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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怕辛苦,你這樣相信我,讓我待在你身邊,這是我昨天還不敢想的事呢,”陸汀深深地吸了口氣,“但你可能不知道,或者忘了,這個大陰謀……它背后最主要的人,就是我爸。”
“我知道。”
陸汀的頭埋得更低了:“你不介意嗎?”
鄧莫遲直接托起他的下巴,要他看著自己:“我知道你劫獄,再也回不去,是為了我。”
又一次面對面,又一次逃無可逃,鄧莫遲沉靜的眼中有溫度,也有千鈞的重量,要把陸汀壓倒。你在躲什么?鄧莫遲仿佛在這樣說。陸汀的下巴碰到指縫肌膚的柔嫩、指腹薄繭的粗糙,那感覺就像燒燙的針扎一樣熱,但他完全使不上力氣讓自己坐直,逃離這掌心。
陸汀就這樣呆呆杵了一會兒,至少有一分多鐘,鄧莫遲也就這樣呆呆地托著他,從指尖到手腕,動都不敢動。
他們都有些無措,也都在發(fā)愣。
“我想說你很勇敢。”最終是鄧莫遲先開了口,靦腆地眨了眨眼,“你父親的情況,會給你很大心理壓力,我能理解。”
“……”陸汀臉上的僵愣忽然化開了,化成一副要哭的表情,鄧莫遲和他說著些,讓他覺得很安定,很暖和,但他還是控制不住自己,“還有我媽媽。”
“你媽媽?”
“大概兩個月前,她死了,也是和火星有關的項目,我見了她最后一面,看她太痛苦,就給她打了安樂死的藥……沒有人說我錯了,但我知道我對不起我的媽媽。所以我現(xiàn)在想到火星,還有想到這些事,我就會情緒波動很大,又覺得沒意義,太矯情,想把它壓下去……好像怎么做都是錯的,都很差勁,我每天都做夢,夢到一座橋,我在這邊,可所有人都走到了那邊,包括我媽,也包括你……我跑過去的時候橋就斷了。我真的,我說不明白這種感覺。”
每說一個字,眼眶就蓄起更多的淚,撐不住了,它們就滑下去,順著陸汀的臉頰,流濕他的耳根和脖子,也流濕鄧莫遲的手心。
而鄧莫遲靜靜看著他,似有困惑,欲言又止。同時鼻下冒出殷紅,鄧莫遲立刻轉(zhuǎn)向沒有陸汀的另一側(cè),朝空地低下頭,血珠啪嗒啪嗒落在稿紙上,他就抓來幾張干凈的給自己擦抹。
對他來說,流鼻血并不是稀奇事。
而陸汀立刻就急了,方才的愁情和自憐都散盡,他心里只剩“鄧莫遲在流血”這一件事,跑到咖啡機跟前,他接出飲用的涼水打濕隨身帶的手帕,跑回來敷上鄧莫遲的額頭,又拿自己的襯衫袖口給他擦臉。擦不了太干凈,紅艷血跡留在潔白的肌膚上,也染紅嘴唇,更鮮明、更凌厲了,和鄧莫遲熬出血絲的眼睛一樣,有種脆弱的妖美。
陸汀無法欣賞,血氣和鐵銹的味道太接近,此時竟全都讓他呼吸困難,按照老方法用力捏住鼻梁,他只希望這些血跡從未來過。
“你經(jīng)常這樣流血,是不是?是不是因為昨天他們洗腦,他們還上了別的是不是?”他混亂地問道。
“我能感覺到你的難過。”鄧莫遲答非所問。
陸汀忽然發(fā)不出聲音,咬到了舌頭。
“陸汀,”鄧莫遲卻扯下額頭上的手帕,捏在左手擦了擦殘血,接著隨手丟掉,抬手用拇指擦他腮邊的淚,“看到你哭,我也會疼。”
第51章
“那我不哭了,老大,我不哭了。”陸汀開始給自己抹淚,他慌慌張張地掀起牛仔外套的衣角,在自己皮膚上擦出沙沙的聲音,等到再放下來,他已經(jīng)恢復干燥,只是從臉頰到眼眶都變得通紅,比方才更紅。
鄧莫遲對這反應感到不解,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他說:“你這樣還不如哭。”
