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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先去接弟弟妹妹?”陸汀還是問了,出于一種理性的責任心,雖然感性來講他其實并不情愿。
“是請你吃飯。”
“哦……”陸汀不自覺笑了,別過臉去,“說實話,我也不想帶別人,約會的時候就是不能再和別人一起,無論是親戚還是朋友。”
鄧莫遲對“約會”一詞并無否認,但不排除他是根本沒去在意,只是簡單解釋道:“我父母受過何振聲家基金會的救助,所以看到他的時候,我把他從墜毀的飛機里弄了出來。”
“他的父親,”陸汀腦海中忽然閃現出一個猜測,姓何,六十歲上下,家財萬貫的著名慈善家,印象中和自己的父親也有私交,“何仁舉?以前做蛋白質種植的那個?”
鄧莫遲點點頭:“已經參加移民計劃了。”
陸汀蹙眉:“可是沒帶他一起。那豈不是這輩子都見不上面了。”
鄧莫遲想了想,道:“墜毀的是地外飛行器,出大氣層后單人逃生用的。有可能其他人都死了。”
“不會吧,那么大的事不可能完全沒消息,”陸汀雙臂一撐坐上操作臺,回憶道,“移民計劃已經實施九年了,馬上第十年也要過去,火星城不都建到第三代了嗎,路途上的傷亡事故總共只有四起,你十六七歲,那就是2092或者93,這兩個年份都沒有。”
“只是我的猜測,我的感覺。”鄧莫遲把長刀隨手往地上一擱,坐上副駕駛。
“會不會是瞞報了,”陸汀沿著臺子邊緣,慢吞吞挪到他面前,“如果要問他本人,好像也不合適。”
“我和何振聲不是會問私事的關系。除去必要的時候,我也在盡量減少和他的接觸,”鄧莫遲的面容不知何時變得很冷,他叉起雙手,直直地盯著陸汀,“他比劫匪、變異狗、γ射線,都要危險。”
陸汀下意識抬起右手,發誓似的說:“那我也不去接觸。”
鄧莫遲立刻又道:“更不要讓他知道你的真實姓名,lu是極限。”
陸汀怔了怔,從未在這張臉上看到這樣的神情,明明沒什么表情可言,映著熒藍的光屏,卻還是嚴肅到了一種凜然的地步。
“除、除了我的家人和朋友,”陸汀的手忘了放下來,他張圓眼睛,很乖很乖地說,“就只有你知道。”
鄧莫遲聞言就靠上椅背,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很淡地望著陸汀,完全恢復了平時的平和,就差閉目養神了。
“那個,老大,你有沒有考慮過換一個工作?”陸汀靜了一會兒,試著問,“現在天天這么辛苦,姓何的又那么危險,你的技術能換你現在幾百倍的收入。”
“我做過其他工作。”
“什么啊,”陸汀眨眨眼,“建模師?大學老師?網絡工程師?”
“模特,”鄧莫遲一本正經,“那種虛擬伴侶的原型樣板,最后因為表情僵硬被解雇了,他們說我笑得還不如ai模擬得逼真。”
“……幸好解雇了!”陸汀頓時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倘若鄧莫遲拿到了那份工資,天底下得有多少個照著他微調的虛擬伴侶被別人摟著?雖說真的還在自己面前,但陸汀不保證不會做出求自己老爹關停那家ai公司召回全部產品的荒唐事來。
“我覺得還是科技行業適合你。”他又說,“不過就算是模特,也比那種苦活累活好。”
鄧莫遲已經把他臉上的青紅一陣看得清清楚楚,稍垂眼睫,看向窗外漆黑:“撿垃圾不只是為賺錢。”
“那為什么?”
