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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要一邊做自己的工作,一邊指導別人干活嗎?陸汀有些詫異,盡管鄧莫遲的超常之處有很多,并且有目共睹,但連屏幕都不看直接口頭教人改編語句……這還是有些太自信了。究其原因,只能說那些函數和代碼恐怕早已爛熟于心,不僅是背住,是隨便拎出一行都能準確定位。他的大腦,恐怕也的確能夠把兩個互不相關的問題并聯。
陸汀嚴格按照鄧莫遲所說的開始修改,這種感覺很奇異,鍵盤錯落的敲擊聲中,那人不緊不慢的語調有些懶散,卻很能讓人安心,陸汀也從沒聽他短時間內說過這么多話。到最后,從主程序到子程序,竟真的只有四十一個步驟,那些子母程序也遠不如預想中那般復雜,多數都不超過三百行,語言簡潔清晰,組合起來卻能夠控制整條赤道上的電網。
不過陸汀對它們的運行原理仍然一知半解,就像一門字母都認識的外語,聽人慢慢念著拼寫出來,卻仍然無法譯出含義。他只是言聽計從,代替了鄧莫遲的一雙手而已。
“病毒都……回收了嗎?”他看著光屏地圖上逐塊熄滅的黃光,小聲問道。
“沒有,但不會繼續攻擊供電系統了,大多數人可以恢復正常生活。”鄧莫遲的目光越過屏幕,看了他一眼,“你做得很好。”
“謝啦,”陸汀瞇起眼笑,“我剛才一直擔心自己會看花眼,或者手抖。”
“過來吧?!编嚹t的敲擊聲也停止了。他大概也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陸汀起身,挨到鄧莫遲身側站好,顯示在面前屏幕上的又是大量數據,隨著光標滑動,偶爾出現一些圖表。
“這是什么?”
“你會想到什么?”鄧莫遲反問,“能讀懂多少?”
“氣壓值、地表溫度、濕度、風速、自轉公轉還有偏差角度……從2090年至今,”陸汀瞪大雙眼,“是在描述一個星球?”
“是火星?”他又問。
“嗯?!编嚹t把畫面停在一組縱向對比數據上,放大了些許,“有看出什么不對嗎?”
“我——”陸汀忽然有些不敢說話了。
“原本是航天局內部的一部分加密文件,這里的人,這些年來,一直在找,截取到手卻不能破譯出來,”鄧莫遲道,“我試了幾種算法,然后整理出這些?!?
“現在放大的這一組,是cr119望遠鏡傳回來的,”陸汀盯著圖表中幾乎緊貼x軸的幾條平緩折線,讀道,“是它監測的火星表面電磁波反射量?”
“是的?!?
“可是九年了……幾乎每年的曲線都沒有變化?!标懲∪嗳嘌劬?,“無線電波、可見光、紅外線紫外線αγx射線,為什么平均值全都保持在一個狹小的波動區間內?!?
鄧莫遲把椅子轉了九十度,抬眼看他:“你覺得人類活動會對這些造成很大影響,對嗎?”
“至少無線電波和可見光的反射量,理應有很大的提升,”陸汀怔怔地回看過去,“現在它們還是太低了,日間夜間差別也不大,人在上面生活、通信,不可能是這樣?!?
鄧莫遲道:“所以你猜到了?!?
陸汀目光躲閃,此時鄧莫遲眼中有著懾目的光彩,但他本能般不想去對視。“火星上根本就沒有人?”他不敢垂眼,就抬著下巴盯緊地圖,“那么多人都去哪了?這不可能?!?
鄧莫遲又換了一組數據放大,“還有其他佐證。比如某些區域的惰性氣體濃度、水蒸氣濃度,政府的確在嚴格監控火星的狀況,但也確實沒有把大量活人放上去?!?
陸汀看著那些數字和圖表。是的,鄧莫遲說的一點錯也沒有?,F在被證明的結論也是他早有推測的,早在他目睹母親慘死,自欺欺人的僥幸就從他身上消失了,又到后來,他聽到廣播,看到關鍵詞、父親的狼狽巡講、全世界的停電——那似乎可以算作鄧莫遲贈與所有人的逐步引導。從小播到大的《home on mars》只是按劇本演出的宣傳片,所謂移民計劃也毫無真實可言,是他父親,聯合許多“聰明人”,給這世界捧上的巨大騙局。
然而當事實這樣鐵板釘釘地出現在眼前,甚至不需要他再去說服自己時,陸汀還是需要花上些時間去接受。
罪惡感是會蔓延的,哪怕只有一層血緣的聯系,又哪怕,他已經盡己所能去割裂了,罪惡感還是存在,成千上萬人的血有多重,附著他的骨骼,譴責他的無知。
他一屁股坐上地板,雙手多余般扶上膝蓋,不想看地上的稿紙,不想光屏,不想看鄧莫遲更不想看自己,于是高抬起頭。室內光線太亮,他看到玻璃吊頂外,星光都湮沒,只剩那一輪紅月高懸。
鄧莫遲也不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他。
這讓陸汀覺得自己在驚濤駭浪中多少能抓住些什么。
半晌,他開口道:“所以,第三組詞,就是要說這些嗎?”
“我沒有想好,”鄧莫遲也和他一樣坐上地面,拉了拉他,好讓他一同靠上寫字臺側面的擋板,“那是被動選擇。如果這次我沒回來,那這些數據就會在五天之后自動公布?!?
“然后全世界就都知道了,”陸汀看著月亮,慢慢地說,“然后政府失信,游行和聲討伴隨恐慌一起爆發,有人會站出來指揮,有人會制止,有人流血,那就自然而然地成了革命。”
“這是先知的目的?!编嚹t道。
“當然,他們本來就是革命軍?!?
“但不是我的?!?
“什么?”陸汀轉過臉,鄧莫遲側對著他,正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左手,眼睫下蓄著濃密的陰影,顯出隱隱的疲憊。
“我設計了更復雜的防火墻,把這些暫時可以算作證據的東西保護起來,在今天之前沒有給任何人看。我在想,那些人到底去了哪里?”
“他們可能是……死了。”七個字,陸汀說得艱澀極了。比如何振聲的家人,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們。
“死在太空中嗎?但是其他人還能和他們取得聯系,談論當前的生活,”鄧莫遲蹙著眉捏住鼻梁,“如果都是投影,背后就必須有**控。”
“但如果操控影像的人不是和本人一樣了解情況,存有那些記憶……”陸汀照著這個角度思索道,“那就不可能那么逼真,一定會在相熟的親朋面前穿幫。”
“嗯。”
“如果對火星上的生活沒有統一口徑,也會被人發現不對?!?
“當然?!?
“所以老大,你覺得自己還不夠了解情況,不知道他們是死是活,又到底在哪兒,也不能去火星親眼看看,所以不想操之過急。假如這些猜測是錯的,造成混亂局面又被駁倒,那以后就很難被相信了?!?
鄧莫遲點頭:“自己都存疑的東西,也不能叫真相吧?!?
陸汀一時說不出話。鄧莫遲考慮得多么周全,又是站在多么負責且客觀的角度上,去思考這整件事里的所有未知。他理應把自己也擺正,去幫忙琢磨一樣的問題,但他發覺自己很難靠近“局外人”的幸運寶座,他很難,排開那些擾亂自己的想法。
還是開誠布公比較好,在我還有勇氣的時候。陸汀這樣決定。
他開口:“反正現在可以確定,政府在騙人,移民計劃肯定不是什么好事。那一百多萬人到底去了哪兒,我們可以一起去找。更多能夠說服大眾的證據,我們都去找吧?!?
鄧莫遲道:“那會很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