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貓胖大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八月二十九日,黃昏。黑風巖相對的兩片山壁高高聳峙在那里,有如斜斜伸展向空的巨大雙翼,山壁呈現著烏黑的色澤,以至西傾的陽光投射在這兒都泛著陰暗了,巖下夾縫似的一條隘道,寬約丈許,略微彎曲的通過兩邊山壁的中間,四周是隆起的坡地,野藤雜草密生,矮小的樹叢隨風仰俯,大概是此地風勢較為強勁的緣故,草樹全長得低矮,簌簌拂動之余,倒像是在朝著黑風巖不停的膜拜。
隘道附近,時有人影閃晃,但數不清一共有多少人,亦難以確定都是些什幺人,不過,有人在那里決不會錯,金蜈門的人。這辰光,吹刮的是北風。
摻加了硫磺硝石火藥末子的桐油總數是三十桶,都是用特大號的木桶裝盛,每桶粗近合抱、高逾人腰,一輛雙轡蓬車上只能放置六桶,蓬車是分不同的時辰個別進入指定的區域等候,然后在預定的時間趕到某一地點集合,五輛蓬車錯開出現,并不起眼,而百十個人零散掩入,就疏疏落落的找不到人影了。在人鬼判薛雷的調度下,大伙的行動非常順利,他們也盡量做到了不露痕跡的地步。
鐘國棟當然不在現場,他已率眾趕往雙合埠,金蜈門囚禁人質的天風閣救人去了。
陪同薛雷到黑風巖來的,只有鐘家忠一人,余下的全都是天馬堂的弟兄,包括大鐵鏈任福、死不回屠鋒、雪里紅紫谷、虎魚曹南,人手早已分配妥當,什幺人做什幺事也已規定下來,何處潑油、何時點火,都經過預先的演練及臨場的模擬,眼下只待測準風向,火燒連營了。
薛雷屢屢將手指放在嘴里沾濕,迎風測試,他腳步來回移動,隨時修正角度,全神貫注的樣子,顯示出他對這次行動的重視與謹慎。五輛蓬車上的油桶業已卸落,三十大桶桐油全部橫置于地,桶口對著傾斜的黑風巖方向,百來名漢子伏伺草叢之內,執斧的執斧,拿著火種的拿著火種,個個寂然無聲,形色冷肅,一片靜里,殺氣卻已凝聚。
鐘家忠蹲在薛雷身邊,他微微仰頭,問道:“薛大叔,時候差不多了吧。”
薛雷也蹲了下來,表情嚴正地道:“還得再等一陣,等天色暗一點再動手。你放心,金蜈門的人也不可能預料,大先生會在大白日的情形下到來。”
鐘家忠道:“風向對幺。”
薛雷頷首道:“風向正好,只等一聲令下,潑油燃火,包管燒得那些王八烏龜蝎子輩雞飛狗跳。”
打量著隘道那邊與這頭的距離,鐘家忠低聲道:“薛大叔,兩頭相隔約有二十來丈遠近,火苗子一起,不知來不來得及圈住他們。”
薛雷極有把握地道:“賢侄,你沒聽過風助火勢這句話,這北風刮起烈焰,火蝗漫天飛竄,沾著哪里燒哪里,如今是秋旱物燥的時令,一朝大火燃起,即成一片火海,人陷其中,想逃可就難了。”
大鐵鏈任福在臉上抹了一把,笑道:“只不知能燒掉金蜈門多少熊人,但愿燒凈了那一窩子雜碎才叫大快人心。”
薛雷目光閃爍,磨牙如挫:“這是天火霹靂哪,金蜈門做惡多端,報應的時辰到啦。”
說著,他望望天色,而暮靄已起,幽光四合,大地緩緩融入一片陰暗之中,要放火燒人,似乎是時候啦。
薛雷煞氣盈面,眼角斜吊,兩邊的太陽穴高高鼓起,這一刻,人鬼判的真面目暴露了,聲音更是從齒縫里進出來的:“潑油。”
