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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大早,蘇堯剛一起床,便被雙髻綠衣的宮娥告知,葉霖已經在外間等她良久了。錦鳶沒帶在身邊,蘇堯又不愿其他人給她更衣,自己搗鼓了好半天也沒將長發綰好,索性清湯掛面似的披在腦后,直接出去見葉霖了。若是蘇序知道蘇堯同葉霖的相處模式這樣隨便又不合規矩,想必會被氣的胡子都翹起來吧。
彼時葉霖已經在鳳梧殿外隔間的案幾旁坐了許久,面前的幾上擺著一個朱漆圓盤,里面放了一疊小紙條,他也不急,正執著一張紙條看得出神,就連蘇堯走近都沒有發現。
蘇堯抬手從那圓盤里拿出一個紙條,看了一眼,上面獨寫了“元初”二字,也不知道是何意,在幾旁坐下來,隨口問道:“陛下怎么沒一來便叫阿瑤起來,白白等了這么久?”
葉霖這才回過神來,手掌一縮,笑了笑,道:“等也無礙,只怕吵醒了你,渾渾噩噩不清明,沒法子替我做決定了。”
做什么決定?蘇堯無辜地看看葉霖,表示自己很是惶恐,就見那人將那朱漆圓盤向她推了推,道:“典禮司送來的擬年號,你替我擇一個。”
幫他選年號啊?蘇堯眨巴了兩下眼睛,這種事怎么能叫她來選,就算她明日冊封皇后,也不能這樣逾矩啊,因此想都沒想便推辭道:“這等影響國運命脈的大事,陛下還是自己做決定吧!”
沒想到葉霖只是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神色,語氣輕佻,道:“幫你的男人選個年號,也這般為難?”
蘇堯:……
她的心好累。她就知道自己說這么句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簡直是腦子抽掉了……
隨手捉起葉霖方才拿在手里的那張皺巴巴的紙條,蘇堯瞟了一眼,遞過去,道:“喏,這個就不錯。”
葉霖接過來,眼睛掃過那白紙黑字的“天啟”,心里一痛,抿起嘴,搖了搖頭道:“不好,你再選。”
天啟,天啟……前世他用這一個年號用了整整十二年,也一個人獨守了十二年的江山,他不要……他不要天啟元年的那場離別……
蘇堯在心中默默地翻了一個白眼,托人辦事還這么多要求,她分明是看著他盯著那紙條看了許久,心里自然以為他是屬意于這個年號的,怎么順著他的意思他又挑毛病……還沒等蘇堯在心里腹誹完,那人又悠悠道:“阿堯,這是再給咱們的江山選年號,你能不能認真點,不要這般敷衍?”
蘇堯:……
得嘞,尊貴的皇帝陛下已經把她察言觀色的行徑上升到了“敷衍”的高度了,她也不好再說什么,一雙手在朱漆圓盤里挑挑撿撿,最后托著下巴道:“不如定為‘太平’吧?”
天下太平,多好。
葉霖微微愣了愣,旋即綻開笑顏,頜首道:“便用‘太平’。”她想要太平,那他就許她一個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
太平元年七月十一日,新帝霖于太極殿冊封丞相蘇序長女蘇瑤為后。
從前去淮陽長公主府的時候,蘇堯曾為那一身盛裝所累,心中抗拒,可直到封后大典這天,蘇堯才知道什么叫做盛裝。
天才蒙蒙亮,她便被一溜宮娥吵鬧的不得安寧,硬是被拎起來一番梳洗打扮,又套上一層又一層的吉服,好在一眾宮娥手下doi麻利干脆,蘇堯什么都不用做,只渾渾噩噩地做個提線木偶任人擺布便可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蘇堯終于完全清醒起來,對著鏡子定睛一看,當即石化,眼睛瞪得老大,說不出話來。
她到底是穿了多少層衣服啊?!蘇堯大概估摸了一下,加上原本穿著的襯衣褲,少說也有十二層之多。只見她一身深青織畫翚赤質五色袆衣為主,素紗中單,朱羅敝膝,以又為領,用翟為章,青衣革帶,好不嚴肅端莊。黑組大雙綬黑質赤紋,以金絲繡鳳、山、火三章,據說同皇帝冕服是同款所制。加之腰間的叮當環珮,蘇堯覺得自己就是一個移動的衣服展覽架。
頭飾妝容就更無需多言,仗著蘇瑤這個好底子,畫起嚴肅端莊的濃妝,竟也有幾分母儀天下的氣派。一頂鳳冠戴在頭上平添了幾分氣勢,蘇堯只覺得脖子都快被壓斷了,還要打起精神來,挺直腰板由宮人扶著儀態萬方地走出門去。
太極殿的臺階很長很長,漢白玉的欄桿在上午的明媚陽光下閃爍著動人的光澤,那人臨風立在玉階之下,深青冕服上衣綬革帶隨風揚起,遙遙地朝她露出炫目的笑容。
按祖制,葉霖應當是等在高階之上,看皇后一步一步登上九尺高臺,與他攜手并立,接受眾臣朝拜,可葉霖卻一反祖制,站在階下微笑著朝她伸出了手。
蘇堯一只手剛搭在那骨節分明的修長大手之上便被緊緊地握住,葉霖將她拉到身邊,大步朝玉階走去。
群臣皆佇立在玉階兩旁,葉霖和蘇堯所經之處,兩側大臣便跪叩下來,蘇堯卻沒有在意,一邊走著,一邊低聲地問起葉霖道:“陛下為何要破了規矩,到階下來迎阿瑤?”
