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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找到這里,也沒見到巴特爾,沒想到遇見了你,你怎么碰到了這些人?南軍……北軍……”岱欽皺著眉頭問道。
我稍微跟他說了一下情況,他點點頭,“原來如此,這旅途兇險,還是我護送你去找四爺吧。”
我想點頭,也想跟他說一句謝謝,可是卻支持不住,眼前一黑,從馬上側著倒了下去。岱欽的表情大吃一驚,飛撲過來……
待我醒來,卻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一個干凈的小屋里面,四周看了看,應該是客棧,正想著岱欽在哪里,卻聽到了他的聲音,“她的傷勢如何?”
“這要看這位爺問的是什么傷了?這姑娘的外傷根本不算什么,只是她胸前的那道傷……”這個聲音遲疑了一下,似乎很是不愿意說。
“怎么樣?”岱欽焦急的問道,“她受傷的時候,實在沒有條件救治,更沒有好好調理,這才落下了病根子,現在還有辦法養過來嗎?”
良久的沉默之后,另一個聲音才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這位爺要是有大把的銀錢,不如多花些,每日銀耳燕窩的多讓她吃些,偶爾拿些人參也是可以的,若是沒有閑錢,也不用多折騰,好生的待她便可。”
岱欽聽了這番消極的話也沒了聲音,將那大夫往外請去,說了幾句客套的話,那聲音也越來越遠。我躺在床上卻把這番對話聽得清清楚楚,一開始還沒有什么,后來發現他們是在談論自己,再聽到大夫的意思竟然是我的命完全看老天的意思了,心里不由得突突的跳了起來,一時間百味陳雜,不知何為甘何為苦。
良久,岱欽才復又走了進來,我連忙翻身,裝作依舊沉睡。岱欽站在我的床邊,良久沒有動靜,最后嘆了一口氣,正準備離開,我卻翻身過來,擠出笑意,問道,“我們這是在哪里了?”
岱欽微微一驚,旋即溫和笑道,“你醒了?我去端些吃食給你。”
見他有些魂不守舍的樣子,我也不好意思追問,便虛點了點頭,“好,正好餓了。”
過了一會兒,岱欽親自送來一碟子松瓤脆卷,一碟南邊的醬瓜,并一碗粳米粥,都是我們被關押在朱顏血那里的時候我常吃的食物。我心中感念他對我愛吃的食物記得這樣清楚,便下得床來,坐在床邊,慢慢的都吃光了。岱欽見我胃口尚好,這才勉強有些笑意。
“巴特爾這孩子一向很有分寸,絕不會貪玩這么久不回,我不知道是遇到了南軍還是北軍,不過想來也是兇多吉少。”說到這里,岱欽長嘆一口氣,面色極其沉郁,透漏著難過,“南北軍在河間開戰了,咱們往那里去,既可以替你找四爺,也可以一路打聽巴特爾的下落。”
我點點頭道,“好。”
雖是三月陽春,但是我卻穿的十分厚重,岱欽一路都趕著馬車,讓我在馬車里不吹一點風,他果然隨身帶著上等的銀耳燕窩并藥吊子,無論是打尖住棧,還是在山野之外,總是不忘給我熬制,然后逼著我通通吃完。河間離北平不到兩百里路,但是我們的行程很慢,岱欽不愿太過趕而讓我吃不消。而且沒到一個有人煙的地方,他都會尋找當地出名的大夫來給我號脈,總希望能遇到一個絕世神醫,幫我的新傷舊病全都斬草除根,無奈每個大夫說的話幾乎都是一樣,靜養,聽天由命。
岱欽漸漸對我越來越好,他越是這樣,我越有自己活一天算是撿一天的感覺,只希望能在死前見朱棣一面,告訴他我現在還活著,我很掛念他。
待我們趕到河間的時候,卻根本沒有看到朱棣的影子。詢問當地人才知道,原來朱棣此番前來,一掃陰霾,英勇無敵,只身探查盛庸的戰陣之后又借著大風大破盛庸,就連朝廷派來前來接應盛庸的大將平安和吳杰也都聞風喪膽,分散推開,朱棣乘勝追擊,已經追著吳杰往真定方向去了。
