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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不知道嚴鶴臣為什么把她留在這,反倒是嚴鶴臣同她道:“留你在這也不是沒有目的的,皇上飽讀四書五經,通曉古今,而后宮的小主里頭,通曉六藝的不多,若是想有恩寵,光靠皮囊怕是不成。”色衰而愛馳,那是每個后宮女子都不愿見到的。
乾朝和過去的王朝一樣,都秉承女子無才即是德的觀點,除去門閥士族的小姐之外,大都疏于對女兒在經史子集方面的教導。
嚴鶴臣抬手把明珠手里握著的書卷反過來,看了一眼名字,而后淡淡道:“這些書日后別再看了。”
明珠從卷帙浩繁中挑出一本自己喜歡的書,如今卻又不讓看了,心中便生出了幾分不爽來:“瞧您說的,那經史子集便是圣賢之書,我這志怪之書便是蠱惑人心的禁/書不成?若是禁/書,又怎么存放于大內四庫館?”
瞧瞧,果真是輕縱了她,養出了這樣的刁蠻脾氣。明珠說完這一席話,心中升出了一絲不安,嚴鶴臣位高權重,那出口的話向來是擲地有聲,她這般公然反駁,豈不是落了他的臉面。
她心里惴惴,又忍不住抬頭覷他。嚴鶴臣的眼睛籠罩在晦暗迷蒙的光影中,纖長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陰影,一雙長眉入鬢,這無上的姿容,讓人不忍褻瀆。
若知,這一個人的架勢都是靠旁人陪襯出來的,早先的時候,嚴鶴臣身旁簇擁著十數個小黃門,大都眾星拱月般把他放在中間,他身著行蟒,姿容如電。如今,獨個兒站在昏昏的燭光下,清潤端正,反倒沒了棱角,讓她缺了些敬畏之心。
嚴鶴臣掖著手,卻也沒料到明珠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她站在燈下,一邊不安,一邊又不閃不避地看著她的眼睛,確實是個有棱角的,可惜了,這身上的棱角只怕要讓她在宮里頭吃不少虧。
到這個時候,他也不因為她的忤逆而惱怒,反倒在想,如何為她在宮里頭鋪平了路,該如何讓她走得順暢。
明珠見他不出聲,怕他真的惱了,細聲細氣地說:“嚴大人莫要惱我,方才是我不懂事,看些怪力亂神的閑書,原本就和大人說好的,大人讓我如何,我就如何,日后謹遵教誨,不胡鬧了。”
這是明珠的優點,她不怕抹不開臉,也不怕丟人,知道該在什么時候給人臺階下,也知道伏低做小,有這個機靈圓融的勁兒,也是難得,若是聰穎些,在宮里也不算難做。一般的大家小姐,哪個不是盛氣凌人,哪個不是氣焰囂張,明珠倒是個例外。
嚴鶴臣擺了擺手,淡淡道:“就你獨個兒在這,想做什么也隨你,只是皇上保不齊哪日來了,你可要想好應對之策。”
原來他是這么個心思,要留在這以應對皇上。
這九五之尊,可不是一般人當得起的,一抬眼皮子的功夫就知道你心里轉得什么念頭,若是不動聲色地往御前送人,只怕皇上的猜忌之心不會少半分,還不如就這般大大方方的,皇上心里明白得很。
明珠嗯了聲,嚴鶴臣又說:“這是姑娘的福氣,旁人怎么求都得不來的,退一步講,也是姑娘仗著母家的關系,須知在宮里頭,一步一步都要謹言慎行,眼下姑娘是掖庭的奴才,可日后,與母家可是休戚與共的。”
嚴鶴臣不過斂著眉眼同她說了幾句話,而后把油燈放到她腳邊道:“看書有時有晌,不能傷了眼睛,這燈留在你這,過幾日讓嚴恪來給你送燈油。”而后卻步走了。
明珠垂下眼看著這燭火躍動的油燈,有些摸不清頭腦,都說司禮監事務冗雜,千頭萬緒,怎么他這般堂堂掌印,日理萬機,還有空到她這說這么幾句沒邊沒沿的話。
她不是個七竅玲瓏心腸,思慮一二也想不周全,索性作罷,只是這油燈比她的油蠟好上太多,明珠又忍不住坐回杌子上翻起書來。
嚴鶴臣出了四庫館又走了幾步,站定了身子回頭看向二樓的窗戶,明珠支著腦袋的影子就投在茜紗窗上,她的頭發、面龐都清晰得近在眼前似的。
這煌煌的紫禁城火樹銀花,氣派非常,姚皇后在屋里看書的功夫,就聽見有宮女來通傳,說是皇上到了。姚皇后剛放下書卷的功夫,就看見皇上來了。
宇文家的人都天生的高眉骨,今上亦是如此,稱得眼睛尤為深邃。
“皇后在看書呢。”皇上靜靜道。
姚皇后沉靜一笑:“不過看些程朱理學,原本讀了一陣子老莊,這兩日換了口味。”
“看書讓人心靜,皇后多看看書也好。若是惶惶不可終日才是貽笑大方。”
