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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德昂指揮著手下人把秋華她們都押走,他們行色匆匆,無人注意從秋華垂落的手中掉下了一個小瓷瓶。
兩個走在最后的太監在所有人都離開之后把永和宮的宮門關上,蓁蓁不出意外地聽到了落鎖的聲音。她挺著背脊望著那緊閉的宮門,緩緩地攥緊了拳頭。
不知道是不是顧慮到了小阿哥,胤禎的乳母是唯一沒有被帶走的,她跪在蓁蓁腳邊一昧地哭泣。
蓁蓁搭著她的肩說:“別哭,你只要跟在胤禎身邊守著他必會無事的。”
乳母仰起頭哭問:“娘娘,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蓁蓁不言亦不語,她走到院子里的紫藤樹下,那兒躺著一只不起眼的白色小瓷瓶。瓶口的塞子沒了,瓶子空空如也里面什么都不剩了。蓁蓁捏著瓶子看了一會兒,突然冷然又毅然決然地轉過身往屋里走。
秋華從昏睡中醒了過來,坐在她對面的毛二喜仍是那一副死人一樣的臉,他瞥了她一眼說:“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嘛……”
秋華低頭看了一眼被綁在椅子上的雙手,面色平靜地緩緩點頭。
毛二喜眼中閃過一絲佩服。他執掌慎刑司那么多年,還沒見過哪個人一睜開眼就看見他不嚇得臉色大變的。“你是個聰明人,我也不想用刑。不妨告訴你,恭王的小福晉暴亡,鈕祜祿家的人一狀告到了步軍統領衙門說是小福晉發現恭王和德妃暗通款曲被恭王打死了。這事捅到了御前便不能輕描淡寫地了了。高德昂已經在永和宮抄出了證據,就是十四阿哥撕壞的那把文征明的扇子,恭王府里有一把成對的。再有……”他打量著秋華的神色道:“小福晉同娘家人提過,說德主子和恭王打康熙二十四年開始就暗通曲款了,恭王那時在碧云寺送了一卷手抄的經書當做信物給德主子,偏偏那卷經書還是皇上親自在永和宮發現的。”
鈕祜祿家……
秋華心中一顫。為何會是鈕祜祿家?
毛二喜敲了敲桌子。“慎刑司的規矩你是懂的,若不想吃苦你還是招了吧?!?
秋華鼻子里哼了哼冷漠地轉過臉去。毛二喜無奈地嘆了口氣,對左右兩個太監說:“用刑吧,記得別傷著臉,這是從前皇后主子身邊的人,咱們得給個體面?!?
他走出了了囚室,沒一會兒就聽見屋子里傳出一陣陣的異響,那聲音像是老舊的木門開關時發出的□□,他盯著眼前的香心里頭計算著時間。按照慎刑司的手段,再怎么樣嘴硬的人也抗不過一刻鐘,也就是說這柱香燒完剛剛好。不過他漸漸地總覺得有什么不對勁,突然一個激靈他終于是明白了什么不等那香燒完就沖回了囚室。
被綁在椅子上的秋華雙手已經鮮血淋漓了,她的頭垂在肩上,嘴唇早被她咬得稀爛,下巴上滴滿了血。
行刑的太監拱手道:“毛總管,她嘴硬得很,還沒招呢。”
毛二喜沖到秋華跟前掰開她的嘴,她口中雖然獻血淋漓,但舌頭猶在,那些血是從被咬爛的嘴唇倒流進嘴里的。毛二喜怔了怔道:“你服了啞藥?”
人或許可以扛得住拷問,但卻扛不住疼痛。沒有人一個在這等刑具下能忍住不喊的。
秋華緩緩睜開眼睛,冷汗劃過她的臉頰化作一滴血水滴在她早已污跡斑斑的寢衣上。她露出一個極其嘲諷的笑容,那似乎在說:是哪,你們別想從我嘴里掏出一句話來。
毛二喜松開手說:“我去趟乾清宮?!?
行刑的太監問:“那她呢?”
毛二喜看了已經昏過去的秋華一眼,淡淡地道:“別打了,她服了啞藥打死也不會開口的?!?
永和宮安靜得如同冰窖一般,今日是三月十九,原本德妃千秋該是最熱鬧的一天,可如今十四阿哥和兩位公主都被帶去了寧壽宮,連宮人都去了慎刑司。顧問行摸了摸自己暖帽下的冷汗,想想自己來永和宮前昭仁殿那位的臉色,自己都不敢踏進永和宮。
顧問行在德妃暖閣外深吸了一口氣,才叩門:“德主子,奴才請主子往昭仁殿?!?
內里并無半分回應。
“德主子?”
顧問行壯著膽子推開隔扇,德妃坐在一面水光澄澄的西洋梳妝鏡前,竟是梳妝得明艷動人,她從鏡子里看著顧問行,眼神無風無雨。
“德主子……”顧問行被她瞧得腿一軟,跪在了地上,壓低著腦袋道,“德主子,請您往昭仁殿?!?
蓁蓁無奈地輕嘆一聲,似是極為疲倦,“吵吵嚷嚷,不知何日是個盡頭?!彼匝宰哉Z般地說了這一句后放下梳子,淡然地吐出兩個字:“走吧?!?
……
皇帝眼瞧著蓁蓁走進來,如常行禮問安。他冷著一張臉道:“你來,坐。”
蓁蓁坐在了他對面,皇帝瞧著對面的人,那么熟悉,她精心梳妝過,品藍海棠紋織金常服,帶著翠玉花蝶簪配著葉子狀的翠玉耳環,人稍動動配著斜陽搖曳生姿。一切都是他最愛的樣子。
蓁蓁一言不發,筆挺的背脊手中捏著一塊帕子,每一季她都有對應的花來繡自己的帕子,今天繡的是海棠春睡,配著一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
蓁蓁并沒有回頭瞧他,也不知道皇帝盯著帕子許久。她問心無愧,她本可不來,她早已做好準備面對任何滔天巨浪,她來只是為了尋求一個真相。
“新繡的帕子?”皇帝問。
蓁蓁意興闌珊地說:“那天橫島上紅蕊亭的海棠花開,阿寶和盈盈抄了寫海棠的詩,臣妾讓他們繡在了帕子上。”
皇帝點點頭:“很好看?!?
皇帝不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倚在靠枕上,手摩挲著金龍靠枕的針腳。昭仁殿里只有西洋鐘滴滴答答地走針聲,連兩人的呼吸聲也聽不見。這是從來未有的樣子,從來未曾有的安靜,仿佛暴風雨前的寧靜,令人窒息。
“皇上……”蓁蓁很想開口問一問。
皇帝卻制止了她:“朕讓他們準備了壽面。”
皇帝的樣子竟然像是永和宮的風波未發生過,還是花好月圓的時節,只是一個簡單的千秋。
不一會兒顧問行帶著人進來布膳,雞絲湯面配上八碟小菜,滿滿當當地擺在了紫檀炕桌上。
“來,朕的德妃娘娘可又千秋了?!被实厶N藉著半分感嘆又似是半分傷感,“一晃多少年過去了,朕當年說年年陪你用壽面,君子一言,朕從未負諾。”
蓁蓁淡漠地說: “臣妾早忘記了,沒想您一直記得。”
“用吧?!陛栎杩粗实鄯氯羰裁炊紱]發生過一般,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皇帝看她筷子都未動一下,問:“怎么了,不對胃口?”
蓁蓁一動不動,皇帝放下筷子說:“你若沒胃口那就陪朕下棋吧。”
蓁蓁瞧著皇帝只覺得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