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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有個聲音在耳邊對他說,我帶你走。陸汀恍然轉臉,這里不止他一個人,他不是比月亮還要孤獨,火光映照下正暖暖閃動的,足以置他于死地的,是鄧莫遲淡淡的笑臉。
睜眼時陸汀躺在地上,那張被他掀起一角的地毯,又被他哭濕了小小的一攤。
很好,陸汀仰面看著天花板想,我沒有在醒著的時候掉眼淚。
你快來帶我走啊,他又默念,是你在提示我嗎,要我自己跟上去嗎?他看了看手里的刀。
再度回過神來,他才意識到這一覺就睡到了下午,陸芷大概來過了,把他那幾塊徒勞無功的地磚放回了原位,又把早餐和午餐放在了他的床頭。陸汀就直直地盯著那些餐盤發呆。大約過了十幾分鐘,智能墻壁忽然發出提示聲,一條新消息隨之滑出,放大在墻面上。
來自他的父親,十分之簡短:今晚發布會前有晚宴,七點開始,認真準備著裝和曲子。
陸汀吸了吸鼻子,反復看著這行字,忽然大笑出了聲音。果然,父親又要來做他最熱衷的證明題了,證明那不爭氣的小兒子又變回了乖順的狀態,又服了軟,會認真地露面,彬彬有禮地為眾賓客彈奏鋼琴曲。
把匕首揣回衣袋,陸汀起身,卻沒急著去衣帽間。他去了家庭公用的計算機工作室,關上房門,里面空無一人。大概再過二十分鐘就會有人借送水之由進來檢查情況,雖然我自己端了水進來,陸汀這樣想著,麻利地打開了自己的那臺電腦。
他花了兩分鐘進入戶籍系統,cta9m83,記得這個編號,找出那串條碼就不是難事。隨后他把條碼的圖樣框定下來,啟動處理電子元件要用到的高精度鍍刻機,把自己的小臂擱上本該放置金屬板的托臺。
是右臂,是內側,精度達到納米級的激光蟄傷皮膚,瞬間燙出整潔細小的焦黑,是劇痛。陸汀聞到皮肉灼燒的味道,也看到那道條碼連著編號在自己的手臂上逐漸完整。
他由衷地笑了,盡管也說不清自己在干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忍著嘔吐欲彈奏鋼琴時,這紋樣也會陪著自己。標記沒有了,標記的主人生死未卜,極有可能已經流干了血,或是在大火和毒霧中沉沒,最好的結果是活了下來,但也把他忘記,從此形同陌路。至于自己呢,自己也許一輩子也踏不出這棟房子,只想今晚就去死。
這也沒有關系。
陸汀篤信,自己仍然是鄧莫遲的,無論鄧莫遲還承不承認,這一次是他親手刻上了永久的標記,除非他們把他的皮扒下來,把他的手砍斷,這標記將永遠陪著他。其實想刻在更有意義的地方,比如心口,那里正因斷連而感到無所適從,又比如那截空落落的后頸,但是操作太不方便了,會耽誤時間,右手也很好,今晚在眾多達官顯貴前,他就會用這只手做出自己整個少年時期都想去做,卻一次次失敗,又一次次被心理醫生被勸說搪塞的事。
至于之后發布會的內容,政府的解釋是什么,自己一直追問的是什么,我不想知道,陸汀不斷地想,我都不想知道了。
這種想法未免太悲觀,也太軟弱,陸汀明白,他把自己繞進了魔障,這他也看得清楚。可是又有什么所謂呢?他承認自己被擊垮了,也不想再站起來,在審判愛欲的法庭上,他早就被判了有罪,是罪無可赦,是永遠被剝奪自由,可至少有生命還能自己決定,鄧莫遲說過,想死并不可恥,他記得好清楚。
把袖子放下,遮住那串條碼時,正好有人敲門,是個沒有嗅覺的仿生機器人來送蘋果汁。陸汀笑瞇瞇地看著他,心里不無快樂地想,拜拜。
當日晚七點,總統府頂層的玻璃宴會廳中,陸汀穿了一身剪裁優美的黑絲絨掐腰西裝,佩黑領結,戴著雪白的手套,在臺前彈奏一首降a大調英雄波蘭舞曲。這顆流光溢彩的大玻璃球中,陸岸和陸芷在大廳門口迎來送往,父親被簇擁在頭一桌,賓客們已經落座了一大半,全都矜持地接耳談笑著,好一派其樂融融。似乎沒人聽出這漸強的琴聲是肖邦在歌頌故國,是僅由琴鍵唱出的交響詩,是規定之外的,不該出現于此的曲目。
余光之中,陸汀甚至瞥見自己喚作叔叔的議長正跟著節奏輕快地搖晃酒杯,夫人和小姐們繁花似錦,踩著他的琴聲聘聘婷婷,簡直把它當作爵士來聽。
當然,這不能怪他們,在嚴肅的發布會前召開晚宴,這件事本身就夠荒唐。
陸汀低下頭,開始深深地呼氣吸氣,不看琴也不看手,只看袖口冒出的刀尖,似乎只有想著馬上可以結束這一切他才能堅持下去。這首曲子彈了十幾遍了,要換首別的……本著敬業精神,他這樣想,耳邊連綴的音樂卻突然被撕裂。
說撞破或許更合適,破的也不僅是他的琴聲——玻璃球的東南角碎得徹底,用作支撐的鋼架也被撞斷,垂直掉下去,把坐滿賓客的圓桌砸碎,上方,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橫插在那兒,帶入森森寒氣,還掛著狂風和雨雪。