岱欽將此消息告訴我的時候,比自己打了勝仗還要高興,我起先還不明白他為何這樣高興,直到他最后說了一句話,“這樣你就不必日日擔驚受怕了。”我才覺得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好像被什么觸動了一般。
只是我拖著病身子,岱欽帶著我,無論怎么追,也追不上朱棣的步伐,待我們追到真定之時,他又已經大破吳杰的大軍,一路帶著燕師橫沖直撞的朝南進攻,最終打到了徐州。
一路上我們遭遇許多流民,更有許多逃兵,而這些逃兵之中,又以南軍居多。岱欽不由感慨,“朝廷內部一定很是混亂,自己的兵隊偶讀管理不好,不斷地出現逃兵,這并不是好兆頭。”
第244章.64.小魏公公
“你也覺得王爺勢在必得嗎?”我不禁對岱欽問道。
岱欽搖了搖頭,笑道,“你這一聽就是外行話,沒有在戰場上廝殺過,根本不懂勢在必得這句話,在戰場上永遠不存在。我要是沒記錯,王爺與朝廷宣戰,已經有三年多了,打了無數勝仗,卻連他想要觸碰的制高點的一半也沒有達到。我只能跟你說,天子就是天子,不管他是勤政愛民還是酒池肉林,殘暴無度還是宅心仁厚,受命于天,便會得到百姓的擁護。王爺即使天縱英才,如今做的事,在天下人眼里,不過就是造反而已,他這幾年所忍受的壓力,個中辛酸只怕只有他自己才清楚。身邊的戰友,兄弟,屬下,全部都是提著頭把性命交在他手上跟著他干,如若失敗,他自己或許可以一死,可是那些跟著他的人呢?燕王府上上下下的家眷呢?他背負的不止是自己的野心和報復,更是這些人的性命。”
我一時語塞,想不到竟然是岱欽在這個時候替朱棣說了這么一番話,轉念一想,英雄惜英雄,當世與朱棣有過相同經歷的人只怕也只有他了,只是他在最后的角逐中失敗了,好在他成功的把自己退了出來,并沒有陷入一個死掉的漩渦。
在我們趕往徐州的途中,其實我已經有一種預感,我們肯定還是追不上朱棣的。事情總是好的不靈壞的靈,我在滕州城外便病倒。這一年夏日的炎熱似乎預示著大明朝此時的水深火熱。
有時候我照鏡子看自己,都會不敢相信,鏡子里的人竟然是我?從前那個飽滿而又白皙容顏姣好的女子,此時因為瘦弱,臉頰上一點肉都沒有了,顯得顴骨也高高的凸了出來,白皙變作了蒼白,或者說簡直是白得有些透明,嚴酷的夏日依舊穿著春天的薄衫,卻只因在途中趕了一個夜路吹了些冷風而咳嗽不止。其實我是想繼續趕路的,但是岱欽卻堅決不同意了,“都怪我不好,不該這樣依著你亂來,你這樣,就是靜養都養不過來,更何況是這樣奔波呢?”
“你知道我的心意,我只想……”我從沒有覺得死亡離我如此之近,想到自己也許會就此和朱棣永別,不由得有些傷感,還沒說完,就已經哽咽起來。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一切都要等你養好傷再說。大明的皇帝在削藩的事情上確實有些操之過急的嫌疑,但是終究還不算太絕情,他有旨意,不可讓他背上弒殺親叔的罵名。就憑這一點,不管怎么樣,四爺至少不會有性命之虞。你大可不必這樣擔心。”岱欽對著我勸說道。話是這么說,對于自己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總是尤其的擔心,我現在就是這樣。
但是自己的額身體終究是支撐不住,岱欽沒有再縱容我,強行將我安置在騰州城內一家客棧之中,一邊請大夫幫我瞧傷風,一邊到處尋著秘方替我治療舊傷,就這么躺了十多天,終于把傷風扛了過去。
這一天,岱欽見我精神尚佳,便攙扶著我一起道客棧的大廳吃中飯,吃到一半,外面進來幾個白面書生,都是戴著頭巾,穿著布衣,身上帶著簡單的行李。岱欽不由得暗笑,對著我低聲道,“這幾個人也不簡單呢,仔細看著吧。”
“怎么了?”
