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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捉蟲)
乾清宮外風雪正盛, 那著雪青色綢繡枝梅小襖的人已經倒在雪地里不省人事,一群太監圍在一旁手足無措。皇帝疾步過去抱起人,人在懷里瘦的輕若無物, 他低頭一看,臉上脖頸隱隱約約全是淚痕。皇帝嘆了口氣, 朝翟琳和顧問行道:“去叫太醫來。”一邊把人抱了起來快步往昭仁殿去。
昭仁殿是乾清宮旁一座三開間的側殿,由院墻單獨圍成,兩邊各有一扇小門出入,西邊通往乾清宮, 東邊通往東六宮, 是皇帝平素起居之所。
皇帝將蓁蓁輕輕放在床上, 摸了摸她冰涼的臉和手, 又抬起一看,臉色一變。顧問行正遞上熱毛巾給皇帝, 皇帝搖了搖頭:“去拿冷水,都凍僵了。”
顧問行知道凍僵的人是不能立時拿熱毛巾敷的, 立馬著人去打冷水, 又叫了幾個宮女來,想替吳常在更衣。宮女進殿卻見皇帝已經動手將吳常在身上沾著雪的外衣除了, 正在替吳常在搓著手, 口中不停地喚道:“蓁蓁, 蓁蓁, 醒醒。”
見宮人端來了水, 皇帝拿起白布沾了水挽起蓁蓁的褲腿, 只見腿上都有些發青,皇帝慢慢拿著布擦了起來,又替蓁蓁擦了臉和手。這時太醫也正巧趕到,替蓁蓁把了脈后被皇帝打發去煎藥。
昭仁殿的暖床到底是溫暖了蓁蓁冰冷的身體,顧問行端了藥來,皇帝正把煎好的藥喂到蓁蓁嘴邊時,她迷迷瞪瞪地睜開眼,盈盈的雙目正巧和皇帝四目相對,皇帝僵了僵手里藥是喂也不是,不喂也不是。顧問行機靈地悄悄摸了出去,偌大的屋子里兩人對著望了一會兒,皇帝把勺子放回了藥碗,把藥碗往旁一扔。
“藥在這,喝完就回寧壽宮去,朕忙得很,沒空見你。”
床上的人咬著發紫的嘴唇,緊皺著眉,一雙黑眸只看著皇帝不說話,淚珠子卻在里頭打轉。皇帝見她這樣好一會兒,忽然轉身就要走,床上的人突然一把抱住了皇帝,她什么都沒說,只是默默地任由自己的眼淚把皇帝背后的衣服打濕。
皇帝人沒動,心里卻一下子就軟了,嘴上卻還硬著:“你不是挺硬氣的,如今哭什么哭。”
蓁蓁趴在他背后仍是一聲不吭的,皇帝這下到底是忍不住了,轉過身抬起了她的臉。只見她眼圈紅得和兔子似的,水盈盈的大眼睛里,不一會兒金豆子一顆一顆往外蹦。
“朕是哪里對不起你了,那時這么氣朕。”皇帝嘴上這樣說著,卻用自己的長臂撈過掛在床頭的白布,又把蓁蓁拉起來扶正,替她擦了臉和脖子上的淚水。
“就你重情重義想著皇后顧念著主仆情份,朕就是那薄情寡性的,朕想給你名分還不是因為你是皇后抬舉的,朕處處想著要給皇后顏面,你倒好,一口一個不要名分,要出宮去,要去鞏華城守靈。虧得那日朕及時發現你有身子把你帶了回來,否則咱們的兒子豈不是要生在鞏華城那陰冷之地了。你是想氣死朕,還是想讓綺佳不瞑目吶。”
皇帝一股腦地把想說地全吐了出來,這話他都憋了好幾個月了,蓁蓁委屈?他才憋屈呢!他是之前做的不妥當,的確應該把名分定了再辦事,但后面他哪錯了?皇帝給人名分還被人往回駁,古往今來第一遭不算,老祖宗皇額娘蘇嬤嬤還覺得蓁蓁駁的對,駁的有情有義!
他委屈,他太委屈了!
其實蓁蓁很想和他辯一辯是非,但這當口是她來認錯,所以任他教訓著一句也不敢反駁,只是在皇帝擦得重了的時候才囁嚅了一句:“皇上……疼……”
皇帝聽了立時是瞪了她一眼。“疼,你還知道疼。”他雖然嘴上這樣說,下手的力道卻立馬是放輕了。
“顧問行也不長腦子,竟然讓你跪在風口里,真跪壞了怎么好?”(顧問行:又是我的錯……)皇帝扔了白布,拿過藥碗:“把眼淚收了,跪了這半天寒氣都進身了,把藥先喝了。”
蓁蓁看了看皇帝慢慢止了淚就這皇帝的手慢慢喝著藥,喝了幾口蓁蓁抬起巴掌大的小臉,欲言又止地瞧著皇帝。
皇帝一直在旁看著她,此時便問:“想說什么就說。”
蓁蓁遂道:“皇上,奴才……奴才想見見小阿哥……”
太子遇喜,小阿哥所在的殿宇是宮中嚴防死守的要地,輕易不讓出入,所以她都十幾日沒見到孩子了。
“唉。”皇帝重重地嘆了口氣,抬高聲音叫道:“顧問行,進來。”
顧問行在外頭聽了半天的壁角了,腿肚子都要笑抽筋了,感情萬歲爺也就硬氣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啊,之前叨叨兩月了,說的要好好訓斥吳常在,要好好冷一冷她,都是說說而已。但他聽皇帝這一喊,立刻是板住了臉,麻溜地滾了進去。
皇帝吩咐道:“你去看看風雪若停了就派暖轎去阿哥所接小阿哥來。”
“嗻,回皇上,雪已經停了,奴才這就去辦。”顧問行咧開嘴笑著就出去了。
蓁蓁拿手背胡亂抹了抹臉想要起身謝恩,皇帝把她按住了不讓動彈,“不是說你才出了月子么怎么就下地亂跑了,你身邊的人呢,秋華和哈日不一直跟著你?怎么能讓你一個人跑來乾清宮?”