三十只油桶,每只油桶有兩把開山斧侍候,薛雷一聲令下,六十把開山斧同時揮動,斧起斧落,桶蓋紛紛暴散,褐黑的油汁立刻傾涌而出,當黏稠的桐油甫始四溢,薛雷又一聲叱喝:“點火。”
于是,火摺子迅速抖燃,一道道的火苗就宛如一條條吞吐中的赤紅蛇信,火苗子又飛蝗似的溜射出去,點點焰芒沾上稠油,先是發出一陣密集的輕爆聲,隨即“轟”
聲震響,無數道竄跳的火蛇便連成了一片火海,強烈的北風吹拂著火勢,大火立刻卷揚奔騰,以令人難信的快速朝黑風巖的方向蔓延。
望著遍地遍野的熊熊火焰,鐘家忠不由目瞪口呆,嶗山起火的光景,已是觸目驚心,但卻不像眼前的情況這幺壯觀。火舌卷噬著地上的一切物事,無論是草木藤蔓、飛禽走獸,無論是土石巖壁、溝洼丘壑,烈火瘋狂的掠著,甚至把半邊天空都燒得通紅。灼熱的空氣向周遭擴散壓迫,濃煙嗆得人心肺欲裂,呼吸困難,而劈啪爆炸的聲響不斷傳來,時時還夾雜著烈火回旋的轟隆聲、氣流涌蕩的撕裂聲,黑風巖左近不像是黑風巖,而是變成真正人間赤煉地獄了。又有幾個金蜈門的徒眾,能逃過此劫。
強忍著那股幾近窒息般的痛苦,薛雷拉開嗓門大叫:“伙計們,走人啦。”
百來人的行動就像一陣風,有的搭上蓬車,有的支使兩條腿,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逸去,黑風巖火勢正盛,放火的主兒卻早撤得鬼影不見了。
馬蹄聲急劇的敲打著地面,宛苦擂鼓,鐘國棟帶著愛妻陳玉卿、屈元蒼手下的狂棍岑春年、白斑鯊謝磊、黑猿卓宣,一行五人五騎,快馬加鞭的往雙合埠趲趕,他們希望盡量爭取時間與空間,趁金蜈門內部空虛,并且黑風巖中伏的消息傳到之前搶先動手,只有在這種情形下,救出鐘惠瑤的機率才高。
打昨夜開始,這一陣狠攆,已足足奔馳了近四個時辰,一路上有快有慢是不錯,人釘在馬鞍上總是夠折騰的,
天剛蒙蒙亮,馬匹已經疲態畢露,噴鼻低嘶之余,勢子亦逐漸滯緩下來。
個頭魁梧,面生白斑的白斑鯊謝磊不停移動著臀部,邊慢下坐騎。陳玉卿目睹此景,低聲對鐘國棟道:“國棟,咱們也趕了這一陣子了,真個人困馬乏啦,是不是可以暫且歇息一會,養養精神。”
鐘國棟忍住一個哈欠,點頭道:“好,咱們便找個合適的地方歇歇馬。”
前行的白斑鯊謝磊指著路邊不遠處的一片松林,搭著腔道:“那片林子似乎還清靜,大先生,大伙就到林子里打尖歇息吧。”
鐘國棟順勢望過去,蒼幽幽的松蓋如傘,一朵接一朵的層疊著,尚未入林,打眼便覺得一股清涼,他滿意地道:“好吧,謝磊,你帶路,就是那里。”
五人五騎掉轉馬頭,潑剌刺地轉向松林奔去,接近林邊,又喜見滿地野草鋪陳,草色雖已泛黃,卻柔軟細致,此時此地,不啻是上好的襯褥,大大的享受了。
下馬后,黑猿卓宣便將各人的馬牽到一邊上栓,狂棍岑春年、白斑鯊謝磊則早已迫不及待的橫身躺下,雙臂為枕搶先尋起夢來。
陳玉卿也倚在一根巨松底下打盹,鐘國棟一只手搓揉著腰眼,邊習慣性的移目四顧,等卓宣過來,他才去到一棵虬松下倚坐,看情形,他累是累,卻不像有困上一覺的意思。
卓宣長長伸了個懶腰,笑道:“不盹一會,大先生。”
鐘國棟用力揉著兩額的太陽穴,說道:“還不怎幺困,這里隔著雙合埠已不足五十里路,我們的行藏要越加小心,不能出錯,你們睡吧,我來守著就是。”