“你看他們作一副逃難書生的打扮,刻意穿著樸素,只是衣裳的面料卻是極好,做工更不必說,身上背的包裹,一看就是連衣物都沒有帶的,逃荒的人哪個不是拖家帶口,恨不得把鍋碗瓢盆都帶上?明顯是有足夠的盤纏,可以一路用一路買。而且……”
“而且他們都不是正常人,是閹人。”我直接說道,站起身來往那幾個人面前走去。岱欽被我的舉動嚇的壞了,連忙跟了上來。
我對著那書生中的一個,笑著說道,“魏公公近來可好?”
那青年書生忙把頭抬起,對著我打量半晌,才伸出一個食指對我指著,“是、是你?”
“沒錯。”我笑道,在他身邊坐下,低聲說道,“你師父呢?”
這人乃是朱元璋身邊最得力的一個內侍總管名喚魏無言的太監的徒弟,因為太監們不能生育,一生無子,很喜歡收徒弟收義子,這個小太監便既拜師又認干爹,干脆跟著魏無言改了姓氏,也姓魏,大家都喚他小魏公公。如今魏無言年事高了,便是他幫襯著做事,朱元璋對宦官尤其嫉恨,并不重用,這對師徒已經算是很得勢的了。如今在這里看到他喬裝打扮的行動,我不由得有些納悶。我敢與他相認,也是有緣故。
朱允炆秉承了他爺爺的作風,對宦官非常嚴苛,但是朱棣在這方面就很是松寬,看三保便知。他時常進宮,與這對師徒兼義父子關系非同一般,這對師徒更是常常對他通風報信,把朱允炆的一些行事都告訴朱棣,而朱棣不止給了他們錢財,更給了他們平時得不到的東西----尊重,一個王爺的尊重,對他們來說,可是非同凡響。因此關系之深厚,足可見了。
這小魏公公認出我之后,連忙將帽子往下壓了壓,驚呼道,“赫連姑娘,竟是你!真是緣分啊!我正是借故出宮,要去尋燕王爺呢!”
我一聽這話頭,不由得大驚,“什么?”
小魏公公笑了笑,“赫連姑娘不是外人了,王爺對姑娘寵愛與信重我們都是有目共睹的,如今既是遇上了你,我也就如實相告,不做隱瞞了。我師父如今已經六十七歲的高齡,您進過宮,也知道我們閹人一生的苦,服侍人一輩子就算了,誰都能對我們罵幾句羞辱幾句,身上少了物件兒,沒了根就罷了,更沒有長壽的,如今我師父已經垂暮,只記掛著燕王爺對他有幾分看重,如今……”他雖易裝出行,終究掩不住太監的氣質,從袖中掏出一塊帕子捂住嘴輕聲道,“咳咳,如今王爺如此行事,我們師父說了,他心里很是理解。現在王爺深陷困頓,師父便用盡了自己的關系,把我弄了出來,讓我去給王爺報個信兒,并且告訴我,今后就跟著王爺罷了,宮里就別回去了,他老人家只怕也沒有多少日子了,不值得我掛念……”小魏公公說著,聲音已有些哽咽,我連忙安慰道,“你師父是個好人,好人有好報,你別難過。”
小魏公公點點頭,“這不是,我帶了兩個人一起出來了,本想趕去徐州把消息帶給他,沒想到王爺只在徐州燒了朝廷的糧草之后,山西河北兩地的很多將領便帶兵殺去北平,那可是王爺的大本營,這不,他老人家又立即馬不停蹄的回北平了,我這還得跟去北平才能送回消息。”
“什么?王爺又回北平了?”我驚呼道。
小魏公公有些疑惑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邊的岱欽,突然頓住,大概認為自己一時嘴快,居然沒想到我如今和朱棣還是什么關系,便打開了話匣子,不由得臉上白一陣紅一陣的,我知他疑慮,連忙說道,“小魏公公,這位是岱欽公子,也是王爺的朋友,我是在戰場上和王爺走散了,也是一路追著他,無奈身體受了傷,怎么也沒有追上。如果你先到了北平,麻煩你也幫我帶兩句話。”
小魏聽我這么多,終于放下心來,“赫連姑娘有話但說無妨,我只要能活著見到王爺一定把你的話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