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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老道好了傷疤忘了疼,貪念一起,把別的全忘了,當下出了門。明知憑他一個人的力氣,無論如何也拽不動地宮的蓋子,趁鄰舍不備,偷偷摸摸牽走一頭大騾子,直奔海擋的柱杵去了。他之前都合計好了,借退潮的機會,牽了騾子從海擋上下去,按照記著的方位找到那個鐵環,用繩子在騾子身上拴住了。誰知掌打腳踢騾子就是不動彈,他崔道爺豈能讓這畜生擋了財路?順手撿了個冒尖兒的海螺,使勁往騾子屁股上一扎。騾子可就不干了,“嗷”的一聲尥蹶子往前躥,一下子掀開了石板,下邊露出一個黑乎乎的大洞。崔老道本有道眼,不過此時貪念當頭將道眼遮了,往洞里頭瞪眼看了半天,什么也瞧不出來,只見黑乎乎的一片。他正使勁兒往里邊踅摸,卻在此時,洞中閃過一道金光。
崔老道心中大喜,以為顯寶了,當下不再遲疑,點上火折子照亮,邁步下了地洞。一層層的臺階都有半尺多高,洞道深達十幾丈,盡頭直通一處石室。他摸入石室之內,見當中擺放一面寶鏡,鏡中照不見人,卻有百余道金光忽隱忽現、變幻不定。鏡身上鑄以金章寶篆、多是秘籍靈符,寶鏡前斜壓一桿金槍,槍桿約鵝蛋粗細,六尺多長,槍尖鋒銳絕倫。崔老道行走江湖多年,可從沒見過這等寶物,不知是哪朝哪代留下的金槍、寶鏡!
財迷心竅的崔老道樂得一蹦多高,心說:合該這是我的財啊!喜滋滋走上前用力去抬,卻如蚍蜉撼樹一般,寶鏡紋絲沒動。崔老道犯了難,身單力孤還瘸了一條腿,如何將寶鏡抬上去呢?他想起偷來的騾子還在上頭,急忙去洞口牽騾子,想用騾子將寶鏡拽出去。怎知這大騾子太倔了,死活不肯往洞里走,和崔老道在洞口較上勁兒了。任憑崔老道如何打罵,這牲口卻是不進反退,后來給打急了,索性掙脫韁繩一溜煙兒跑了。崔老道這下沒咒念了,不得已再次下到洞中。他知道寶鏡過于沉重,憑他一人之力無論如何也抬不出去,心下合計:自古道便宜不可占盡,貧道也不敢貪得無厭,不如留下寶鏡,只取走金槍也罷!
崔老道想得挺好,伸出雙手握住寶鏡前的金槍往懷里拽,怎知金槍也沉重無比,他這一抬沒抬動,金槍反而從寶鏡上倒落下來。只聽山崩似的一聲響,槍折鏡裂,從中飛出百余道金光,在石室中撞壁亂竄,帶起一片黑氣,直奔洞口而去,眨眼不見蹤跡,石室之中登時漆黑一片。崔老道大驚失色,忙又點上火折子,借火光四下里一看,地上的斷槍殘鏡均已銹蝕斑駁,與尋常銅槍、銅鏡無異。他心中貪念一去,道眼又開,這才恍然大悟。金槍封住寶鏡中一個鬼怪,此怪金睛百眼,百里之內無所不見,是什么東西變的,到底是鬼還是怪,那可不知道了,年頭兒太多了,至少幾百年了,上千年也有可能。只因崔老道一時貪財,把金睛百眼怪放了出去。
崔老道見大事不好,暗暗叫自己的名字:“崔道成啊崔道成,你放著地上的禍不惹,非去惹天上的禍,在龍王廟下放走了這個東西,可比挖十座墳的報應都大,這便如何是好?”他心知肚明,金睛百眼怪被金槍、寶鏡鎮在海神廟下多年,此一去定會興妖作怪,無論害死多少條人命,惹下多大的亂子,都得記在他崔老道頭上。到時候得有多少孤魂野鬼找上他?一人一塊肉都不夠分的!
