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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秋微微一頓,站在原地:“此話何解?”
“你需要一個機會?!?
臨秋放下劍經,輕輕仰首吸了一口空氣,他控制住了內心的平靜,然后走到茶間,在籃子中抓了一些茶絲,修長的兩指夾著杯子,慢慢沏茶,隨后端著微熱的杯子,聞著苦澀的茶味等待著那一抹苦盡的芳香。
整個閣樓處于極靜。
終于在遠處的一聲鳥鳴后,茶杯上飄起的煙霧斷開,臨秋輕輕一吸鼻子,香味竄進肺部,帶著一股獨特的心曠神怡,讓他的四肢百骸都開始徜徉般的發麻。
緩緩的將這口氣吐出,很長。
“你說過,那個機會在得到雨歇精銅、天高煉石之后才會給我?!迸R秋放下茶杯,望著茶水的平面輕輕蕩漾,眼瞼微垂,“可見這個機會絕對難得,那么,在沒有這兩樣的情況下,你給我機會又會付出什么樣的代價?!?
對方平靜道:“這是最小的代價?!?
“我一直相信你,以后依舊如此?!迸R秋沉靜道,“但我怕這次相信你,便會失去你,那將是我很痛苦的事情?!?
“你這不是痛苦,是弱點?!睂Ψ秸f道。
臨秋手指微顫,沉默低頭沒有說話。
“我更加確信這是一個正確的決定,你太過于依賴我,我告訴了你每個人的弱點,給你增長了太多不必要的信心,但其實你還很脆弱?!睂Ψ降f道。
“朋友,你的話總是能夠一針見血?!迸R秋苦笑道。
“我會逐漸的了解你,然后改善你。現在直覺告訴我你已經準備好了?!睂Ψ秸f道。
臨秋嘆氣笑著點頭,道:“我記得你跟我說過,時刻準備著?!?
他一笑,繼續道:“現在能否給我談談,我該如何去做,而你寧愿付出如此大的代價也要給予我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我要給你一雙眼睛。”對方平靜道。
“眼睛?”臨秋情不自禁的摸著眼角,疑惑說道。
“這雙眼睛能讓你看清所有的弱點,它比我更純粹,更直接。但是你不能依賴它,你要學會利用它,不要讓它來支配你?!睂Ψ秸f道。
“它有思想?”臨秋抿了抿嘴唇,遲疑問道。
“不?!睂Ψ匠烈髌?,嚴肅的道,“它有本能?!?
……
午時之后,劍香樓的門開了半扇,娟秀的三個大字掛在門上,婉轉之間帶著一股鋒利,讓經過此處的人不由下意識的挺了挺身子,流淌下背上的涼汗。
左右兩邊各是一把巨大的石劍,上面有著裂紋,劍柄上各鑲嵌著一顆紅色和綠色的寶石,光芒在緩緩的散發,如同寒冰般的霧氣絲絲升騰。
門前大路上,弟子們熙熙攘攘結伴而行,互相研習著劍經,行走間時而高談闊論,時而低頭沉思。
安靜而祥和。
臨秋扶著門框,平靜的走進去。
里面是一個巨大的院子,很干凈,有三條長長的花圃,各色的花朵競相開放著,散發著無盡的魅意,淡淡的香味在空氣之間盈轉。
“是臨師弟嗎?”
這時候,一名綠衫女子淺笑著朝他走來,她身材高挑,臉頰俏美,有著一雙明亮的眼睛,這雙眼睛明亮的過份,將她的容貌都有些掩蓋住。她的五指很修長,晶瑩白皙,但是她的右手上面,包裹著一層白白的綢布。
臨秋看了那綢布一眼,只覺得似乎在何處見過,略略一想,便記得朋友和自己提過這是一件下品法器。
“我是來取劍的?!迸R秋看著女子,淡淡笑道。
“師弟倒是好眼力?!本G衫女子自然是發現了臨秋的目光,便微微一笑,將右手輕輕抬起,衣袖滑下,看到那包裹著手臂的潔白綢緞,淡金色的符文繡在上面。
臨秋搖頭:“是師姐這法器太耀眼?!?
綠衫女子笑著看他,似是考校,便輕聲問道:“臨師弟你可知道此法器的名字?”