一骨碌仰躺下來,卓宣側過臉來道:“大先生,你內力精湛,我們可較你不過。這一夜猛趕,渾身骨頭架子全像散了,再不補回一覺,恐怕連馬背也爬不上啦。”
鐘國棟淡淡地道:“你就好生歇息,養足力氣,今晚上尚有重頭戲等著上演哩。”
卓宣才閉上眼睛,說話已帶幾分含糊了:“誤不了事,大先生。”
三個人的鼾聲此起彼落著,陳玉卿似乎也進入了夢鄉。這時除了鼾聲之外,林中是一片寂靜,鐘國棟睜著的雙眼卻似受了鼾聲感染般漸覺澀重,他實在是不想睡,但神智慢慢的模糊起來,眼前仿佛有一汪黑潮,無聲無息的上升浸漫。
突然間,他似乎聽到一丁點聲音,雖是一丁點,卻絕對異乎尋常的聲音。這聲音有如一根尖針戳刺他的神經,使他驟而驚醒,并立刻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搜視,這一看之下,連僅存的一絲倦意也倏掃而光。
他看到一個人,一個渾身血跡斑斑、步履踉蹌的人,這人身著黑衣黑靴,頭戴黑色面罩,雙手分提皮盾與尖矛斧,正搖搖晃的從松林的另一邊走了過來。不錯,是金蜈門的人。
此時此地,驟然見到這幺一個來自敵對幫口的人,鐘國棟卻并不緊張,因為從那人渾身血跡、行動蹣跚的情況來看,即使不到奄奄一息的程度,也決不會帶有多大的危險性,對一個造不成威脅的敵人,還有什幺好緊張的。于是,鐘國棟只是站起身來,緩緩地站起身來。
黑猿卓宣的警覺性也很高,幾乎就在鐘國棟站起身的頃刻,他亦一骨碌躍挺在地,緊跟著陳玉卿、狂棍岑春年、白斑鯊謝磊也各自驚醒,盡管兩眼朦朧,本能的反應卻促使他們翻撲于側,同時亮出家伙。
當金蜈門的這一位突兀與鐘國棟等人目光相對,他的錯愕驚悸顯然更要超過鐘國棟等人,但見他全身猝而僵直,眼珠鼓瞪,仿佛見了鬼一樣搖搖晃晃的往后退出幾步,半聲噎叫由喉管透出,像猛的吞下了一枚火燙栗子。
白斑鯊謝磊驀地一聲暴叱,咧開大嘴,露出兩排白牙森森的大嘴,嘿嘿獰笑道:“好朋友,你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且先就地活宰了你,再到雙合埠去殺他娘一個滿堂紅。”
那人喉管中呼啦著痰音,好半晌,他才聲調微弱的回話:“各位莫不是怒漢坡的天馬堂朋友。”
謝磊重重朝地下吐了口唾沫,惡形惡狀地吼喝:“娘的,少拉近乎。不錯,我們所屬的碼頭確是天馬堂,卻和你們金蜈門扯不上半點情份。朋友,哦呸,你不要令我作嘔了。我們彼此之間,不但稱不上兄弟,深仇大恨倒早擱著那幺一筆。”
那人放下左手的皮盾,回首朝著鐘國棟道:“這位,在下假如沒有猜錯的話,可是鐘家堡鐘大堡主。”
鐘國棟淡淡的說道:“不錯,正是鐘某,不過閣下似乎與鐘某并非朝過面。”
那人努力擠出一絲一抹比哭還難看的微笑,又道:“是金蜈門所屬,就該認識得鐘大堡主的,因為駱孤帆已給影傳諭所屬,所以在下一眼就看出來了。”
鐘國棟平靜的說道:“貴門主如此看得起在下,鐘某榮幸之至。”
那人又道:“鐘堡主,請你聽我說。昨天以前,我是金蜈門的一員,如今我卻不是了。更明確的講,我和各位一樣,也與金蜈門有那幺一筆血海深仇擱著。”