念及此處,崔老道從頭涼到腳了。無奈事已至此,再后悔也來不及了,自己惹的禍,只能自己去平。崔老道回去之后閉門不出,坐在屋中起了一卦。這次使上了真本事,卦象應在山西太原府。崔老道免不了前去降妖捉怪,由此引出一段精彩回目——“關帝廟前亂點兵,斬將封神鬧太原”。
6
崔老道心知金睛百眼怪厲害無比,一定是之前滅不掉,不得已才用金槍、寶鏡封在龍王廟下,道行絕對小不了。憑他一個人兩手空空,追去太原城也沒用。降妖捉怪離不開法寶,崔老道只有個空葫蘆,這可不夠用的。他想起天津城里還有另一件法寶,眼下剛好合用,又聽說董妃墳的風頭過去了,連夜潛回天津城。轉天一大早,頂門來到城北最大的一家“小點兒當鋪”。當鋪的小學徒剛下門板,他就往里擠。
在天津衛提起小點兒當鋪,那可了不得。二十年前剛開張的時候,門面不大,就這么一間房,僅有一個站柜的外加一個寫賬先生,好東西收不起,只收老百姓的物件。比如什么蟲嗑鼠咬光板無毛的破皮襖、半拉鍋蓋、沒把兒炒勺之類。后來買賣越干越大,一間門面不夠用,找人看好了風水,買下荒廢的韋陀廟,起了一個前后兩進的大院子,正當中連三間的房子做生意,后邊左右的偏殿改成了庫房,存放當押的東西。
“小點當鋪”門前立著一面大影壁墻,正中間一個大紅的“當”字。以往在門口立影壁墻的非官即富,要么是衙門口兒,好讓門前過往之人瞧不見里邊。做買賣開店的可沒這么干的,整天迎來送往,門前立一面影壁墻,豈不擋了生意財路,你讓人進還是不讓人進呢?但是當鋪例外,門前非得有個遮擋不可,皆因為來當東西的都是為難著窄之人,一時錢不湊手才來當東西。在當鋪中跟柜上來回來去討價還價,個頂個一臉的窘迫,門前有一道影壁墻,可以避免讓過路的熟人看見,給他們留上幾分臉面。
說完了門口,咱再說柜上。連三間的房子,頭柜在當中,二、三柜分別在左右,一個柜上一個掌柜。頭柜專收珠寶首飾、古玩字畫,要求眼力好,一眼能看出真假、估出價錢,還得擅長察言觀色,一瞧來當東西這位滿臉奸猾之相,長得賊眉鼠眼的,身上穿的也寒磣,卻掏出一個湛青碧綠的翡翠鐲子來當,那肯定不是好來的,指不定打哪兒偷的,行話這叫“小道貨”。這樣的東西再好、價錢再低,柜上也不敢收。萬一官府查下來,擔不起收取賊贓的罪過。因此大柜是小點兒當鋪的東家自己站,換了外人不放心。
二柜收高檔的衣服、帽子,綾羅綢緞、各式皮貨,也都是值錢的東西;三柜專收老百姓的東西,棉衣被褥、鍋碗瓢盆之類,東西雖不值錢,這個柜卻最忙。來當的畢竟還是窮人居多,趕上家里有個生老病死,沒錢抓藥看病、買棺材發送的,也只能把家里的破東爛西送進當鋪,給不了仨瓜倆棗的,一般也就不贖了。小點兒當鋪三柜上還有一個“三不當”的規矩,怎么個三不當呢?神袍戲衣不當、旗鑼傘扇不當、低潮首飾不當。不收神袍戲衣,是以免收來死人的壽衣、殮服;旗鑼傘扇賣不出去,況且這路東西,不是廟里的就是官家的,以前的當鋪不敢收;低潮首飾指過時的零碎兒,并非單指首飾。
小點兒當鋪店大欺客,沒有迎來送往,干的是大爺買賣,跟誰都不客氣。因為他是掏錢的,掌柜的派頭兒十足,從來不拿正眼看人。平時值十塊錢的東西,在他柜上當出半塊錢都算多的,給你多少是多少,絕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嫌給的少您請便,當鋪還不愿意伺候您呢!說趁火打劫也不為過,比明搶多少好那么一點兒。
