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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長公主接了卦,住持幾次猶豫,終于裝作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道:“今日是既望,也是個好日子,長公主不如給個恩典,讓奴才們也算上一卦,圖個彩頭。”
襄平長公主眉眼盈盈地看著嚴鶴臣道:“你可要算上一卦?”
嚴鶴臣搖搖頭:“怪力亂神之說,奴才不信,還是不要在奴才身上勞心費力了。”嚴鶴臣不信鬼神,這是宮里人人皆知的事,長公主原本也沒有打算讓他去算卦。
長公主哦了聲,又把目光轉向了自己的三個丫頭:“你們仨若是想算,就去算上一卦,鶴臣隨我去后面轉轉吧。”
嚴鶴臣道了聲喏,呵著腰抬起手供長公主攀扶。他狀似無意地側過身,看了一眼明珠,她亭亭地站在一邊,笑著對住持說:“我也不算。”
嚴鶴臣收回目光,可耳朵依舊聽著后面的動靜,只聽得住持頗為不甘心道:“算什么也是不打緊的,姻緣,財運皆可。”
“多謝美意,可奴才覺得,人定勝天,若知曉了天命,只怕頗為掣肘,您覺得呢?”明珠的語氣和她這個人有幾分類似,平靜又柔和,卻又像葦絲一樣柔韌。
后頭的說話聲已經(jīng)聽不清了,嚴鶴臣把紛飛的心思收回來,專心托著長公主的手,向寺廟后面轉去。
這一路,花木扶疏,枝條交映,當真有幾分出離世外的美感來,長公主走了幾步,忍不住嘆道:“宮里的景致看多了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可你瞧瞧這,當真是移步換景,頗多意趣。”
嚴鶴臣點頭稱是。
“你跟隨我,有三年了吧。”又走了幾步,長公主突然開口道,“是從端寧七年的夏至,你還記得嗎?”
嚴鶴臣自然不能忘,那年他18歲,是印綬監(jiān)里人微言輕的末等太監(jiān),默默無聞地在深宮里等了十年,在端寧七年的夏至那日,襄平長公主被正式冊封為二品靖國長公主,就是嚴鶴臣端著印綬走到她面前。
竟然有三年了,襄平長公主一路看著他從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宦官,到如今二十四監(jiān)之首。不過是給他些許機會,他便趁勢而上,一路走到今日。
他的一切都是她賦予的,只是時日久了,藩籬困不住猛虎,嚴鶴臣早已不可同日而語,長公主看著眼前姿容如電的嚴鶴臣,心中升起一絲淡淡的不舍來,這種心情卻亦是轉瞬而逝。
她今日在靜潭寺安插了二十四死侍,皆是她養(yǎng)在宮外的侍衛(wèi),嚴鶴臣八歲入宮,不曾習武,按理說用不上這二十四人一起出動,可斬蛇要打七寸,勢必要一擊即中才好,永絕后患,不留把柄。
襄平長公主扶著嚴鶴臣的手又像寺院后面走去,寺院后面擺著一口碩大的鐘,鐘面上鏤刻著經(jīng)書梵文。明明周遭還是尋常風致,可偏偏卻在此刻,讓人聞到空氣之中的肅殺之氣。
已經(jīng)到了巳時,鐘敲九下。那穿僧袍的小和尚把鐘錘高高抬起又落下,這金玉敲擊之聲響徹山林,寺廟里紫煙繚繞,鐘聲裊裊,倒讓人覺得魂靈震顫,都有了一瞬間的恍惚。
嚴鶴臣微微瞇了瞇眼睛,襄平長公主心中卻開始惴惴不安起來,她昨日已約好,就以此鐘為號,鐘聲停止之際,就將嚴鶴臣就地誅殺,只是鐘聲散盡,四下寂然無聲。
“長公主,奴才有事要稟告。”嚴鶴臣驀地開口,他微微退后半步,長身一揖。
長公主嗯了聲,垂下眼:“說罷。”
“公主金枝玉葉,禁軍大都在寺廟之外,無人近身護佑公主周全,公主也知,奴才在拳腳上沒什么建樹,只得遣武士隱匿于寺院四周,秘密保護公主周全,方才有侍衛(wèi)來報,奴才的武士……”他抬起幽深一片的眼睛,語氣波瀾不驚,“奴才的武士在寺廟后院發(fā)現(xiàn)有人數(shù)十人形跡可疑,皆身手不俗,懷有利器,只怕其意圖不軌,皆……就地格殺。”