“找回我的東西,”鄧莫遲似乎不愿多說,話鋒一轉:“還能幫我保持體力,很多程序員到三十歲就變成了土豆。所以我必須堅持。”
他居然開起了玩笑。
而陸汀確實也被成功逗到,對于這番含糊其辭,盡管滿腹疑問還在,同時也想起鄧莫遲自留在安全屋里的那些材料和零件,他還是不禁笑了出來,正如每一個陷入愛河的年輕男孩,對著面前的心上人微笑時,所有思緒只夠想這一件事。
“那今晚我們就吃土豆,”他滑下操作臺,大腿碰了一下鄧莫遲的膝蓋,“剛才我還在想,能不能雇你當我的真實伴侶呢?但我又一琢磨,雇來的哪有追來的好?憑我的魅力——反正我還是接著跟你撿垃圾吧,你心情好了,還能帶我出去約會吃飯。”
說到這里,陸汀意識到自己不能繼續下去了,因為此時的這種距離,這種氛圍,都讓他除了不斷輸出傻話之外,險些頭腦一熱坐上鄧莫遲的大腿。
他趕緊溜回駕駛座慌慌張張地扣上安全帶,余光悄悄往身側瞅,鄧莫遲的目光是柔和的,聲色不露地在他身上停了兩秒,隨后就抱上雙臂開始跟艙頂相看兩不厭了。
陸汀第n次確認了自己的兩條結論:
第一,天才年輕時往往清貧;
第二,天才都需要大量冥想。
約莫七點出頭,霾層下方開始出現越發密集的光點,朦朧地傳過來,明月城就要到了。降落的過程必須小心翼翼,建筑都是參差不齊的,突出的廣告牌和排污管道就像一個個關卡,藏在神秘的霧中,考驗著陸汀的駕駛技術。更有破敗的大廈高樓,橫倒半截壓在另一邊的房頂上,只留下大半部分鋼筋混凝土的結構,下面撐起幾個支架,居然還能換個方向裝塊玻璃繼續住人,更有甚者充當了立交橋的作用。
而越靠近地面,光線就越豐富,從高處懸在高廈墻表的零星幾點青藍品紅變得紛雜熱鬧,在污染和裝飾之間取得微妙平衡。不過滿地也不見停機坪一類的功能區塊,鄧莫遲說,這里沒有這種東西,陸汀就把飛船停在一條后巷尾端的空地上,在手環里記好坐標,兩人各自背著長刀和警用挎包,一同穿過那暗巷,走到大街上。
剛下過雨,地面還很潮濕,有水洼淺淺地蓄著,流不到街邊的下水溝里。一路上確實沒見到第二輛停靠的飛船,更常見的是懸浮摩托。這僅是最靠近邊緣的一條街道,好比一套神經系統在指尖的末梢,至于明月城究竟有多大,只能說如果它忽然消失,那都城會銳減至少80%的自然人口和50%的生產總值,對于全聯邦來說也是不可逆的損失。
步入世紀下葉以來,南北回歸線外早已逐漸被極地氣候侵占,全球幸存的1.5億人類聚在一條陸地長度不足一半的赤道兩側,被洋面分隔,明月城就像是用于抱團取暖的一艘方舟。
如今站在它的外沿,看著手里的地圖,陸汀只感覺到渺小。
酒吧、彩票館、麻將廳、臺球室……這些店門口招搖的牌子怎么這么艷俗,又這么好看。哪里都聚著人群又好像哪里都無人停留。和特區追求極簡科技感的風格完全不同。揚起臉,只見一個全息投影立在十字路口中央,這位穿著朱紅短旗袍的藍發姑娘足有十層樓高,笑吟吟地顧盼左右,夾在中餐館和日語歌廳的霓虹之間,模擬著烹飪和舞蹈等動作。行人在她腳下,步履匆匆地穿過她的身體。
而她一直輕輕說著:“sariel,您永遠的忠實管家,給您井井有條的房間和很多的愛。”
此類廣告在特區倒是同樣遍地可見,但站在地上仰視,對陸汀來說是頭一回,這同樣讓他感到渺小。
“為什么要用墮天使命名呀,”陸汀牽上鄧莫遲的袖口,“sariel,負責掌管月亮?因為這里是月亮城嗎?我記得他后來墮天了。”
鄧莫遲側目看過來:“宗教神秘性可以增加銷量,因為多數人都不記得宗教,就覺得美。”
陸汀直接挽上他的胳膊,眼中亮起笑意:“那你當時如果沒被解雇,會被命名成什么天使?米伽勒?拉斐爾?路西法?我聽說路西法長得最美,是光之使者。”
“那不是你嗎,”鄧莫遲的步子邁得更大了,倒也沒把纏著自己的那雙手扳開,只是有條不紊地解釋起這段知識,“古拉丁語的‘光’是‘lux’,‘帶來’是‘ferre’,兩個詞組合就是lucifer。后來的lucian,lucy,再到lu,都是它的變體。還說他是破曉的帶來者,黎明前除去月球最亮的天體就是金星,這也是人類早期啟明星崇拜的源頭。”
陸汀揉揉眼睛,毫不掩飾崇拜:“老大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這些網上根本沒有,西方和東方的宗教,我都覺得好有意思,查到最后都是屏蔽詞!”
鄧莫遲道:“書里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