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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話,那店主和幾名女生的家人有仇?”郗羽越說越心虛,聲音也越來越輕——她小心地瞧了瞧李澤文,挺擔心他像曾經給她上課那會說“錯誤,再想一想”。
“沒有任何關聯,他們身處不同階層,幾乎沒有產生交集的機會,”李澤文注意到她不太自信的眼神,也沒有揭批她想法的意思,“正因為警方沒發現任何動機,所以警方才認為,這是一起不幸的食物中毒案。”
“那總不可能是忽然發瘋吧?”郗羽泄了氣,“一個老好人忽然發瘋報復社會?隨機下毒?”
李澤文拿著筆在紙上點了點:“這倒是有點接近正確答案了。”
“啊?難道真是忽然發瘋?為什么?”郗羽瞠目結舌。
“一個人正常人要發瘋,總是要要原因的,”李澤文終于開始解釋前因后果,“在服務行業工作的人,通常會被人們當成隱形人,比如出租車司機,飯店的服務生,賓館的客房人員,人們在他們面前談論自己的工作、學習和生活,甚至談論自己的隱私也毫不避諱。”
郗羽聚精會神地聽著。
“而店主在上菜的時候,聽到那幾名女生在討論如何欺辱他們班上的一名普通女生,頗感憤慨,于是就一怒之下就往幾名女生的餛飩里放了亞硝酸鹽。少量的亞硝酸鹽會導致人頭暈惡心嘔吐,但沒有生命危險。他希望用這個辦法讓幾名女生生病回家,不要再去欺凌同學。”
“校園欺凌……原來是這樣……”郗羽沉默了一會才輕聲道,“……店主的生氣我大概也能理解,但一般人來說,內心情緒再激動也很難上升到動手下毒的水平吧?哪怕往他們吃的東西里摻點沙子,也沒有必要給人下毒吧?因為出了食物中毒的案子的話,他也會被嚴厲的處罰,他之前的投入不是白白浪費了嗎?你不是說他的全部身家都在這家店上?”
“是,這一點是最關鍵的,”李澤文繼續講述這件事的前因后果,“我說過,他有一個十五歲的女兒。他的女兒,很不幸也是校園欺凌案的受害者。在投毒事件發生的前幾天,他的女兒哭著打電話告訴他,說自己被一群女生欺負了。而那幾名女生討論的校園欺凌手段和他女兒遭受到的欺凌非常相似——畢竟校園欺凌總歸也就那么幾種模式。店主聽到幾名女生得意洋洋的炫耀,仿佛看到了自己女兒被欺負的模樣,在那樣一個瞬間,他失去了自控力,犯下大錯。”
“……”
第61章
校園欺凌事件對郗羽來說,是比較陌生的名詞。從小到大,她所在的學校校風都很好,老師非常負責,對每個學生都很關注,不太可能發生校園欺凌事件。
她距校園欺凌最接近的時候就是在潘越墜樓之后。在家里休息了兩周之后,她在父母的建議下重新回到校園——那時候郗家沒打算讓女兒轉學,二中這樣的頂尖名校難進易出,一旦離開后還能不能獲取到這么好的教育資源真需要打個問號——再次回到學校,同學們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背后議論說她害死了潘越,郗羽內心本來就不平靜,再加上這些流言蜚語,她的精神再次崩潰,從此再也沒有勇氣回到南都二中。而她當時也僅僅感受到了精神上的孤立和排擠,比起真正的校園欺凌還是差遠了。
而身處校園欺凌事件中的“被侮辱者”,心情到底如何,她簡直無法想象。
得知了原因,郗羽完全沒有得知真相后恍然大悟的快感,取而代之是無奈的深呼吸:“但是……不論他的理由是什么,也不能完全成為借口啊。”
“的確不能,他清醒過來后就認識到了這一點,并且深感后悔,于是開始補救。”李澤文說,“他在飯店當廚師的時候經歷過食物中毒的案例,知道如果是食物不干凈引發客人食物中毒的話,他不會判刑很重,因為幾名女生畢竟沒有大礙,在醫院住了幾天就出院了。他會面臨罰款,不會坐牢,運氣好一點連執照都不會吊銷;但故意投毒的話,那就是一年以上有期徒刑。在后者的情況下,他的人生才是真正完了。”
“明白了……”
郗羽長長呼出一口氣來:“教授,仔細想一想這件投毒案的前因后果,其實這件案件的發生還是比較偶然的……你能發現真相真是太難得了,那時候你也就是高中生吧。”
“正因為當時我是高中生,很熟悉這個群體的生活狀態,所以比警察們多走了一步。警方起初打算以‘意外事故’結案,主要原因還是對高中生這個群體并不了解。”
郗羽默默咀嚼著李澤文的話,緩緩道:“我覺得挺不可思議的。店主沒什么預謀,也不是罪大惡極的壞人,犯罪動機僅僅基于一時義憤,充滿了很大的偶然性……幾乎沒有辦法預測。”
“不完全是‘偶然’兩個字可以概況的,他的心理狀態相較于一般人偏差值更大。大多數人即使處在他那樣的情況下,也不會去投毒。如果那時候他身邊有個可以商量的人,有一個可以幫他排解心理壓力的人,他極有可能不會走到這樣一條死路上去。”
“教授,那你覺得,潘越的案件會不會也有這樣的可能?因為一系列比較偶然的因素,導致了他的墜樓?”
