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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覺得自己空了,是整副身體的抽干,最先被擠扁的是他感知遲鈍的心臟。腺體都被破壞,那條連接……那條他就算被忘得干干凈凈,也能聊以自·慰的牽絆,它沒有繼續存在的理由。他就算用全身的每一顆細胞去接收去尋覓,也感覺到不到鄧莫遲了。所以新的腺體沒有存在的必要。手下微不足道的疼痛就算無法把它挖出來,至少也讓他得以確信自己至少還有血液在流動。
“姐姐就不能騙一騙我嗎?”他終于開了口,卻仿佛沒聽見陸芷后面的話,只是大睜著干枯的眼,“我會恨你的啊。”
陸芷怔怔地放開他的手腕,僵在床沿,下一秒,她站了起來。
陸汀也把手垂下,指甲縫里、指肚上,都有血,他用這樣的一只右手,把左手背上的針頭拔掉,翻身下床。
每根骨頭都是酸痛,但他沒有踉蹌,也沒有停下。
“你要去哪兒?”陸芷追著他,“找爸爸理論?還是你還要回去找那個人?”
陸汀沒回頭,手指握上門把。
“他已經死了!”
話音一落,陸汀的門也推開了。外廳也是燈光大亮,墻面上的光屏正在播放新聞,畫面正是半島上方那片燃燒的天空、颶風的風眼,還有風眼和火圈中,那團模糊的黑。
看不見黑里有什么。
新聞的標題,還有播音員正在念的,都是“神秘人n之死”。
陸汀釘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他看到節目又開始分析n為什么會出現在那里,照著幾張暗淡的剪影,分析他最后駕駛著什么樣的飛行器。再之后,金字塔內的壁畫都被放了出來,不過和陸汀之前截取的不同,也不是他有的那種無人機能夠拍攝出來的畫面。
所以應該是尾隨其后的,他的父親,提供給電視臺的。
用來證明什么?
證明鄧莫遲,這個惹出不少事端的死對頭、**煩,終于死了。還要還原一點事實,把他的死鋪陳得更壯烈,更有神秘色彩一些。
“不會的,”陸汀不再扶著門框,強迫自己站直,“是個人都知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在島上搜救了嗎?這電視臺蒙誰呢。”
“和你一起掉下來的還有aldebaranb的殘骸,”陸芷走到他的身側,“那種火,所有飛船都是耐受不住的。”
他的飛船不是普通的,他的飛船能耐住核彈!陸汀把這話壓在唇邊。這是鄧莫遲的秘密,到現在或許也是,他不能圖一時口快。可要他找出其他理由來反駁,他也做不到——鄧莫遲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醒著,他毫無頭緒。
與之前那段持續數月的失蹤不同。這一次是連接已經斷了,這是真的。
陸汀有一點眩暈,眼前又浮現出那根刺入鄧莫遲的鋼骨,還有和血珠一同滴落的淚水,他仰倒著,重力把他們拉遠,這是他昏迷前的最后所見。
“但他就是沒有死,”陸汀轉頭,看著陸芷說道,“姐姐,我會找到他的。”
陸芷不再說話,紅著眼走了。陸汀忍著關節時輕時重的疼痛,換了身便于行動的防護服,又拿上警用工具袋,準備從窗子溜走。雖然手環被摘走了,lucy不在他身邊,但陸汀心里仍有底氣。這對他來說不是第一次了,爬出臥室的窗戶,該往哪兒搭鉤子把自己掛住,該在哪兒落腳,又怎么爬上最近的街橋,他心里都門兒清。
雖然在下雨,雖然aldebaranb已經犧牲,但他有足夠的錢,只要出去他就能租到差不了太多的飛船,然后回到那座島上。鄧莫遲一定還在那里——鄧莫遲是絕不會拋下他走掉的,放下重傷治療的時間不說,如果找不到他在哪里,鄧莫遲至少會在那兒找上一個月。
或者半個月。
一周也行。
反正足夠他趕過去會和了。
雖然他弄丟了標記,但鄧莫遲一定舍不得怪他。況且就算標記沒了,他們還是相識,新攢下的那些回憶還在,他還是他的omega。是這樣嗎?不對,這次也起了火,可他沒有陪在鄧莫遲的身邊,提醒自己的存在。陸汀猛地一驚,不讓自己再往下琢磨,有時候他也分不清這種懸崖勒馬的心態到底是不是在自我蒙騙,反正這樣想,能讓他好過一點,人總得做些什么,好給自己邁向下一步的勇氣。
翻出窗臺時他心中沒有恐懼。黑壓壓的高廈,夾雜在濃黑里的光點,那些窗子離他很遠,因為沒有人會做總統的鄰居,只有廣告無孔不入,那些高大的3d投影繞在他的周圍,臉孔雪白的藝伎、穿著納米材料運動服跑步的人、拉著孩子抱狗的婦女……紛亂光線將他包裹,陸汀抓緊鋼繩,往下蕩之前,看了一眼腳下。