一般的東西三年不贖即為死當,也叫絕戶當,當鋪自行處理,能賣多少錢賣多少錢,都是當鋪的進項,與本家再無瓜葛。古玩玉器則周年為滿,過一年不贖就歸當鋪了,這里頭的利潤最大。贖當得給當鋪交利錢,當初拿了二兩銀子走,轉天再來贖至少得給二兩五,押的日子越長,利息越高,說白了這也是高利貸,只不過東西你可以不要了。開當票的時候更可氣,你愛當不當,反正不是他急等著用錢,磨磨蹭蹭、慢慢吞吞,你越著急他越不著急。
等雙方說妥了價錢,掌柜的就會“唱當票”,也沒什么曲牌、轍口,就是陰陽怪氣不好好說話。唱之前先喊一句“寫”,聲音拉得老長。這時候寫賬的先生就鋪好了紙,毛筆上蘸飽了墨,在那兒準備開寫。掌柜的唱票,免不了褒貶一下這件東西,比方說這位來當一件皮襖,全新的沒上過身,他也得說:“蟲吃鼠咬,光板無毛,缺襟短袖,少紐無扣,破皮襖一件,當大洋兩塊半。”為什么這么寫呢?因為東西放在當鋪也不保險,萬一讓耗子啃了蟲子蛀了,贖當之時沒有當鋪的責任,之前寫成了黑紙白字,省得贖當的找麻煩。可這么喊誰也不愿意聽,再加上掌柜的給錢又少,還搖頭晃腦故意拉長聲氣人,當東西來的心里都別扭。真有那脾氣不好的主兒,把東西搶回來再給掌柜的倆大耳刮子,那可也是白挨。所以小點兒當鋪的攔柜特別高,掌柜的在里邊,只留一個小窗戶口,連接東西再說話,一來在氣勢上壓人一頭,二來也是為了避免挨打。
因此,小點兒當鋪買賣干得挺大,名聲可不大好。崔老道想在當鋪中取一件降妖的法寶,可他一沒當票,二沒錢,瞪眼兒來柜上討要,人家肯定是不給。萬一趕上掌柜的頭天晚上沒睡好覺讓老婆罵了,再加上半夜下地踩了夜壺,興許還得給他打出來。可也是迫于無奈,沒有當鋪中的這件法寶,降不住太原城中的鬼怪,只好硬著頭皮擠進門來,沖柜上打了一躬,口誦一聲道號:“無量天尊,貧道有禮了……”正待花言巧語耍嘴皮子,卻見一個小伙計慌慌張張從后門跑進來,低聲對掌柜的說了幾句話,掌柜的還沒顧上搭理崔老道呢,聽完了之后“嘶”的一聲嘬了嘬牙花子,眉頭擰成了肉疙瘩。
崔老道支起耳朵一聽,心說:原來如此,真可謂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想吃冰就下雹子,這件法寶是貧道我的了!
7
那位說怎么回事兒呢?什么讓崔道爺這么高興?原來小點兒當鋪最近鬧耗子,想了不少法子,可縱貓下藥都沒用,耗子越來越多,把庫中的東西咬壞了不少。舊時有這么幾路買賣怕耗子,頭一個是糧行,倉中米糧堆積如山,成群結隊的耗子進來一吃,一宿過去少說損失百十來斤。這還不說,買米買面的一看米面之中凈是老鼠屎,當時就得罵街。再有一個是布鋪,耗子雖然不吃布,可成捆的布匹中有木頭軸,正好用來磨牙,它這一磨牙不要緊,這一整匹布就大窟窿小眼子變成了碎布頭兒。不過最怕耗子的還得說是當鋪,當鋪中存東西的庫房叫“長生庫”,這里頭什么都有,單夾皮棉紗各種衣服,綾羅綢緞、筆筒帽鏡各式木制的擺設。耗子嗑東西不問價錢,它沒這么仁義,專揀好的下嘴,沉香木的筆筒、花梨木的鎮紙、小葉檀的帽鏡,這都適合磨牙。它過去來上這么幾口,東西就毀了,贖當的時候準得打架。雖說當鋪里有“蟲蛀鼠咬各安天命”的規矩,那也只是為了避免扯皮,零零星星損壞一件兩件東西在所難免。如若從你這兒贖出來的東西全都是壞的,那可說不過去了,以后哪里還有主顧,誰還敢上你這兒當東西?