陸汀干脆站起身子,“那我出去緩一緩。”他受驚似的望下來,胸口劇烈起伏。
鄧莫遲倒也不攔,開始閉目養(yǎng)神:“有狼,注意安全。”
陸汀裹緊衣裳跑出工作室,冷風迎頭把他吹出好幾個激靈。有狼?這片薄膜的覆蓋區(qū)域得有多廣才能容納那種早已瀕危的猛獸。他覺得鄧莫遲一定是不好意思留自己,在嚇唬人。可他怎么就頭腦一熱地溜出來了呢——免得哭鼻子,再讓鄧莫遲覺得難過?身上只有一把手槍裝著十二發(fā)子彈,再就是有一把沾著羊油的匕首,他不準備逞能跑進那片黑乎乎的荒地。
于是陸汀靠在“鵝蛋”的墻邊坐下,專門估計了一下視線角度,挑了個鄧莫遲看不見的犄角旮旯。狼狽還是要藏一藏的。但這玻璃從外看屋里只有模模糊糊一片,他也無法確定鄧莫遲此時究竟在哪兒,又有沒有為自己張望。
“宇宙大力怪先生,”lucy冷不丁開了口,“我必須提醒您,室外只有零下九攝氏度。”
“我正好涼快一下。”陸汀盤腿坐下。地面很涼,草也扎人,他對自己說,褲子太薄了,你太沒出息了。
可他吹了風也沒什么進步,怪異的紅月亮都被吹進了云里,露出的光是一圈皎潔清輝,他卻還是那副軟弱的老樣子,非常想哭。他不斷地回想鄧莫遲說“我也會疼”時的樣子,太動人了,幾乎是在說“我愛你”,但這顯然是他自己臆測過度,又想到多少次,那些從鄧莫遲體內(nèi)流出的血,他情愿替他流,但做不到。
出現(xiàn)那種癥狀,會是因為用腦過度嗎?除了恢復速度快之外,鄧莫遲的身體素質(zhì)并沒有特別超于常人的地方,會不會過效使用的大腦對他的身體而言是種負擔?
陸汀沉思著,點了支煙。
大概是檢測到焦油逸散,lucy又提醒道:“研究表明,人只能在抽煙時得到暫時的歡愉,卻不能在之后獲得更清醒的大腦和更出色的表現(xiàn)。”
“你今天怎么這么多話?”陸汀皺眉,“說好了出門在外,保持安靜。”
“因為您今天做了很多失戀人類熱衷于做的事,很像一個笨蛋,為了您的身心健康,恕我不能看您誤入歧——”
陸汀把耳麥摘下,又嫌不夠徹底,干脆把手環(huán)也關了。
隨后他小聲哼著不成調(diào)子的歌,繼續(xù)抽他的七星水蜜桃。
抽了一小半,他就聽見狼嚎,并不像是幻聽,在很遠的地方相互呼應,又被漲潮似的大風驟然吹到耳邊。但不知怎的,陸汀心里抓不出一絲的緊張感,好像狼來了才好,他正好可以打上一架,痛快地喊上幾嗓子,把自己轉(zhuǎn)回正常的狀態(tài)。
直到一支煙抽到底,他也沒有等到一匹猛獸。把凍硬的濾嘴藏進褲兜,陸汀回到門前,臉對準安保屏,點了點標有訪客圖標的紅色按鈕。
鈴聲未落,鄧莫遲就開了門。
“確實挺冷的。”陸汀打了個噴嚏。
“你抽煙了。”鄧莫遲用門板把陸汀兜進屋里,插上電磁門鎖。
“剛才,你在門口等我敲門?”陸汀看到玻璃門框上的一點血痕,同樣的高度,鄧莫遲鼻尖上也有一點沒擦凈的。
那人把鼻子抵上門框發(fā)呆等待的模樣浮現(xiàn)眼前。
鄧莫遲卻伸出手:“我要一支。”
陸汀給他遞煙,給他點火,看他大貓似的瞇了瞇眼,咬破煙卷里藏的果味珠子。直到合上打火機蓋,陸汀的佯裝鎮(zhèn)定才停止。他跟著鄧莫遲走向那圈寫字臺,堆積如山的稿紙突然被拂下桌沿,嘩啦啦掉了一地,鄧莫遲清出一塊桌面,坐上左半邊。
他看過來,均勻地吐出煙霧,好像有話要說。
陸汀在褲腿上抹了把手心的汗,心領神會地在右半邊的空位坐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