李澤文道:“我不這么認為。”
“為什么啊?”
“社交環境。這才是最根本的原因,”李澤文指了指那塊白板,“潘越和店主的社交關系截然不同,不能相提并論。店主每天要和數百個食客打交道,潘越這樣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每天和多少人打交道?”
郗羽靠在桌旁,默默盯著面前的白板。是的,潘越的社交關系很簡單。潘越照片上方有兩張照片,是他父母的資料;圍繞潘越照片的幾個人選,則是潘越去世那天,從放學后到他墜樓這段時間可能接觸到的人——把白板上所有照片加起來,滿打滿算,也就十余人。
郗羽說:“所以,我們把這白板上所有人都查清楚,潘越的案件就應該水落石出了?”
“孺子可教,”李澤文露出些微笑意,把記號筆放在白板下方的筆槽里,又轉過身來,“走吧,下樓吃飯。”
酒店的自助餐廳環境優雅,菜色看來不錯,郗羽雖然沒什么胃口,還她也強迫自己取了一堆食物來吃,試圖獲取一點營養——她想起趙蔚說過,大腦是人體中消耗能量最多的器官,平均消耗攝入能量的20%,如果大腦處于高速思考狀態,耗能還要更多,甚至高達30%。她現在面對的可能是她這一生中遇到的最難的問題,不給大腦補充營養是不行的。
不過李澤文剛剛坐下不久,就被一個電話打斷了吃飯,是周翼打來的。
他走到餐廳的角落接聽電話,郗羽戳了戳餐盤,問:“蔣小姐,周先生去哪里了?”
除了早上的驚鴻一瞥,她再沒看到李澤文的這位得力助手,對他的去向也很好奇。
“他有其他安排。”蔣園說,“別叫我蔣小姐,叫我名字就好,不用太客氣了。”
“哦,好的,你也叫我名字吧。”
“哈,沒問題。”
蔣園的確是很能和人熟絡起來的個性,郗羽也在隨后和蔣園的閑聊中,得知了她和李澤文教授原來還是高中同學。郗羽想,她這幾天內認識了李澤文的大學同學和高中同學,也很奇妙了。他們一個個都如此優秀,也是物以類聚,人群群分了。
郗羽說:“難怪你對教授那么了解,還知道他高中時還還查過刑事案件。”
“那是,我們高中還組織了一個社團。”蔣園有點小得意。
“還有社團?是什么?”郗羽眨著眼睛。
“推理社團,以破解謎團為己任。”
“還真像小說里寫的……”雖然和別人一樣當學生,但郗羽這輩子都沒加入過什么社團,更別說“推理社團”這種明顯畫風高大上的社團了,她問,“莫非是高中生偵探?”
蔣園撲哧一聲就笑出來,樂不可支道:“看吧,果然也是被死神小學生毒害過的人。”
“我偶爾也有看漫畫的……”郗羽不習慣在自己不熟悉的領域發表意見,但她怎么也算半個推理粉,對這個問題還是很興趣,“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高中校園能發生什么懸疑故事?別相信那些小說寫的。”蔣園大大咧咧說完,忽然發現坐在自己面前的郗羽就遇到了一件迷霧重重的案件,“當然,我不是說你,你的經歷不論如何都算得是小概率……不,極小概率事件。”
郗羽有點發蔫,用筷子戳著餐盤,無奈道:“你說得也沒錯。對大部分人而言,世界上應該沒有那么多事情值得推理。”
“這就錯了,”蔣園豎起一根手指,“我跟你說,這世界上從來不缺少謎團,缺少的是發現謎團的眼睛。我們的社團很忙的,任務繁重得很。”
“哎?任務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