葉霖捏了捏她的手,說得輕描淡寫,仿佛根本沒放在心上,“禮服這樣繁重,你又糊涂,我若等在高臺之上,怎么放得下心?”
蘇堯無語凝噎。原來她被嫌棄了……她還以為……哎她能以為什么!庸人自擾罷了。
想到這,蘇堯深吸了一口氣,挺直腰板,信步朝上走去。
太極殿前九百九十九階玉階,葉霖牽著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完,等到了高臺之上,臺下萬人敬仰膜拜,蘇堯卻已經累得快要沒了力氣,只咬著牙憑借意志堅持下來,猝不及防地被那人攬住腰肢擁進懷里。
蘇堯還沒來得及表示驚訝,就見葉霖目光直視著前方,聲音壓得很低,嘴上說出來的話卻叫蘇堯猛地一怔。
他說:“阿堯,若我此生只娶你一人為后,世間女子皆不沾染,你可愿留在我身邊?”生同寢,死同穴,永生永世,永不分離。
“陛下莫要開這樣的玩笑,陛下是皇帝……”他怎么可能不納妃子?攝政王尚未清除,各方勢力皆需協調,后宮是最快捷方便的平衡勢力的途徑,他竟敢立下這樣的誓言……可能當真?不能當真!
蘇堯心中翻涌,不合時宜地想起自己的那一個夢來,她想要的,不就是這個人只做她一個人的男人么……可理智卻告訴她,這不可能……
葉霖卻不以為意,口氣有些小孩子的不管不顧,“皇帝又如何,我就要你一個,別的誰都不要。”
“陛下不要任性。”
“偏不。”
蘇堯抬手按了按眉心,輕嘆了一口氣,也不想再同耍賴的葉霖計較,一疊聲地應下來,這才從那人懷中解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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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錦鳶已經從蘇府調進了皇宮,成了蘇堯身邊的大宮女,蘇堯累了一天,剛被扶到了鳳梧殿,沾到榻上便像爛泥一樣攤在床上,鳳冠已經被她扔到了一旁,哼哼唧唧地叫錦鳶給她松筋活絡。古人這些繁文縟節真是太叫人遭罪了,她只愿這輩子不要再有第二次了,真真承受不來。萬臣皆朝又如何,她又不稀罕。
錦鳶自打那夜蘇堯獨自出府便沒再見過蘇堯,提心吊膽了兩天三夜,這才見到蘇堯,一時間親熱得不得了,面帶喜色地給蘇堯揉揉捏捏,就聽見蘇堯哼哼唧唧地說道:“你去把那個鳳冠撿起來放在幾上去。宮里人多眼雜,若是傳到陛下耳朵里,恐怕要不悅的。”
正說著,就見燈影一閃,一道玄色的人影出現在殿里,俯身將胡亂扔在地上的鳳冠撿起來放在幾上,道:“怎么,你何時怕起我不悅來了?”
蘇堯全身一僵,瞇著眼睛就看見一雙似笑非笑的黑瞳正將她望著。蘇堯一個激靈,一骨碌爬起來,結結巴巴道:“陛,陛下,你怎么來了?”
葉霖慢悠悠地坐到榻上,揮袖叫錦鳶退下去關了殿門,抬手將蘇堯微微有些凌亂,潮乎乎貼在臉上的碎發掖到耳后,這才悠悠地說道:“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又是你封后大典,怎么,你的男人卻不能進你的房么?”
如果能重來一次,蘇堯一定不會再說出那句話。出來混的遲早是要還啊……她現在只覺得自己心好累,“陛下,你能不能當做沒聽見過這句話啊?”
葉霖坐在一旁略微想了想,眼神繾綣,嗓音溫柔,道:“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