小點兒當鋪那么大的買賣,庫房中的東西堆成了山,頭幾年也鬧過耗子,可沒這一次鬧得邪乎。尤其是西邊的這間庫房,幾乎變成了耗子窩。成群結隊的耗子白晝出沒,見了人都不躲,直接從腳面上爬過去。地上全是耗子,人倒是沒處下腳了。伙計們什么活兒都干不了,成天全在庫房里打耗子,那也打不絕,反而越打越多,照這樣下去,長生庫非給嗑光了不可。
崔老道得知長生庫中鬧耗子,心說:我正不知道怎么張嘴呢,這下妥了。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端起架子說:“貧道正為此事而來,算準了貴號有此災患。你們的法子不靈,非得我出手才能讓耗子徹底絕跡,再找出一只來,貧道把它活吃了。”
掌柜的和伙計面面相覷,都是家門口子的,誰不認得崔老道?他一個憑江湖伎倆賣卦的火居道,縱有降妖捉怪之能,卻沒聽說過也會逮耗子。
崔老道說:“五大仙家狐黃白柳灰,耗子也是其中一家,此乃貧道師傳的本領。”
掌柜的一想也對,又問崔老道:“道長做這場法事要多少錢?”
崔老道哈哈一笑,大言不慚地說:“掌柜的,您說這個話,可就把我道門中人看低了。吾輩清靜無為、見素抱樸,豈會貪圖錢財?”
掌柜的往地上啐了一口:“呸,水賊過河甭使狗刨兒,咱這本鄉本土的,住一個家門口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一年兩年了。低頭不見抬頭見,誰還不知道誰?崔道爺你如實說吧,把這耗子除了,我得出多少錢?”
崔老道一擺手說:“老道我可沒跟您逗悶子,當真分文不取,只不過掌柜的您也是外場人,不賞幾個肯定過意不去。我倒是有個主意,您看這樣成不成。貧道別的不要,只求西庫中的一件物事。”
當鋪掌柜的是個老財迷,不是吝嗇刻薄的人也干不了這一行,家里銅錢都得拿鐵絲穿在肋巴條上,用的時候再一個一個往下扽,摘一個下來掛著血絲兒,連肝帶肺沒有不疼的。聽崔老道如此一說,心想:東邊庫房里的東西不能隨便給,那都是值錢的,西邊庫房的耗子鬧得太厲害,東西已經挪走了,只留下一些不值錢的死當,無非是破衣服、破被子,那些個破東爛西給了崔老道也沒什么。你橫不能把這房子搬走吧?合計好了點頭應允,告訴崔老道:“咱們一言為定,你把長生庫的耗子除盡了,西庫的東西讓你任選一件。”
崔老道等的就是這句話,當下讓伙計們準備一切應用之物,待到天黑之后作法,天亮之前準讓耗子絕跡。
當鋪中的人都以為崔老道吹牛說大話。耗子可不好逮,有個窟窿就能鉆,有個墻縫也能進,順柱子一跑又上了房,我們這兒都打了多少天了,不僅沒見少,反而越打越多,你一宿逮個十只八只的,或許勉強可以,可要說徹底剿除,誰敢拍這個胸脯?再者說了,看看崔老道準備的這些東西,一不用夾子,二不用籠子,也沒說下藥,而是施展道法,真是開天辟地頭一遭。那耗子是看得懂符還是聽得懂咒?這不裝神弄鬼蒙事嗎?一眾人只等天亮了看笑話,瞧瞧這位崔道爺如何收場。
崔老道卻不是信口胡言,說得出就做得到,沒有三把神沙不敢倒反西岐。他當然不敢使用道法,只是行走江湖日久,身上歪門邪道的本事不少,有這么一個偏方。用細麥粉烙幾張餅,餅烙好了拿出鍋來,以毛筆蘸朱砂在餅上寫七個字,這七個字都有“鬼”字旁,近似于魑魅魍魎之類的,可誰都不認識。寫好了字一張餅切四塊,四個屋角各放一塊,只用一宿,屋里的耗子有多少是多少,都得吐血斃命,一個也活不了。據說此法百試百靈,崔老道卻不想殺生太過,耗子也在五大仙家之列,犯不上趕盡殺絕,因此他在餅上寫符的時候,七個字中的“鬼”字邊都不挑勾,而是長長地甩出一筆,等于留了一條生路。