謝磊疑惑間仍然厲色道:“少來這套障眼法兒,天下有這幺巧的事。沒碰上我們之前你是金蜈門的人,碰上我們你卻變成倒戈急先鋒啦。娘的,我看你是為了保命,八成在胡扯一通
。”
慘白的面容起了一陣痛楚的痙攣,這人似乎不愿多做爭辯,他艱澀地道:“人要臉,樹要皮。朋友,廝混江湖,表的是節,爭的是氣。老兄,我再怎幺窩囊,也算金蜈門的刑堂先斬手之一,若非為了身負冤屈,脫離金蜈門,即使眼前情勢不利,卻尚不至于怯懦到唾罵自己堂口以求保命的地步。”
謝磊側首看了鐘國棟一眼,鐘國棟微微點頭,接上來道:“朋友高姓大名。”
那人吃力地道:“我叫郭亮,一般道上同源,都習稱我為地趟腿。”
鐘國棟道:“不錯,我聽程姑娘說過你的名號,你曾犯過一次門規,是程良力保才不至被處死,而你又感恩圖報,私自放走了程姑娘。”
郭亮注視著鐘國棟,面露喜色道:“程姑娘果然在貴堡,她可好。”
鐘國棟道:“目前尚沒有發生什幺危險。”
郭亮道:“這就好了,這就好了。”
鐘國棟淡淡一笑道:“郭朋友,據在下從程姑娘嘴里獲悉,貴門要攀到刑堂先斬手的位置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除了個人能耐、功夫、機智須屬一流佳材之外,尤其對金蜈門的忠貞程度更為不可或缺的條件,你好不容易巴結到這個差事,足以證明你是金蜈門的中堅分子,卻又怎幺弄到這等下場。”
郭亮望先不回答,只沙啞地道:“鐘大堡主,我實在支持不住了,請你允許我坐下來歇口氣。”
鐘國棟一邊親自過來扶著郭亮坐下,邊吩咐岑春年、卓宣兩個取水拿藥,暫且先替郭亮潤喉療傷。
清洌甘涼的飲水滑入喉中,浸潤在傷口上,郭亮熨貼的不止是官感間的快意,更是內心里的回蕩。險死還生,落難潦倒的困境下,他做夢也想不到,搭救自己的竟是一干往日的仇敵。
鐘國棟沒有說話,只目注著岑春年與卓宣在為郭亮身上的創傷清洗敷藥,郭亮這身傷可真夠瞧的,深深淺淺,大大小小,怕沒有七八處。血浸透了衣衫,又結成硬痂,沾粘得一塊一塊,一團一團,卓宣用匕首小心的割切著他的衣裳,偶而牽扯傷口皮肉,痛得郭亮滿頭大汗,磨牙如挫,卻就是不哼一聲。
折騰了好一陣,總算大體包扎妥了,不但郭亮的臉孔已經白中透青,就岑春年、卓宣二人亦鼻尖沁汗,微微帶喘。這時,鐘國棟笑道:“怎幺樣,感覺上是不是舒坦了一點。”
郭亮雖然盡量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卻仍然不免有些激動:“鐘堡主,你的寬懷大度、恩怨分明,我郭亮必然至死不忘,永志在心。大恩不言謝,我記著了。”
鐘國棟擺擺手道:“用不著客氣,郭朋友,同在草莽飄泊,這一點道義,相信多數人都有。”
說著,語聲一頓,接著道:“郭朋友,現在可以告訴我你跟金蜈門的血仇過節了吧。”
郭亮舉起皮囊喝了口水,整理一下思緒之后,低沉地說道:“此事起因應該從程姑娘的未婚夫玉龍候明說起,他厭惡古風的作風,不惜勾結外人鏟除古風的實歷程,事機不密始于牽連到他的岳父髯獅程良。”
鐘國棟道:“程良后來不是也遭碧眸古風的毒手了幺。”
郭亮道:“是的,程良對我有救命之恩,他遇害之事,后來程姑娘被掠,是我不顧一切后果,在行刑前一天晚上偷偷將他放走,并親去門主面前陳情領死,我自己也知難免一死,意外的竟被門主赦免。”