陸汀站了起來,匕首滑落在地。這一定是幻覺,滿堂嘩然中,隔著宴會廳直徑那么遠的距離,他看著那個大家伙,它背后美麗的又巨大的旗袍女子正在顧盼微笑,“sariel,您永遠的忠實管家,給您井井有條的房間和很多的愛。”她甜美的聲音像水一樣滴落,臉龐被雨幕打得忽明忽暗,斑斕的光照在那個入侵者身上,把它顯得怪異、肅然、格格不入。
之前它應該受了不少苦頭,原本色澤漂亮反光銳利的銀灰都燒黑了,但是,就算燒得只剩骨架,陸汀也認得。
那是last shadow尖尖的鼻頭。
他有過做夢一樣的日子,夢里他坐在上面,靠著鄧莫遲的肩膀,看過五十一場日落。
第68章
二十幾個警衛端著二十幾只重型激光槍的槍口,對準飛船頭部,同時還涌上來更多,陸汀聽見他們踏在樓梯上的腳步。可入口已經完全被堵死,飛船最開始撞壞的就是玻璃球大門的位置,此刻,它完全無視這場圍困,徐徐地沉下來,壓碎更多的鋼筋和桌椅,半截船身擱上地板,尾段留在外面保持懸浮,被豪雨敲出迸響。
或許也有幾個人被壓在了下面,剩下的驚慌四散,不乏人仰馬翻者,擁擠地躲在特警的包圍圈后,卻無處可逃,也不乏反應過激頭腦發昏直接從豁口跳樓的,幾秒種后,下方紅外網的位置就傳來機槍掃射的聲響。
在強激光柱持續加重的攻擊下,last shadow黑洞洞的擋風玻璃前已經升起與船身材質相同的擋板,陸汀撿起匕首,趁亂爬上琴蓋,站直了身子。他清晰地看到擋板間的那條窄縫中有燈光閃了閃,隨后側面艙門打開,只開了能過一人的寬度。
首先探出來的是一只重機槍口,托在槍下的是一段金屬手臂,“都給我蹲下!抱住頭,不許動!”是何振聲的聲音,可他似乎沒有進行下一步行動的意思,只是保持原本的高度守在那兒,接著,大腿擦過槍管,抬步跳下飛船的是另一個人。
藍牛仔的褲筒被大面積染黑,大概是血,繃帶從下腰密匝匝地纏到胸口,外面直接套了件黑色的夾克。
兩手空空,什么武器都沒拿。
陸汀幾乎是整個房間里離他最遠的人,頭頂上的玻璃甚至沒被撞掉,陸汀不用淋酸雨,然而在此刻,隔著重重尖叫的人堆,他也無法踩著那些人的腦袋跑過去幫他收拾幾個警衛,或是用自己的喊聲傳達什么。鄧莫遲似乎完全沒聽見他。
然而,也是同時,陸汀發覺自己猝不及防的擔憂是多余的,那些激光槍尚未來得及瞄準,就全都轉了方向——光柱削過人群,如果剛才乖乖蹲下,或是矮個的孩子,那就撿回一命,如果沒有,那就是血濺三尺。最后光柱的目標是舉槍的人,或許那些警衛來不及去琢磨一秒為什么,就死在突然被自己對準自己腦袋的槍口下。
鄧莫遲立在原地,仍是一言不發。
幸存的人卻都在瞬間躺倒在地,政客臉上被壓了屁股,闊太太肚皮上被踩了腳,甚至有鼾聲響起。尸體夾在其間,都泡在血泊中,分不出彼此,誰也沒有幾分鐘前的光鮮。
陸汀卻還醒著。他試著調勻呼吸,揉了揉眼睛,把酸脹的目光從鄧莫遲身上挪開,朝四圍看去,和自己一樣清醒的倒還剩下幾個,陸岸、陸芷、父親。
還有最角落處,幾個先于大部隊到達,還沒來得及把工具拆包的媒體人員。
陸岸是最先站起來的,從原先藏進半邊身子的圓桌下鉆出,他還不忘整整西裝,顯得有些惱怒,卻也詫異,目光掃過琴蓋上的小弟,謹小慎微地盯住黑色飛船前方黑色的不速之客。陸芷顯然被嚇得不輕,臉上還掛著血點,和那些記者一樣蹲在地上發抖,看得陸汀很難受,唯獨父親沒動地方,還坐在臺前頭一張圓桌旁,他原本的位置上,雙手交叉放在腹前。
他和鄧莫遲只隔了幾步遠的距離。
整間屋子一時沒有人吭氣,鄧莫遲也不說半句,就像在等,整個人卻不帶半點情緒,籠罩周身的是種懾目的光華,滿室烏煙瘴氣、血腥冷雨中間,唯有他潔凈、明朗,保持靜止,美得像一場和平。
陸汀用所有目力去看他,竟動彈不得。他剛才明明已經邁出了跳下去跟警衛廝打的腳,可他現在,竟然,不敢上前。
“如果知道你還活著,我應該給你也發一張邀請函的。那樣你也許會用一種更有禮貌的方式光臨。”陸秉異終于開口,神情嚴肅,但也沒丟了那點泰然。
“你確實應該。”鄧莫遲道,用陸汀熟悉的聲線、熟悉的語調,“我還想親眼看看你在發布會上會說什么。”
“哦?現在也不是不行,”陸秉異看了眼手表,“八點半開始直播,時間還早。”
“也對。”鄧莫遲點了點頭,好像覺得還挺有道理。只見角落里的幾位媒體人已經舉好攝像機和收音話筒等等,連串兒踩過滿地的人,快步走到兩人身側。當他們站定,手里的設備也都啟動好了。
沒有人吩咐,攝影師就把鏡頭朝向了陸秉異的臉。
“說吧。”鄧莫遲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