轉天清晨天還沒亮,就見當鋪中的耗子一個個神色慌張,跟過洪水似的連成了片,數不清到底有多少,爭先恐后往外逃竄,轉眼逃得一空。掌柜的和伙計們都傻眼了,他們哪見過這個陣勢,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看來這崔老道不只會吹牛,還真有兩下子,這下徹底服了,不敢不認賬,把崔老道請到西庫。小點兒當鋪的西庫,以前是韋陀廟的偏殿。韋陀神像手中必有金剛降魔杵,這里頭有個講究,如果韋陀肩扛降魔杵,必定是座大寺,可以接納云游到此的僧眾白吃白喝三天。手捧降魔杵的寺廟多為中等規模,而將降魔杵倒摁在地上,則是地方上的小廟。這座韋陀廟的中的韋陀菩薩手中平端降魔杵,那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廟宇,廟宇荒廢之后,殿中的神像斜倒、供桌大半塌毀,如今當成了存當的庫房。
小點兒當鋪掌柜的財迷,放在這間屋子里的東西都是破破爛爛,也就沒舍得收拾,以前什么樣如今還什么樣。眾人出去好奇,都擠進來看個究竟。這里邊哪有值錢的東西,崔老道想要什么呢?只見崔道爺不慌不忙進得屋來,讓伙計幫忙扶正了韋陀的金身,挽起袖口伸手往神龕中摸了一摸,掏出一個鐵盒,打開一看是百余枚鋼針,不是繡花針,近似于納鞋底子的大針。崔老道心說:就是它了。用布包好了揣在懷中。掌柜的和伙計們莫名其妙,敢情這位崔道爺就要這個啊!不知鐵盒鋼針是韋陀廟中原有的東西,還是扔在犄角旮旯的死當,可又不是值錢的玩意兒,拿去就拿去吧,咱倒是撿了個便宜。
書中代言,鐵盒中的百余枚鋼針乃是韋陀廟鎮殿的法器,可以降妖卻不能滅鬼。崔老道自此以后一輩子降妖捉怪,全憑鐵盒中的鋼針。崔老道懷揣鐵盒出離了當鋪,不敢再多做耽擱,背上天雷地火大葫蘆,馬不停蹄趕去太原城捉妖。
咱再說兩句“小點兒當鋪”。打從崔老道從西庫中取走了鐵盒鋼針,買賣一天不如一天,不久遭了一把大火,整個當鋪從里到外燒成了一片白地。這是有名的“火燒小點兒當鋪”,天津衛至今還有很多上歲數的人記得,那把火燒得甭提多干凈了。按舊時當鋪的規矩,著火不要緊,誰家也難保不走水,但只要牌匾還在,燒毀的東西都得賠給人家,凡是來贖當的,該多少是多少,全按當票上寫的來。如果說連牌匾也燒沒了,那就統統不賠了,這叫天災人禍不論。小點兒當鋪這把火著的邪門,從里到外燒成了白地,這塊牌匾卻完好無損。這么大的火,誰也瞞不住,在這兒當過東西的人都拿當票來索賠,門口排起了長龍,都是要錢的。掌柜的欲哭無淚,心說:早知道我再加把火連牌匾一塊燒了也就省心了。后悔歸后悔,難受歸難受,該賠也得賠啊!掏空這幾十年積攢下來的家底兒才剛夠賠的,偌大一個小點兒當鋪,轉眼間就落敗了。
回過頭接著說崔老道。背上大葫蘆出了城門,一路之上免不了饑餐渴飲、曉行夜宿。常言道“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守家在地雖然淡泊,卻不必擔驚受怕;若到外方行走,陸路有鞍馬之勞,又有虎豹豺狼,還要提防響馬草寇、剪徑的強盜;水路有波濤之險,又有蛟龍魚鰲,更須防范鉆艙的水賊抽幫打劫。真可以說是“不歷風波險、不知行路難”。崔老道雇不起鞍馬舟車,腿兒著去太原城,憑借三寸不爛之舌,逢村過店搖鈴賣卦,掙了盤纏繼續趕路。說話這是在民國初年,城里人信這一套的少了,鄉下人仍是迷信的居多,但凡是家里有個大事小情的,首先想到的就是找個高人問問,到底該怎么辦才好,如何才能趨吉辟兇;家里東西找不著了,也求他們指點。最可氣的就是有一路失目的先生搖鈴算卦幫人找東西,你說你瞪倆大眼都找不著,他瞎摸合眼的不純屬蒙人嗎?這還是家里有事兒的,沒事兒的也得問問,要不然心里沒著沒落的。正好崔老道又是從天津衛出來的,慣于信口雌黃、胡吹亂侃,途中對付一口吃喝倒也不難。
