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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秀已在八桂堂叨擾太久,她猶記著那日鄭氏說“秀丫頭就別走了”時,裴氏的焦急。她已深刻體會到,只要她的父親還活著,繼母“管教”她便永遠比叔嬸維護她更名正言順。她留在八桂堂,只會徒然消耗柳文淵的孝悌之名,對他們沒有任何益處。
拖了這么久,她也該有所決斷了。
她便道,“這可難辦了——為人子女合該替父母分憂。何況阿婆撫育我十載,縱然不是替父盡孝,我也該守足三年重孝。我愿去道觀中潛心修行,替阿婆祝禱冥安。阿婆常說,‘不阻善行,不縱惡念。’我既有此心,我父又有此愿,四叔,這件事,您就不要再勸阻我了。”
兩個人正說著話,便聽外頭腳步聲。
片刻后春桃小肥豬一樣氣喘吁吁的闖進來,面上猶帶喜色,進屋就道,“姑娘……韓家表少爺和令狐家姨奶奶來看您了!夫人請您過去!”
第18章 當時只道(三)
云秀望向柳文淵。
柳文淵皺著眉頭,沉默不語。
——云秀單知道她大舅舅是衛將軍,衛將軍應該是天子的親信。卻不知本朝禁軍名為“神策軍”,從本朝天子他太耶耶那輩兒起就已經由宦官直接統領了。她舅舅這些年穩坐右衛將軍之職,只說明了一件事——他是掌控神策軍的大宦官王衛清的心腹爪牙。
柳文淵這樣的清流君子,連王潛芝這種和宦官有過利益交換的文官他都看不過眼,何況是韓薦之這種直接效忠于宦官的武將?
因此從他大嫂去世之后,他便再沒和韓家往來過。
但是,想切割干凈又談何容易。
——早年戰亂,多虧韓老太公及時派兵保護,柳家一門才免于淪喪敵手。后來兩家約為婚姻,韓家大娘子嫁給了他大哥。韓大娘子嫁來的時候,柳文淵還沒云秀大呢,當然沒少受她教養之恩。
若因韓薦之的緣故,就不許云秀同舅家表哥見面,那是不是也要禁到韓老太公、禁到他大嫂身上?
柳文淵到底還是嘆了口氣,對云秀道,“去吧——別忘了叫上你四嬸。”
云秀便和裴氏一道去三才堂。
上了馬車,才一出門便聽外頭車夫抱怨。片刻后便有人扣了扣車廂,解釋,“街上車馬多,有些堵住了。需得回旋一會兒。”
裴氏道,“知道了。”復又看著云秀笑,“你二姨的排場真是名不虛傳。”
云秀:……
出趟遠門,帶來的車馬仆役能把人家門前的街口堵住——這作風除了鄭國夫人,還能有誰?云秀還真沒得辯解。
蒲州不比長安,道路并不寬敞。車馬一多,調度起來便十分麻煩。她們等待的時間不短。裴氏中途便悄悄掀了簾子一角向外看,見外頭長龍似的隨行車隊,不由感嘆,“從長安到蒲州,少說也有三百里路,五六天的行程。這么多人走一趟,還不知得耗費多少錢財。鄭國公家真是家大業大啊。”
云秀不治家,自不知柴米貴。聽裴氏這么說,忙趁機問道,“走這一趟,要花很多錢嗎?”
裴氏道,“那就要看他們路上怎么吃、怎么睡了。當年我哥哥外出游學,身旁只帶一個小廝,每月花費一百貫都算是省吃儉用。不過他們這些讀書人,總免不了這樣那樣的交際應酬,有時還得周濟朋友。若換成尋常老農,大約十貫就夠用了。而鄭國夫人這排場,顯然比我哥哥花費的還要多了去。”
云秀便在心中默算自己去一趟衡山,需要準備多少盤纏,又有什么手段能賺夠這些錢……
裴氏又嘆道,“不過,他們家是皇親國戚,原也不能同旁人比。”
云秀后知后覺,“……鄭國公家是皇親國戚?”
裴氏笑道,“你不知道?鄭國公的母親是代宗皇帝的小女兒,追封鄭國莊穆公主。論起輩分來,還是當今天子的姑婆。當年她下嫁時,因嫁妝太多了,許多御史都上了折子。天子雖不得不有所削減,但后頭還是又找了許多名目賞她錢財。以至長安人都遙指她家是‘金窟’。”
云秀想想長安鄭國公府的氣派,覺著還真不愧“金窟”之名。
從代宗皇帝至今快五十年了,依舊能令她這個見識不算短淺的世家女發此感慨,可以想見當年究竟是何等富貴逼人。感慨間云秀忽的想起,代宗皇帝朝似乎是番賊叛亂才平,藩鎮之亂又起的時候啊……她讀的那些專門八卦仙師、歌頌太平的稗官野史,提到代宗朝都不忘嘆一句民生多艱,也虧代宗皇帝有臉這么有錢的嫁女兒啊!
裴氏有些后悔在云秀面前臧否她娘家親戚,又道,“不過,鄭國公能有今日之名望地位,倒也并非完全是祖上蒙蔭。”
說話間,馬車終于轉了出去。
很快便繞過街角,進了三才堂。
她們去得晚了些,里頭已聊了半天。
本以為有鄭國夫人的地方,必然少不了歡聲笑語。誰知走到院子里,卻先聽到嗚咽哭聲。
云秀簡直莫名其妙——她二姨那個性格,就算是為她主持公道,也不至于把鄭氏給罵哭了啊!
忙和裴氏對視一眼。
裴氏也驚呆了。心想,真不愧是鄭國夫人——雖常有不厚道的讀書人將她比虢國夫人,但鄭氏這種壞人,果然還得她這樣的貴婦人來教訓啊!
嬸侄倆不約而同的放慢了腳步,細聽里頭動靜。
卻聽鄭國夫人也帶著哭腔,安撫鄭氏,“別哭了啊……你家老太太若在天有靈,必也見不得你委屈。誰不知道你是個孝順的?姐夫公務繁忙,孩子們又小,妯娌們都跟著丈夫在外地,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哪件不得你來料理?饒是如此,也不忘朝夕守在床前,為老太太侍疾……外頭人若要還對你說三道四,可真應了哪句‘孝婦難為’……好妹妹,我知道你委屈。可咱們女人還能怎么樣?也只求自己無愧于心,再求郎君能體察我意而已。其余的便隨外人去評說吧。”
她每說一句,鄭氏的哭聲就大一分,仿佛委屈了這么多年,總算是遇到知音了。
云秀:嗯……果然這才是她二姨的作風。
裴氏:……忍!住!
兩人都不約而同的加重了腳步。
里頭的哭聲這才收斂了幾分——也難為鄭氏哭這么響,還能聽到外頭的動靜。
進屋的時候,鄭國夫人眼淚早擦得干干凈凈,連眼睛都不見紅過。倒是鄭氏還紅著鼻頭,似有哀怨的看了裴氏一眼,仿佛裴氏就是那些不理解她的人中的一員。
鄭氏語帶嗔怪的招手令云秀過來,“……聽了信兒就趕緊過來,怎么能讓長輩久等呢?快拜見你二姨吧。”
鄭國夫人道,“先向你母親請安吧。”
云秀:……老天啊,為什么要把這倆人湊一塊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