他沉吟片刻,微微頷首。
“此乃皇天極大師年輕時所造,取自‘夢見白綾惆悵事,桃花柳絮滿江城’之意,故名白絮,有儲存靈氣和加快靈力運轉之效。”臨秋輕輕掀起嘴角,“據我所知,這白絮在上一屆的宗內劍會之中,已經被歐陽溪師姐取走。”
“一點不錯?!本G衫女子笑著說道。
臨秋見著她臉上的笑意,輕輕搖頭便后退一步,行禮道:“歸云宗風池山,三代弟子臨秋,見過歐陽溪師姐。”
“隨我來取劍吧?!睔W陽溪輕輕點頭。
“是。”臨秋道。
歐陽溪轉身走在前面,婀娜的身姿款款而行,臨秋跟在其后,打量著四周的景色,靜靜的穿過庭院,然后上了閣樓,便到達一片寬闊的木樓之中。
這木樓內極大,中間的一片區域從上面垂放著數千把長劍,密密麻麻,天窗上面的陽光灑下,在這數不清的長劍之中映照一片光澤。
“催放自己的靈力?!睔W陽溪對著他輕輕說道,手微揚指著這一片如同劍海般的地方,“這擇劍林自會給你一把適合的劍?!?
臨秋微微頷首,抬頭看著這擇劍林,抿嘴正準備釋放靈力之時,驟然感受到了一股奇異的目光,他的視線便突然一轉。
這是一個不易引起注意的人,他穿著黑衣,靜靜的坐在一邊的木椅上抱著雙肩,似是在等人。此刻睜著狹長的雙眼,詭異的朝著臨秋笑了笑。
“這是試劍者,是整個鑄劍堂的規矩,除了昨日以外,任何時候取劍都要經過試劍者的測試。”歐陽溪看了一眼那黑衣男子然后收回視線,說道,“若是通不過也沒關系,晶石不取,隔幾日再來便是。”
臨秋看著那名黑衣試劍者,不易察覺的瞇了瞇雙眼。
他回過頭,輕輕吸口氣,隨手打出一道靈氣力,靈力朝著上方擴散而去,擇劍林之中頓時發出叮咚的撞擊聲,清脆之中夾雜著一些鋒芒,響出獨特的音律,回響了一陣之后,其中的一把長劍便從半空之中落下,穩穩的插進地板之內。
歐陽溪走過去,輕輕將劍拔起,看了劍柄一眼,然后臉色略顯怪異的看著臨秋:“此劍……”
臨秋微微嘆了一口氣。
“十九斬,煙水劍?!睔W陽溪把劍遞給他。
“有勞師姐了?!迸R秋接過,淡笑著將劍橫在面前,雙指緩緩滑過劍身,心中落過一道長長的嘆息。
“師弟不必喪氣,此劍也算是師傅極為珍重的一把?!睔W陽溪說道。
“我明白?!迸R秋收劍入鞘,然后含笑看著歐陽溪,“不過師姐,我有一事還不甚了解?!?
“說罷。”歐陽溪點頭道。
“這劍自成一體,劍身與普通劍別無二致,長短堅硬亦無所區別,可師姐是從何而知這乃煙水劍,而且劍能斬十九呢?”臨秋疑惑問道。
歐陽溪聞言,笑了笑。
第三章
“我只知如何判定煙水劍,卻也無從得知這劍斬次數如何而得?!睔W陽溪緩緩搖頭,輕聲道,“每一柄劍都是師傅告知我,而我在取劍處打上標記而已?!?
臨秋有些詫異,不過也只是點點頭,心中并沒有多少失望之情,畢竟是隨口一問,不過現在突然的對于這所謂的煙水劍也有了幾絲好奇。
“但有一事我清楚。”歐陽溪繼續說道。
“何事?”臨秋看著她,疑惑說道。
歐陽溪轉頭看了那片擇劍林一眼,目光平靜說道:“每次煉成一柄劍,判斷劍斬次數越少之時,師傅便越高興。”
“劍斬次數越少……”臨秋念叨了一下,隱隱覺得這其中蘊含了一個不小的秘密,楚疏弦身為歸云宗的第二代弟子,修為頗深,在宗內的實力能排進前五,但是在六年前創立了劍香樓之后,卻一心沉迷煉劍之中不得自拔,然而煉劍天賦偏偏又極低,所創作品之中,多為煙水劍。
可現在聽歐陽溪這么一說,臨秋恍然明白楚疏弦并非天賦太低才煉出了煙水劍,而是她本身的目的,便與這煙水劍有關。
“師姐可知楚疏弦師伯最滿意哪一柄劍?”臨秋問道。
“十七。”歐陽溪笑著回答道。
“十七斬?”臨秋一愣。
“沒錯,不過十七并不只是一柄劍,而是兩柄,第一柄十七在半年之前便被煉制出來,可沒過多久宗主就將其擊碎了,第二柄十七是一月之前才煉好?!睔W陽溪搖頭說道。
臨秋皺著眉毛,若有所思的點頭。
“好了,時間不早?!睔W陽溪道,笑了笑,“我過時還要去參與宗門試練,現在便開始試劍如何?!?