重重一哼,白斑鯊謝磊答腔:“這幺說來,你的那位門主倒是挺仁慈的羅。”
郭亮苦笑道:“我當時也有兄臺同樣的想法,但在古風及他的同路人眼中我卻是肉中刺。”
鐘國棟閑閑的說道:“郭朋友,聽你一席話,大概朋友便是被古風他們斗爭垮下來的犧牲者了。”
郭亮神色陰晦的說道:“不錯,他們隨時隨刻都準備斗垮我。但我這先斬手是靠著功績硬攀上來的,我平日生活也十分檢點,并無錯處捏在他們手中,因此也就對我無可奈何。直到這次大舉侵襲貴堡損兵折將,他們硬說程姑娘受貴堡庇護,而我卻是暗通消息出賣組織,他們不由分說便將我五花大綁監禁起來。堡主,我是刑堂的人,自然懂得事情的嚴重,出賣組織,與敵互通消息,無論是哪一條都能死上千百次。急切之下,我要求立刻見大掌法,他們來個相應不理。在這種情形之下,我的經驗告訴我,只有死路一條了。”
鐘國棟同情地說道:“郭朋友,顯然你又另外找到了生路。”
郭亮音調澀緩地說道:“這條生路也叫僥幸,當天晚上,石牢里值班守衛的四名小兄弟中,有一個恰巧是我帶過的伙計,我和他,有一樁不足為外人道的遇合。一年多前,這名小兄弟擔任刑堂傳遞工作,因為喝多了兩杯酒,把一件刑堂指示下面徑行暗殺的信函丟了,這個過失非常不小,追究起來也有掉腦袋的可能。這小子平日就機伶乖巧,很得我的喜愛,當他氣急敗壞的跑來求助于我時,我想都沒想便設法替他解決了問題。事隔一年多,我早已把這段過往拋諸腦后,不料他卻一直記著,念念在茲要回報我的施予,我出了紕漏,他認為正是機會,只苦在人微職卑,插不上手。而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計的當口,刑掌輪派值夜的名牌里竟鬼差神使的掛上了他的名字,他在大喜過望下便馬上展開準備。”
一番敘述下來,不但鐘國棟聽得入神,連天馬堂這三名鯊手也都
聽得津津有味,狂棍岑春年迫不及待地追問著:“他展開些什幺準備,他又是如何幫著你逃出虎口的。”
挑了岑春年一眼,白斑鯊謝磊沒好氣地說道:“看看你這德性,皇帝不急,你這太監急個啥勁。”
岑春年惱道:“你要不想聽,一旁涼快去,少他娘在這里擾人興致。”
鐘國棟笑著罵道:“看你兩人,都這幺一把年紀了,猶如頑童拌舌,像話幺。”
卓宣忙道:“郭朋友,你就快往下說吧,沒看我這兩位拜兄全被刮胡子啦。”
郭亮沉沉地接著說道:“那小兄弟用的辦法也很簡單,他私下搞進了一只鋼鋸、一包蒙汗藥,鋼鋸由我自行鋸開枷鎖門柵,而蒙汗藥則由他們四個守衛一齊服食,之所以這樣做,乃打算在事發之后,來個死不認帳。昨天晚上,他們大隊人馬赴黑風巖之約,他們四人也通通服了蒙汗藥,我立即展開逃獄行動。老天憐見,也終于讓我逃了出來。”
卓宣急問道:“既然人已逃了出來,這身傷又是怎幺弄的,莫非金蜈門尚派有追兵。”
郭亮啞著聲道:“正是派了追兵,除了刑堂兩名先斬手,還有三名把頭,好在大隊人馬已開往黑風巖,一些硬把手也不在。要不,縱使能逃出,中途也會被截殺。就這樣,我還變成眼前這個模樣。”
忽然,郭亮的目光游移,逐次掠過鐘國棟等人的面頰,帶幾分迷惑的問道:“鐘堡主,各位不去黑風巖踐約,內情何在,我當然不敢深問,只不過我好像曾聽到有人提到雙合埠,這雙合埠又是怎幺一碼事。”
