞪著他,惱怒地嘟囔:“是衛清妍燃的香,鬼知道那里面放了什么!都是你不好!”
盛云沂無奈道:“怎么又成我的錯了?”他擔憂至極,這時候居然忍不住笑了出來:“都這個樣子了還記得吃醋,好了,我能放心讓你合眼。”
蘇回暖丟了魂,還在那兒陰郁地碎碎念:“全是你的錯,你要是不撩人家她怎么會針對我,你去善后吧,我可不管你有幾個表妹……”都忘了自己也算是他的表妹之一。
她破天荒來了精神,盛云沂堵上她的嘴,忍無可忍地卷過被子,“好好睡覺。”
燈燭滅了,錦帳中陷入黑暗。盛云沂以為她很快沉入睡眠,側首望著她的臉頰,忽聽她細微地一嘆。
他的心頃刻間提了起來。
蘇回暖扯了一下他的發絲,柔柔的嗓音帶著點兒惆悵:“聽說這個藥用多了會讓人記不清事,我要是把你忘掉了怎么辦。”
他拂過她的睫毛,濕漉漉的,強笑道:“忘了就忘了,再找一個像我這樣的?!?
她說:“可是我只想要你啊。”
他頓了一下,“那我就勉為其難來找你,你只要待在原地等著,不許東張西望,免得跟別人跑了?!?
蘇回暖乖乖地從鼻子里應了聲,“那就拜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