臨秋答:“是?!?
歐陽溪點點頭,笑著轉身從木樓的墻壁處打開了一個壁柜,臨秋眨眼一看,便見里面雜亂無章的堆滿了長劍隨意擺放著,這些劍長短相同,外形古樸一致,都是黑木色的劍鞘,上面篆刻著不同的編號。
歐陽溪隨意的拿出了一把,遞給臨秋,輕聲說道:“這是試練劍,均是三十斬,記住,若劍斷則敗。”
臨秋一邊聽歐陽溪說話,邊點著頭將劍拿在手中,感覺有些沉,轉頭看了一眼那黑衣男子,說道:“他也是用的這種劍?”
“不是。”歐陽溪搖頭,“他用他自己的劍?!?
臨秋頓時一愣,疑惑道:“那我如何能勝?”
“試劍者只能使用固定的劍招,而且靈力也將會被壓制,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條件?!睔W陽溪笑著說道。
聞言,臨秋這才放心的松口氣。
“條件有兩個,得其一便算你通過?!睔W陽溪領著臨秋來到那試練中央,邊走邊輕聲說道,“這一便是那試劍者腰間的鈴鐺,能將其挑落便勝,這二呢……你若能取得試劍者的性命,也算你勝。”
臨秋連忙笑著搖頭:“試劍而已,怎還要奪人性命?!?
歐陽溪停下,轉身看著他:“對于其他人,條件只有第一個?!?
臨秋頓時收起笑容,臉色剎那之間變得平靜,看著歐陽溪,猶如平常般的看著,雙眼平淡如深潭。此刻大木樓的窗外飛著柳絮,輕輕的飄零。
“我不知你與盧沉陽有何過節,讓他鉆這空子要來與你為難?!睔W陽溪依舊笑著輕聲說道,明亮的眼睛直視著他,“不過,幕霜也拖我照料些,我剛才那話只算是好意的提醒。另外……也保證你能完整的從這里走出去。”
臨秋輕輕的吸口氣,側身看著那名黑衣男子,他手提著劍,嘴角掛著莫名的笑意走到試練場的一邊,抱著肩靠在木柱子上,戲謔的盯著他。
這是一種很讓人不舒服的眼神,臨秋能很輕易的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他很輕視這場戰斗。
“我自幼怕死,師姐若覺不對,便要立即來救我?!迸R秋抱拳認真說道。
歐陽溪楞了一下,然后輕笑著點頭:“自然?!?
聞言,臨秋算是松了口氣般,抿嘴笑笑,低頭看著手中的試練劍,緩緩將其抽出,然后垂立在腳邊,劍鞘便交給歐陽溪。
臨秋拿著劍走到那黑衣男子的對面,平視著他。
黑衣男子笑著,身體從木柱子上起來,將劍取出,朝前輕輕虛斬了一下,寒冷的劍光閃爍,能看得出這是一把老劍,劍柄上用布條纏繞著,有些臟,上面有著黑色的血跡,早已干涸凝固。
“我需要一顆魄靈丹。”黑衣男子對著臨秋說道。
這顯然是盧沉陽答應他的條件,他直接說出來,便也能見此人坦蕩。
“這并沒有什么不妥之處?!迸R秋神色鄭重的看著他,謹慎的瞇著雙眼,他能隱隱感受到對方的強大,盡管他已經知道了對方的弱點,但知道弱點和利用弱點是兩回事,毒蛇知道雄鷹的弱點,但并不能以之利用。其中的差距有些大,朋友的資料告訴他,這是一個過了“論境”的人。
他是“覺境”。
覺境和論境之間還有一個分境,也就是說臨秋在仰望對面的高山之時,中間還有一座山能夠擋住他的視線。
“多謝?!焙谝履凶狱c頭笑著。
臨秋輕輕搖頭:“我并不會讓你輕易的得到它,恐怕你還得自己來搶?!?