蓁蓁囁嚅道:“我把秋華她們支開了。”
皇帝一怔, “支開她們做什么。”
蓁蓁只把頭埋得更低些,嘟囔了句什么。
“什么?”皇帝沒聽清又問了一句,他也跟著低了頭瞧她,才聽清蓁蓁說:“她們跟著奴才不敢來。”
皇帝聽了又好氣又好笑,“呵呵,不敢,還有你不敢的事情?”
皇帝捏了一把蓁蓁的臉說:“小阿哥很好,老祖宗都夸他壯實。”
皇帝把話頭轉上了蓁蓁最想聽得事情,只見蓁蓁滿目期盼的樣子,皇帝不由自主地說道:“他臉盤子生得像你,眉眼像朕,但他高興的時候笑起來,朕總能看見你的樣子。”
皇帝神色溫柔絮叨著新生的小兒子,蓁蓁聽得認真,兩眼也一直不離皇帝的臉,其實她還從沒比過,聽皇帝這么說才開始想象這父子兩人到底有多像。。
“把藥喝了吧,朕瞧風雪停了,小阿哥等下就來了。”皇帝重又端起藥碗,摸了摸碗壁尚且溫熱,“剛剛還要吹一吹才能入口,現在且一口喝了吧。”
見蓁蓁看見藥碗微微閃躲,皇帝一手端著藥碗一手扶著她肩膀溫言勸慰:“才出月子就在雪地里吹了那么久風,回頭落了病可怎么好。藥是驅寒的,等下孩子就來了,總不能帶著寒氣抱孩子,對不對?”
蓁蓁本還避著吃藥,一聽到小阿哥便乖乖接過藥碗一口悶吞了下去,皇帝從一邊已遞上一顆梅子給她,她忙含在嘴里,卻想起另一件事:“皇上,宮里還在鬧天花,小阿哥這么出阿哥所……”
“無礙的,胤礽已經大好,只是身上還有些豆莢正在收口子,宮中其他地方也沒再鬧起來。”皇帝拿著帕子替蓁蓁擦了擦嘴角的藥跡,“小阿哥身邊照顧的乳母和宮女都出過痘,最是穩妥不過。”
正當時,顧問行的聲音在外響起:“皇上,小阿哥來了。”
“快進來吧。”
皇帝話音剛落,昭仁殿的殿門便被打開,顧問行掀起暖簾,一位微胖的滿洲婦人懷抱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襁褓跨過門檻,穩重地向內屋請安。皇帝揮了揮手,顧問行引著乳母走近床榻,蓁蓁已經迫不及待地下了床將手伸了出來,乳母將襁褓遞到她手中口中道:“常在輕些,要這樣抱。”
說著,調了蓁蓁手的位置,孩子才穩妥地躺在蓁蓁的臂彎中。
蓁蓁瞧著襁褓中的小人兒,皇帝坐在蓁蓁身旁,瞧著他們母子。他用手指輕點著小阿哥的臉頰,孩子正睡著,夢中咗著小嘴,嘴角咽著一點點口水。
蓁蓁伸手輕輕撫摸著小阿哥的額頭,她是那樣小心翼翼,生怕驚醒甜夢中的兒子。“皇上你瞧見沒,他的胎發是卷的。”蓁蓁輕聲說。
“是,老祖宗那日也說,頭一回見到如此的,不知是什么原因。不過剛出生的孩子大多長一個樣,倒是這小子的胎發讓人忘都忘不掉。”皇帝的手指卷了卷小阿哥微微蜷曲的胎發。
蓁蓁勾起嘴角,依戀地望著孩子的臉龐:“奴才的祖母的頭發便是卷的,聽祖母說奴才的阿瑪小時候也是這樣發梢打卷,到了五六歲才漸漸直了。”
許是被父母說話的聲音吵醒,襁褓中的阿哥突然睜開了眼,一雙漆黑的眼眸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人,蓁蓁瞧他醒了,輕聲說:“孩子,我是額娘啊,想沒想額娘?”
小阿哥的眼珠子直愣愣瞧著蓁蓁,又抬起自己的小手想抓著眼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