嚴鶴臣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在長公主心里已經(jīng)掀起驚濤駭浪,周圍繚繞的檀香氣息,竟恍惚間染上了一絲血腥味道。
襄平長公主看著眼前的嚴鶴臣,只覺得今日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一般。嚴鶴臣好像只在陳述一個事實,他垂著眼,態(tài)度依舊謙卑而恭順。
“很好,不知是何等宵小,竟對本宮意圖不軌,多虧鶴臣。”長公主臉上依然帶笑,語氣也平靜,只是藏在袖中的手緩緩收緊。
嚴鶴臣今日不必死,她心里竟升起了一種淡淡的,幾乎微不可聞地雀躍來。
第09章
明珠跟在白術身后出了正殿,被外頭的冷風一吹,才覺得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層薄汗。
流丹和白術都已經(jīng)測算過了,得了兩個還算不錯的批文,兩個小丫頭也都眉開眼笑地。白術笑著問明珠:“你怎么不給自己算上一算,靜潭寺的簽文都是極準的。”
明珠垂著眼睛,溫吞道:“我膽子小,若是批文里頭有那么一二句紅顏薄命,晚景凄涼的話來,我日后只怕寢食難安,惶惶度日了,索性還不如不算。”
流丹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就這樣的膽子在宮里可是不成的,你還是練著些吧。”
明珠不喜歡爭這些口舌之快,只溫聲說好。
用過飯,長公主在后院小憩,白術流丹隨侍在側,明珠無處可去,索性四處閑逛。靜潭寺極大,除了百十間禪房廟宇之外,還有園林修竹,大都有靜穆沉古之氣。
她步子走得很慢,轉過片林子,竟瞧見一個巨大的青石,上頭側臥著一個人,身上還落了幾片半黃不黃的葉子。
嚴鶴臣。
他側臥著,袖子擋著臉,膝蓋微微曲著,自有一番從容姿態(tài)來。書中有佳人醉臥芍藥,眼前的嚴鶴臣姿態(tài)風流,讓人轉不開眼前去。
明珠吸了一口氣,不敢多看,只低下頭想要走。卻聽見嚴鶴臣淡淡道:“過來。”
這一句過來像是在喚阿貓阿狗,明珠心下腹誹也不敢多言,只恭順的上前,亭亭道了一個萬福。
嚴鶴臣依舊掩面躺著,袖子搭在臉上,明珠站在他面前只覺得全身上下都不自在,可眼前又是不好惹的主,她只覺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就這么嚇人么?”嚴鶴臣的聲音從袖子底下傳來,低沉的,好像是從胸腔里傳出來的一般,“你很怕我?”
闔宮上下,哪個不怕你?
明珠在心里暗暗道,說出口的話卻乖順極了:“哪能呢,奴才是敬不是畏。”
嚴鶴臣淡淡地笑了笑,把擋住臉的袖子放了下來,日光明媚而灼人,他微微瞇起眼睛:“你回去吧,時候不早了,再過半個時辰就要回宮了。”
明珠如蒙大赦,剛走出三五步遠,又聽見嚴鶴臣的聲音自背后傳來:“你的命格早晚會為人所知,今日僥幸,日后也難逃。在這宮里,想隱瞞什么,只怕不容易。”嚴鶴臣向來是極自持平靜的性子,只是說出口的話總讓人覺得像是平地驚雷。
明珠呆立當場,手指一瞬間變得冰涼。
只一瞬間的功夫,她腦子中不知道轉過多少念頭,明珠沒有猶豫,三步并作兩步走到嚴鶴臣面前,直挺挺地跪下:“還請嚴大人教我,奴才不想死,奴才想活著。”
嚴鶴臣是人精中的人精,他說出口的話,定然是有了十足的把握,明珠知道如何審時度勢,強龍不壓地頭蛇,眼前這位嚴大人就是掖庭里頭的地頭蛇,攀附他斷然沒有壞處。
“我也不是不能替你周全,”嚴鶴臣撐著身子坐起來,他玄色的曳撒已經(jīng)被他壓出了一道有一道褶皺,他的耐心極好,手指緩緩撫平一道又一道褶皺,明珠離他很近,能瞧見他一根又一根,纖長的睫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