“對我來說這不算搶,只能算拿?!焙谝履凶映烈饕恍?,雙眼淡淡的看著他,正握著長劍,劍尖點在了地面上。
“那便試試看?!迸R秋將長劍緩緩舉起,說道。
這種姿勢,便象征著試劍開始。
話音剛落,那黑衣男子的嘴角挑起笑容,腳掌輕輕往前一踏,一股長風飄然而起,強大的靈力釋放出瞬間便在試練場內擴散開來,臨秋微微瞇眼,額前的頭發被風吹得胡亂的飄蕩。
突然,一道黑影閃爍,他的瞳孔微縮,腳步微頓身體準備側開。
“抬劍!”一股聲音驟然在腦海中響出。
叮!
臨秋收回動作,毫不猶豫將劍橫著往上一挑,下一刻便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席卷而來,清脆的撞擊聲響起的時候,臨秋的身體已經被推的后退了數步,體內流動的靈力動蕩不平。
黑衣男子笑容消失,皺了皺眉,提劍再次趁勢前進,身影如風而動。
速度太快,視線根本無法捕捉。
“左斜上揚!”內心平靜的聲音再次說道。
臨秋的氣息還未能緩過來,只得咬牙照做,反手握劍提起,劍光迅捷無比,聽見唰一聲那股長風都如同被其撕開了一般,突然消失不見,而臨秋的這一劍也劃了個空。
好像洶涌撲來的潮水又退了回去,臨秋不敢放松,頓時謹慎的后退半步,又正握劍躬身防守。
此刻那股長風不知所蹤,試練場內恢復平靜。他瞇著眼看向對面,便發現那黑衣男子已經退到了原地,提著劍神色怪異的看著他,呼吸略有些急促。
一旁的歐陽溪靜靜的站立,神色如常的看著這場試劍。
“你的反應力不是一個處于覺境的人該有的?!焙谝履凶油鲁鲆豢跉?,呼吸平穩了不少,淡淡的說道。
臨秋眉頭輕皺。
“我與許多覺境者試劍過?!焙谝履凶用嫔饾u的肅穆,“如果是普通的覺境者,剛才的第一劍他們會側身避過,然后迅速斬劍,第二劍則會豎著抵擋,第三劍則會敗退,第四劍即認輸。”
“總會有例外?!迸R秋說道。
黑衣男子不置可否:“覺境試劍都是才拿到劍不久的新人,這是他們下意識的反應,試劍者的劍招也是專門為了引導所用,每一招一試都經過數名宗師的推演…只憑借覺境的實力,想要在對招這種短時間之內做出反擊,完全不可能?!?
臨秋抿起嘴角:“那試劍者的劍招……”
“此劍招不得外傳,只有參加試劍選拔的人才能習得。”黑衣男子皺眉道。
臨秋一笑,卻是已經知道答案。
他腦海之中的聲音也在淡淡的說道:“試劍招有五式,一劍燕鴻,二劍浮生,三劍無覓,四劍挽斷,五劍孤長……這五式是從一套頗為厲害的劍陣之中簡化而來。”
臨秋想著那黑衣男子之前所說的話,覺境均是到了第四劍即認輸,那第五劍顯然要更為厲害。
“另外……”
此刻那黑衣男子還在說話,臨秋皺了皺眉,感覺到有些不對勁,此人不像是那種多話的性格,現在卻如同在闡述某種原因一般,必然有所目的。
“你的握劍姿勢用大拇指緊貼劍柄、行劍動作都十分的生澀,我斬劍而來時你還會自然的瞇起眼睛,腿部更是因為緊張僵硬到無法變動步伐,這種種都表明你并未真正的使用過劍?!焙谝履凶诱J真的盯著他,“但是你的做法……完全是一個已經執劍無數次的冷靜劍師。”
黑衣男子抿著嘴,平靜的雙眼內滿是質疑。
臨秋眨了眨眼,突然笑道:“可如此一說,那任何處于覺境的新人便都無法通過了。”
黑衣男子緩緩搖頭:“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做法,但不難見到他們的做法都有一個特點。”
臨秋靜靜的看著他。
“第三劍?!?
“近乎所有人的選擇都是在第三劍的時候才會改變?!焙谝履凶涌粗R秋,“可你實在是太過怪異,不僅在第一劍便使出不同的劍招,更在第二劍之時找出反擊的破綻,讓我放棄下一劍的連接招式?!?
“由此可見,你已經超出了試劍的范圍……”黑衣男子說道。
臨秋握了握劍柄,此刻突然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黑衣男子看向歐陽溪,“我需要以試劍招式以外的劍法來對劍,還望歐陽師姐批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