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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羽性格中單純的地方很多,順著她的日常行為的脈絡可以梳理出她的性格和愛好,但是在感情生活上,她猶如一只封閉的蚌。
能造成如此畸形的感情觀,李澤文判斷,郗羽在男女感情上一定遭逢過極大的挫折——這個挫折讓她患上較為嚴重的ptsd,也就是創傷事件應激障礙。
在現實生活中,涉及死亡,危及生命的不可抗事件都會帶來創傷事件,比如家庭暴力,性侵犯、意外交通事故,突發自然災害,親人朋友離世等都可能導致ptsd,在逐漸接觸并了解郗羽后,他排除了原生家庭帶來的侵害和和家人有關的可能性,剩下的選項就不多了。
最可能推測就是,她在感情生活中遭逢過一次重大的失敗。
究竟是什么感情上的重大失敗呢?李澤文沒有準確的答案,他在心中列出了幾個可能的選項。
現在,正確答案揭曉,選c。
在她那么小的時候,尚未真正認識到男女感情為何物的時就遭受了變故,喜歡自己的男生死在自己面前,這足以讓人從此對“男女之情”這種東西畏如蛇蝎了。
當然,如果她更加沒心沒肺一點,潘越之死帶來的創傷也許不會太大,可十二歲的郗羽的人生觀和價值觀已經成型,她已經被父母成功地教育成了一個單純善良的好學生,眼睜睜看著熟悉的人死在自己面前,來自內心的愧疚和自責足以徹底改變她的人生觀。
李澤文研究過心理學,他知道ptsd的可怕。可能在其他人眼里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當事人就是陷在里面出不來——郗羽還算得上是意志力頑強的那種類型,經過了多年的時間,她不再回避當年的事件,還可以和人建立起正常的人際關系和“付出-回饋”制度,已經算是時間的善意。
此時在李澤文面前,講訴往事已經不會使得郗羽再難過,她覺得茫然,還有點冷,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早年間她根本不能和人談論潘越這事,別說談論,甚至想一想都會心跳加快呼吸急促一種灰暗的情緒滅頂而來,她不得不把自己蜷縮起來——好像一只蠶蛹。她安安心心縮在自己的繭里,安全而舒適。
十幾年后的此刻,這繭被李澤文以蠻力撕開了一個口子,原以為一定會被外界侵襲,結果卻發現——不會,雖然有點冷,但卻死不了。
但這些年她到底也成長了。她讀過許多的書,觸摸過宇宙的神奇,感受著科學的美麗,探索著大自然的奧秘,她曾經在大西洋上航行,到達過地球的盡頭,當年的這樁慘劇對她來說,雖然還會造成心情上的起伏,但也到此為止了。
李澤文拿起遙控調高了空調的溫度,又拖起咖啡杯輕輕放在她的手心。
“你當時和潘越往來多不多?”
“很少。我們是兩個班的,因為我們都是課代表,接觸最多的時候就算送作業到教師辦公室,偶爾碰上了我們也會說上幾句話,但基本沒有私下的交情。”
李澤文道:“說一說流言。什么時候開始傳播的,你通過什么渠道知道的,包括你還能想起的任何事情。”
流言應該是表白后第二天,也就是5月9號午飯時傳播開來。當天上午一切如常,學校里風平浪靜無波無瀾,吃過午飯后,郗羽去了圖書館。郗羽從圖書館回到教室的時候準備開始上下午第一節課時,流言已經發酵醞釀妥當——下午第一節后,郗羽在走廊聽到了嘰嘰喳喳的議論聲。
“中午你們在哪里吃飯?”
“一般都在學校食堂,校門外各種小飯店很多,零花錢多的同學偶爾也去學校外面吃,但大部分人都在食堂吃飯,”郗羽明白他的意思,“我也認為流言應當是從食堂開始傳播的。”
隨便建一個數學模型就知道,流言的擴散,是呈指數增長的。容納上千人吃飯的學校食堂,是一個完美的流言傳播和發酵的場所。尤其是對潘越和郗羽這樣在校內比較有知名度的人物來說,恐怕只要二十分鐘,和他們有關的八卦就會傳到每一個想知道的人的耳朵里。
“當天中午你和程茵一起吃飯的?”
“是的。”
“吃完后,你還和她在一起?”
“她吃飯一直慢吞吞的,我動作很快,我吃完就去圖書館看書了,她回了教室。”
“所以你認為不是程茵傳播了流言?”
“我認為不是。第一,她不知道我和潘越談話的細節,她也沒問過我;第二,她沒有動機,她早知道我不喜歡潘越,知道我一定會拒絕他;第三,流言是中午那段時間傳開的,她的時間也有限;第四,如果是她傳播了流言,應該很容易被問出來——當年下午的課間休息的時間里,我詢問了幾位同學,他們都說從二班的人那里聽來的,完全沒有提到程茵;第五,流言開始傳播的時候,她也跟我一樣吃驚,還一直在問‘怎么會發生這種事’,應該不會是演戲。”
也許現在的程茵因為職業原因,習得了比較出眾的演技,但是當年的她是沒有這個才華的。她連在全班同學面前講個話都有些緊張,應當沒有做了壞事裝作沒事人的才能。
郗羽的條理很清晰,也有些說服力,看來這些年她想過這個問題不止一次了。
李澤文表示認可,又問:“你沒再查下去?”
“嗯……”郗羽聲音輕下去,“而且我也不想追根問底……因為,我覺得很尷尬,很丟臉。”
李澤文理了理思緒,又問:“潘越的遺書,原文你記得嗎?”
潘越的遺書,是郗羽在那渾渾噩噩幾個月中印象最深的東西了——她默默點頭。
李澤文推過茶幾上的紙筆,“寫下來。”
遺書不長,百來個字,李澤文仔細讀了幾遍,再抬眼,表情冷峻,視線銳利。
“這就是他的遺書?”
“是的。”
“會不會記錯?”
郗羽平靜道:“我不會記錯。”
李澤文再一次確認,“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放在書包里?”
“……是的,警察給我看過復印件……”
“那么,這封遺書就很有問題。”
“……什么!?”
李澤文起身去了書房,片刻后拿著本拿出本陳舊的棕色封面的英文書出來,翻開某一頁,推到郗羽面前。這厚厚一本書是《英國詩歌選集》,書頁略略發黃,一看很有年頭的書。
郗羽把目光從李澤文臉上挪到書頁上,隨后視線聚焦、看清了書上的內容后,她頓時呆如木雞。
潘越的這封遺書幾乎就是女詩人克里斯蒂娜·羅塞蒂的詩《海市蜃樓》的中譯本,可以這么說,忽略英文中韻律的優美,這封遺書完全就是照著《海市蜃樓》翻譯的。而克里斯蒂娜·羅塞蒂是一個多世紀以前的英國女詩人,她敏感多愁,寫的詩大都哀怨悲傷,在英國知名度不錯,但在中國卻名聲不顯,作品沒有中譯本,哪怕是十幾年前后的現在,國內也幾乎沒有她的詩集出版。
即便這短短的幾個小時內,李澤文帶給她無數的驚訝,不得不說,面前的這個,是最震驚的。
郗羽“啊”了一聲,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