隨后他愣怔著,把身體縮回窗中。下方距他大約五米的地方,排滿了紅外線,確切地說這張熱敏網繞著他所處的大廈頸部繞了一整圈,環帶的寬度至少有二十米,像個圓盤,是他用任何工具都無法跨越的距離。
如果撞在網上,會響起警報?會觸發機關?陸汀擰亮手電,照到紅外網貼墻的邊緣。瞇眼瞅了好一陣子,他才確認,排布在那里的的確是槍眼。隔一段距離就會排上四個,看形制像是機槍。或許槍后守了人,更大的可能是它們會自動瞄準。
只要他敢跳,敢再次叛逃。
陸汀第一次真正地認識到,自己的父親當真是會讓自己死的。如果他乖,父親會救他,會“心疼”他,但如果不乖,那他還不如不存在。若把血親和是非分開來看,他的確是個失格的兒子,但從前他總是會抱有僥幸,覺得父親并非鐵石心腸,至少對他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但現在看來,他又錯了。
陸汀關上窗戶,坐倒在窗下。他靠著恒溫墻壁,抱住雙肩顫抖,久久地無法停下。他已經身處都城最高大廈之一的最高處,他的身體很疼,很冷,他也不會飛,如果要走,只有向下這一個選擇。緊接著這條路也被堵死,這棟華美的宅邸、高懸的空中花園,把他牢牢地關了起來。
晚餐是陸芷叫他出來吃的。父親不在,陸岸和新婚妻子也不在,一桌佳肴只有姐弟兩個沉默地面對,倒是有不少家仆貼著餐廳的墻守了一圈,像是隨時提防意外發生。之前他們也這樣守在陸汀的房間外面,陸汀早就發現了。
當天晚上陸汀無法入睡,也沒有助眠藥品可吃,就這么挨過去了一整夜。他把那臺停擺的石英鐘修好了,布谷鳥又會在每個整點鉆出來,叫上兩聲,再把翅膀收回去,給他漫無邊際的時間畫上節點。第二天一早,他又一次聽到陸芷的敲門聲,在諸多人類和機器家仆的眾目睽睽之下,穿過走廊,坐回前夜的桌邊,面對又一桌純天然的有機菜品。
“爸爸什么時候回來?”陸汀問。
“應該是明天。”陸芷觀察著他的情緒,把一杯鮮紅的胡蘿卜血橙汁倒進他的玻璃杯里。
餐后陸汀又回到自己的房間,拿了一盤三明治,表示午餐和晚餐都不出來了。這很像高中生鬧別扭的舉動,這也必然會引起屋外更多人的監視——說不定他們正豎起耳朵貼著墻,隨時聽著屋里的動靜。但陸汀都無所謂了,他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不想見人而已。
不知怎的,連和陸芷接觸,都會讓他覺得恐懼。
下午陸汀百無聊賴地開著電視,琢磨著挖地洞鉆到下層的可行性。在這一點上他家也沒有例外,使用的樓層以下,都是大廈廢棄的空房,只要突破某一個高度,最多下兩層,他就自由了。那么現在缺的就是工具,高效且安靜的工具,陸汀不是沒有水滴石穿的想法,只是時間不會等他。
從哪里找工具呢?
幾百個電視臺已經被他心不在焉地換了兩圈,回到最初的默認頻道。又有老朋友出現在新聞里,舒銳已經趕在政府之前,給shoopp召開了單獨的發布會,公開表示,公司將拿出適量股份用以移民計劃善后工作,無償補助那些因此項目而失去成員的家庭。具體的補助條款將在官方給出數據之后進行明細。
陸汀不清楚這人是否跟自己的父親商量過,如果沒有,這無異于給政府拆臺,意思是說,我也覺得你們是騙子,所以來自費幫你們擦擦血。
他抬起眼,只見發小衣裝光鮮,措辭文雅,毫無畏懼可言,在閃光燈下意氣風發:“移民計劃也用到了不少本公司研發的科技,對此我是這樣想的,在人性退化的威脅面前,科技和經濟都應當對曾經的行為負責,做出必要的讓步。”
新聞過后,shoopp的老董事長舒培源,以及當屆總統陸秉異的恩怨情仇又被帶了出來,再看股市,shoopp領先在前,股價已經飆了一下午。
陸汀默默地旁觀這一切,再換臺,又是重復的消息,n死了,n到底想干什么,讓我們幾位專家來分析分析。不真實感頓時洶涌上泛,陸汀又覺得自己身處幻境了。可是為什么,幻境里也只有他一個,幻境也讓他逃不開呢。
過到午夜,他持之以恒地用匕首撬開了四塊大理石地磚,面對擋在下面的混凝土層,他抱著刀,最終還是筋疲力盡地睡了過去。做了個有些熟悉的夢,好像在海邊,在夜晚,但他的夜盲癥好了,他看到紅的沙灘、黑的水、荒涼的大地,還有天上兩顆比拳頭的形狀還要不規則的月亮。
腳邊的火被潮汐沖刷,卻不滅,只跟著水聲的拍打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