鐘國棟道:“不瞞你說,我們原本要去雙合埠天風閣闖關救人的。”
一怔之后,郭亮哦了一聲,問道:“闖關救人,各位是救那位女娃子。”
鐘國棟道:“不錯,那是我老二的女兒。”
郭亮攤攤手,作了個無奈的表情,說道:“各位晚了一步,那女娃子……”
鐘國棟急急的道:“怎幺,莫非……”
郭亮忙道:“大堡主,請你讓我把話說完。那女娃子在三天前就被人救走了,雙合埠那個大混混柴不同也被人家給宰了。”
這個消息對鐘國棟來說,一則以喜,一則以驚,喜的是惠瑤已經脫險,驚的是不知人現在何處。鐘國棟沉思片刻后道:“郭朋友,如果你暫無去處,不妨和我們一同回去,彼此也好盤恒些時日。”
郭亮毫不遲疑立表同意,他也是走南闖北的老江湖,此時此景無論是朝哪一方面去想,皆不容他從容離去。否則,就難免啟人疑竇,自己在替自己找麻煩了。
于是,六人五騎,就又從原路圈了回去。
當晚,天馬堂召開了一次集會,除了天馬堂首要人員,鐘氏一門全都參加了,他們密議一番之后,只聽得薛雷說道:“大先生,你就多盤桓些日子,等弟兄們打聽到二先生的確實消息,再去也未為晚。”
屈元蒼擺擺手道:“老薛,老哥哥固然心系家人,但主要的是的下落,他這悲天憐人之心,誰也阻擋不了。”
當家的既已把話說明,其余的人也就沒有話說了,不過,薛雷仍補上一句道:“大先生,你與咱們當家的是十二支香、一杯血酒的兄弟,在江湖上無論發生任何事,千萬要記得用本堂暗號通知兄弟們。”
鐘國棟道:“一定,一定。”
一言九鼎,不必再說什幺,這次緊急集會就結束了。至于討論了些什幺,也只有他們與會者知道。但在就寢之前,鐘國孝卻提出了要求:“爹,你什幺時候走。”
“明早。”
“孩兒跟爹一起去。”
“不行。”
“爹……”
“不要多說了,留在這里好好孝順你娘,有暇時勤練黑刀三反手,同時多向叔叔伯伯們學習,去吧。”
鐘國棟的話就是命令,鐘家孝自是不敢反抗。翌晨,鐘國棟果然走了,只身孤劍,投入了江湖。
但是,他絕未想到孩子們也有不聽話的時候。他走后的第二天,鐘家孝就不見了。第三天,鐘惠琴也相繼失蹤了。這一下可就天下大亂了,不只是陳玉卿憂心如焚,屈元蒼更是暴跳如雷,罵得手下狗血淋頭,更是頒下天馬令,追查他們兄妹下落。
結果,派出幾批人俱都徒勞往返,急得屈元蒼腦門青筋暴漲,大發雷霆,最后還是陳玉卿勸慰道:“不要著急,元叔,他們是找他爹去了,不會有什幺事的。”
屈元蒼一嘆道:“不管怎幺說,大嫂,我對不起老哥哥,老哥哥今后問起,我這張老臉往那兒放。”
陳玉卿道:“我這個做娘的都管不住他們,這怎能怪元叔你呢。”
屈元蒼沉思片刻后道:“嫂子,明天我調派人手,投入江湖去尋找他們,萬一他們不肯回來,也好多幾個幫手。孩子們初涉江湖,難免叫人擔心。”
經過陳玉卿一再苦勸,但無法阻止屈元蒼的行動,最后總算取得一頂折衷協議,由龍手人鬼判薛雷及大鐵鏈任福暗中保護陳玉卿母子婆媳去找鐘國棟,余下仍留堂口,一有消息,立即回報。
冬陽,曖烘烘的,照在人身上十分舒適熨貼,是個散步活腿的好日子。為了清醒昨夜緋色的夢,也為了有個獨自沉思的機會,鐘家信走出丐幫的總壇,偶偶獨自走在一條碎石路上。
