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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還是先說服自己，再來說服我吧。”鐘羨向鐘慕白行了一禮，轉(zhuǎn)身離開。

鐘慕白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

慕容泓，慕容憲和鐘羨三人因為年歲相當(dāng)，自幼一起長大。慕容憲與鐘羨都好武，脾性格外相投一些，近年來兩人也曾一同南征北戰(zhàn)喋血沙場，彼此間情義更非尋常能比。

慕容憲之死于鐘羨而言，如掏心肺，如斷手足，其傷痛本已是刻骨銘心難以痊愈。偏最大的嫌疑人尚未能夠自證清白，便又襲了大統(tǒng)。鐘羨心中一向覺得慕容淵偏心，此番更是如刺在心如鯁在喉，對慕容泓愈加排斥和敵視，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

鐘慕白再次低眸看著手中短劍。

慕容憲難道真是慕容泓所毒殺？慕容泓人品竟會卑劣至斯？如若不是，那又是誰人下的毒手，為何能不留絲毫痕跡？為何能造成一死一活的局面呢？

他到底是應(yīng)該忠于先帝臨終遺詔扶持慕容泓，還是應(yīng)該遵從他自己內(nèi)心的選擇，廢了有殺害太子嫌疑的慕容泓，扶持先帝的遺孤慕容寉登位呢？

甘露殿后鴻池邊上，長安、郭晴林和閆旭川等人正看著侍衛(wèi)們劃船在湖中打撈徐良的尸體。

撈了近一個時辰都沒撈著，后來徐良自己浮上來了才被侍衛(wèi)們發(fā)現(xiàn)，拖上岸來。

閆旭川見人果然死了，便將事發(fā)時唯一的目擊證人長壽和徐良的尸首一同帶走了。

長信宮瑞云臺，慕容瑛一邊修剪著小葉赤楠一邊聽趙樞描述朝上之事。聽到慕容泓賜劍給鐘慕白，慕容瑛屏退左右，側(cè)過臉看了眼面色陰郁的趙樞，淡淡道：“你還是不放心他。”

趙樞道：“這手以退為進(jìn)玩得實在漂亮，哪像個胸?zé)o城府的孩子能做出來的事？”

慕容瑛道：“他若是個有城府的，豈會在滿朝文武面前做這等自貶身份之事？不過正值年少血氣方剛的，聽說那陶氏貌美想留為己用，偏爾等不遂他的意，惱羞成怒罷了。”

“若慕容泓果真只是個朽木難雕的膏粱子弟，慕容淵如何會傳位與他？慕容淵可不是個沖動糊涂的。”趙樞有些憂心忡忡。

“一個十五歲略帶嬌氣但秉性還算純善的弟弟，一個尚在襁褓乳臭未干的奶娃兒，哪個更有希望坐穩(wěn)這皇位？兩害相較取其輕罷了。另，你別忘了，慕容淵是個極其看重手足之情的人，他比慕容泓年長十七歲，爹娘又死得早，慕容泓可說是他一手帶大的。這兄弟間的情義，比之一般父子可是毫不遜色。所以說，依我看來，慕容淵傳位慕容泓，關(guān)鍵在于一個情字，余下都是其次。再者，”慕容瑛換到另一邊，繼續(xù)修剪突兀的枝杈，道：“你不是已經(jīng)開始動手了？此刻患得患失，莫非還有退路不成？”

趙樞嘆氣，道：“外朝人心未穩(wěn)，益州賊患未平，且不提后年慕容泓年屆十八封后納妃親政，在此之前，只要他攏住了鐘慕白，我們再要動他，便是難上加難。然開弓沒有回頭箭，若不能一擊成功，必受其害，故而必須慎之又慎。外朝我自會打點，至于宮里，還要勞你受累，多盯著點。”

慕容瑛道：“我心中有數(shù)。”

趙樞頓了頓，眉頭忽而一皺，問：“你還記不記得慕容淵臨終前對慕容泓說的那句話？”

“哪句？”慕容淵臨終前對慕容泓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話，在慕容瑛聽來都是些無關(guān)緊要的，故而不知他指的是哪句。

“就是說什么和尚……”

趙樞話還沒說完，忽聞外間一陣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未幾，只聽燕笑在外面輕聲稟道：“太后，長樂宮那邊來人報說，徐良在鴻池里頭溺死了。”