姚皇后眉目從容地點頭,二人你來我往間都是四平八穩的沖淡平和,皇上又稍坐了一會兒,起身道:“太子今日在太學里面學了做文章,朕去看過,確實頗有文采,皇后教育了好兒子。前朝那邊事忙,朕就回去了,你早點休息吧。”說罷帶著人出了長春宮。
皇后行了禮,她身邊的驚蟄才笑著說:“皇上夸獎娘娘教子有方呢。”
皇后退了半步,坐會自己的座位上,隨便翻了兩頁書,才低聲道:“教子有方有什么用,皇上匆匆地來又匆匆地去,不過是拿我當個擺設,幾時拿我當他的妻子了?”她語氣平緩,不疾不徐,是宮里多年養出來的習慣,可這語氣中的澀然,亦叫人唏噓。
明珠得了書,看得一直到三更天,她才有些戀戀不舍的把書放了回去,她的住處就在四庫館院子的廂房里,和小印子的住處離得不遠,紫禁城的夜晚闃無人聲,總叫人害怕,她昨日晚上就惴惴的直到三更才睡,今日看書看得久了,反倒精神了。
突然聽見離得不遠處的寶坤殿里傳來高呼聲,小印子和何公公都跑了出來,不曉得出了什么緊要的事,只知道闔宮下鑰,閑雜人不得進出。
一隊復一隊的羽林郎自長街跑過,約么是要把寶坤殿圍個水泄不通了,明珠皺著眉看向何公公,何公公給小印子遞了個眼神,小印子靈巧得像個小猴子,攔住一個快步的太監道:“給大人請安,這前頭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太監在這料峭的冷風里出了一腦門子汗,給小印子拱了拱手:“擔不起這聲大人,方才寶坤殿里出了刺客,若不是嚴大人擋了一劍……”他壓低了聲音,“咱們怕是要準備治喪了。”
三人聞言都是一驚,明珠低呼道:“你說的嚴大人,是哪個?”
“還能是哪個,自然是掌印嚴大人了,不然旁人哪能在這個時辰還守在御前呢?”
明珠站定了身子,腦子亂成一團。
第21章
這前朝出了刺客,可是了不得的一樁事。今上御極的時候,兩個兄弟全部死得不明不白,就連大皇子的生母都被軟禁起來,如今御極不過十年,舉國上下不曉得還有多少殘余勢力耽耽虎視,也難怪皇上震怒,此事若不徹查,只怕貽害無窮。
明珠坐在自己的屋子里聽著外頭來來往往的人聲,從一開始的嘈嘈雜雜到現在漸漸歸于寂靜,約么有一個時辰過去了,小印子又去前頭打聽得更細些,說是細作當場就死了,死狀極慘,可偏皇上氣不過,吩咐徹查。
明珠多問了句:“也不知嚴大人如何?”她倒也算不上關心,只是如今在宮里頭與她干系最大的也就是嚴鶴臣了,若他是個薄命的,豈不是日后就要把她一直留在四庫館了?
小印子是個年齡不大的半大孩子,暖聲和氣地說:“姐姐寬心,嚴大人傷了肩膀,倒也算不得大事,自有太醫診治,前頭也沒有放出消息來,約么現下已經沒事了。”
聽他這話,倒像是傷得不重似的,明珠躺在床上,連外衣都沒脫,方才羽林郎來了兩回,搜空屋子,她換衣服不便,索性不過是一宿的功夫,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她向來不認為嚴鶴臣是個忠心的奴才,在明珠心里,他分明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人,若是當真把命搭進去,也不太像是他的做派。
不曉得就這般過了多久,突然聽見有人在敲門。宮里頭的規矩,下人的房里是不許鎖門的,明珠估摸著應該是羽林郎,不然這闃無人聲的大半夜,哪有人上這來。她爬起來,從桌子上取了火石打燃了油燈,而后走到門口,把木門拉開。
料峭春寒吹得人的臉頰生疼,外面是呼嘯而過的凜凜寒風,嚴鶴臣披著風氅,靜靜地站在她面前。
不過幾個時辰前才剛見過,如今又好端端杵在眼前,明珠一時沒有回過神。愣了一下才側身讓出一條道來:“大人怎么來了?方才聽說您在前頭受了傷,可好些了,叫人瞧過了么?”
聽她一連串的問,嚴鶴臣沒有答,邁著步子進了明珠住的地方。這屋子原本是何公公安排的,他沒有多過問,可今日一瞧,卻覺得冷清極了,大都是些簡單陳設,攏著一個沒什么熱乎氣兒的火盆,原本是嫡小姐的人,現下過得越發像個奴才了。
嚴鶴臣也不曉得自己怎么上這來,從御前出來,回司禮監的路也不該從這邊走,若說是順路,也不過是牽強附會。他瞧了一眼明珠,她目光還清靈著,看樣子似乎還沒睡。
“我沒事。”嚴鶴臣語氣平淡地說了這三個字。方才那此刻的匕首把他的肩膀打了個對穿,血像不要錢似的往外涌,都化作他嘴邊這輕飄飄的三個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