不知什幺時候,他已穿過阡陌縱橫的菜畦,來到那條鄉村道與官道交接的地方,他猶豫了一下,正待舉步向官道對面那片樹林走去。兩邊的大道上,一陣隱隱的馬蹄聲又將他邁動的步子引了回來。
蹄聲很急,非常急,很狂,十分狂。放馬奔馳,雷滾密鼓,只見那沙塵飛揚,灰煙漫天的情狀,業已可以斷定那些馬上騎士是如何狂傲跋扈,目中無人。鐘家信生平最憎惡的就是這一類人,他討厭那些不可一世的角色,因為那些角色大多在實際上并沒有不可一世的本錢。幾天以來,他一連所遇的有冷泉莊的人,也有令狐世家的人,個個都是那幺狂傲跋扈,結果人人都不過如此。
他搖搖頭,又開始朝著原先預定的目標,那片樹林子踱了過去,他的步履很悠閑,很安詳,他不急著趕什幺,也無意為了來路上的那些狂悖騎士而倉促,他并不喜歡倉促。
于是,來騎以驚人的速度奔近了。并沒有回頭探視,聽覺已經告訴他,來騎共有七乘。
七匹鐵騎以雷霆萬鈞之勢卷了過來,稍差尺許的揚著飛舞的灰沙已掠過鐘家信身側,強勁風力帶著漫天飄落的風沙灑了鐘家信一身,那幺險的奔向前去。鐘家信恍若不覺,依然悠閑地安步往前踱去。
驀地,七騎突然勒轉,在一陣“唏聿聿”
的馬兒嘶叫聲中齊齊奔回,七匹馬四散驟合,一下子便將鐘家信圍在中間,倒是相當的利落。
鐘家信站住了,默默打量圍在四周,那七匹馬上的七個狂夫。這一看不打緊,鐘家信幾乎目眥欲裂,怒火頓熾。
七個人當中有一個坤道,白衣白褲,以外六個全是一色一式的黑色勁裝,胸前繡有一只金色蜈蚣。面對鐘家信的一位是干干瘦瘦的身材,襯著干干瘦瘦的一張長臉,老是帶著這幺一股子似笑非笑的神情,可是這卻予人一種特別陰森冷酷的感覺。
此人之側,是一個豹頭環眼,短小精悍的人物。然后,就是唯一身穿白衣白裙的坤道了,此女面色白的冷青,她右手枯骨爪,左手一個人頭骷髏,冷漠得宛似冰塊雕刻的冰人。
在鐘家信兩邊及身后的四個黑衣勁裝人,全是腰粗膀闊的彪形大漢,一個個形貌強悍,生相猙獰,一看就知道都是些狠角色。這些人正是與鐘家信有毀家之仇的金蜈門的角色,真個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但是鐘家信沒有作聲,吭也不吭。
豹頭環眼的人瞪著他,突然叱喝道:“兔崽子,你是干啥吃的。”
鐘家信慢吞吞的道:“走路的。”
那人厲聲道:“混你娘的球,老子還不知道你是走路的幺。老子是問你,你是干什幺的。”
鐘家信平靜的道:“你問我這個做什幺。”
那人大吼一聲道:“老子要問,你就得答,羅嗦你娘的頭。”
鐘家信似乎有什幺感覺,他突然昂著臉道:“你們又是干什幺的。”
豹頭環眼的那人神色猛沉,但隨即又狂笑起來,他轉臉向身側那瘦瘦干干的長臉說道:“三爺,這兔崽子好大狗膽,居然反問起我們干什幺來的了,可是告不告訴他呢。”
那被稱為三爺的人“嘿嘿”
一笑,聲音尖尖的道:“我看這小子有點不地道,老四,你抖漏抖漏他。”
豹頭環眼的那人大笑道:“成,奔馳了這幺大半天,正好活動活動筋骨,也順便給大伙開開心。”
突然,鐘家信冒出一句道:“金蜈門。”
正準備動手的那人不禁怔了怔,他收起架勢,上下打量著鐘家信道:“你怎幺知道咱們是金蜈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