慕容瑛眉頭一皺，與趙樞對視一眼。

趙樞拱手道：“既然宮中有事，那我就先告退了。”

慕容瑛點點頭，令侍女送他出去。

午膳時分，郭晴林從掖庭詔獄回來。

慕容瑛正在用膳，四個多月的素食吃得她心煩意亂，沒用兩口便將鑲金的象牙箸一放，專心聽郭晴林講徐良溺死一案長壽的供詞。

“……長壽說徐良本來正在池邊觀望，突然就往前一沖撲水里了。他一開始還以為徐良瞧見了什么，所以泅到水底去撈，不料等了半晌也不見他上來，這才覺著不對。他不通水性，四周又無人經(jīng)過，無計可施之下，只得回到甘露殿前求救。之后奴才和長安等人趕到池邊時，徐良早就死在里頭了。”郭晴林道。

燕笑奉來一盞梅子枇杷蜜茶，寇蓉接過，放到慕容瑛手邊。

“突然就撲進(jìn)水里……”慕容瑛側(cè)眸看著宮女們把午膳撤走，問道：“在此之前，他就沒什么別的異常？”

郭晴林道：“說是沒有。奴才回來之前，仵作正在驗尸，已經(jīng)初步排除了中毒的可能。”

慕容瑛蹙著眉沉吟不語。

過了片刻，閆旭川來了，將徐良一案的大致情況向慕容瑛做了匯報。

“真是溺死？”聽到如斯論斷，慕容瑛甚是驚訝。

閆旭川頷首道：“三名仵作仔細(xì)檢查了他的尸身，既無中毒跡象，亦無致命傷痕。但見面部紫紺，渾身雞皮，眼瞼淤血，口鼻有沫，確系溺死無疑。只有一點非常可疑，那就是一般溺水之人會因為掙扎求生而隨手亂抓，手與指甲縫里難免沾滿泥沙等物，但徐良指甲縫里非常干凈。”

“也就是說，徐良溺水之時，沒有掙扎？”慕容瑛一點即通。

“是的。”閆旭川道。

“怎會如此？”她蹙眉問道。

閆旭川慚愧道：“臣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如這種情況，最合理的解釋莫過于徐良中了某種可讓人渾身無力的迷藥，到池邊時剛好藥性發(fā)作，故而栽進(jìn)水中后無力掙扎，活活溺死。但據(jù)臣調(diào)查，徐良是陪陛下上完朝之后直接去的鴻池邊上，并沒有絲毫接觸迷藥的機會，也沒有哪種迷藥藥效如此之長，足以讓他早上服下之后，支撐到上完朝再發(fā)作。”

慕容瑛思慮一陣，冷笑道：“看起來，不是鴻池里有鬼，便是長樂宮里有能人了。皇帝身邊接連損兵折將，也該補些得力的人過去才是。郭晴林，傳哀家旨意，封劉汾為中常侍，即日遷往長樂宮伺候陛下。寇蓉，去把嘉言嘉行帶來，哀家有話吩咐她們。”

二人領(lǐng)命而去。

“若是徐良不死，我倒還懷疑是否是他一時鬼迷心竅救了皇帝，如今他這一死，倒證實了人確實不是他所殺。只是，既然都讓他背了這黑鍋，為何還要這樣亟不可待地除去他呢？莫非真的讓他發(fā)現(xiàn)了什么關(guān)鍵不成？”慕容瑛思索著道。

“太后的意思，是指金簪？”閆旭川問。

慕容瑛搖頭，道：“這等對方主動透露出來的消息，又怎可能是問題的關(guān)鍵？泰半是為了轉(zhuǎn)移視線。人不是徐良?xì)⒌模茨愕耐茰y也不是皇帝殺的，莫非當(dāng)時殿內(nèi)還藏著第四個人？”她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問閆旭川：“那個叫長壽的小太監(jiān)還透露什么有用的消息沒有？”

閆旭川想了想，道：“他說，自刺殺案發(fā)生以后，徐良似乎恨極了長安。”

“長安？就從潛邸來的那個小太監(jiān)？”慕容瑛問。

閆旭川道：“正是。他還說……”

話還沒說完，燕笑忽進(jìn)來道：“太后，陛下來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