簡短截說,崔老道打天津衛出來,走霸州、容城、徐水、保定,過定州、新樂,進石家莊,又往西走到了陽泉,出直隸進入了山西地界,再往前走過了壽陽,緊趕慢趕馬不停蹄,這一日終于來到了太原城外。
太原控帶山河、襟沖四塞,乃古來兵家必爭之地,龍盤虎踞、風云際會,曾經幾度興盛、幾度衰敗。山西人最會做生意,因此城中商賈云集,南來的北走的做買的做賣的,好一番熱鬧景象。崔老道在城下用道眼一看,但見塵世滾滾、車馬紛紛,卻瞧不出何處有妖氣,想必那個妖怪受困太久,可能找地方躲起來了,一時還不敢出來吃人。無奈城中軍民眾多、千家萬戶、熙來攘往,又沒個頭緒,卻叫人如何找尋?總不能挨家敲門去看,那非讓人打出來不可。崔老道無計可施,摸了摸身上還有幾個銅子兒,心想:既來之,則安之,已然到了山西,急也不急在一時,貧道我先來上一碗刀削面,等吃飽喝足了,再從容計較不遲。當下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整頓道袍道冠,撣去一路風塵,昂首邁步進了城門,這才要大鬧太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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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的刀削面四海馳名,還得配上山西老陳醋,當地的陳醋講究“三伏暴曬,三九撈冰”,入口甜香綿軟,倒出來黑中透紫,跟茄子皮一個顏色,干喝都上癮。吃刀削面離不開老陳醋,還要放足了辣油,一碗面下去滿頭大汗,酣暢淋漓,從里到外那么舒坦。
崔老道吃不起講究的,也進不起大飯莊子,隨便找了一家門臉兒不大的面館。您可別看這面館小,味道卻一點兒不差。這地方是刀削面的窩子,城里大大小小的面館不計其數、多如牛毛,各有各的絕活兒,味道不好可干不下去。崔道爺撣去身上的塵土,邁步進屋坐定了。面館的小伙計見來了客人,趕忙上來招呼。崔老道實實在在地點了一大碗刀削面,狼吞虎咽吃完了,還覺得沒解饞,干脆又來了一大碗。實實在在兩大碗刀削面吃下去,撐得肚子溜圓,只好扶著墻出去。正好吹來一陣風,將他頭上的道冠吹掉了,想撿彎不下腰,又舍不得扔下,這可是吃飯的行頭。崔老道真有主意,用腳踢著道冠一路往前走,什么時候肚子里的東西遛下去了,什么時候再撿。削面館的小伙計出來倒水,見崔老道一邊踢帽子一邊往前走,不知練的什么功,但是看這意思準是削面吃多了,忙端來一碗面湯讓崔老道喝下去,又把道冠給他撿了起來。打這兒開始崔老道才明白,刀削面不能吃到十成飽,吃完了喝碗面湯,這叫原湯化原食。以后他再吃完刀削面,必定會連喝三碗不要錢的面湯。
咱先不提后話,且說崔老道喝完了面湯,心下思量:此時剛過晌午,何不擺上卦攤做生意,掙幾個住宿、吃飯的錢?大街之上南來北往的人這么多,也方便打聽消息。不過太原城中不比鄉下,按以前跑江湖做生意的規矩,為了避免黑白兩道找麻煩,初來乍到必須先去拜會地方上的地保。自古說“不怕官,只怕管”,強龍尚且不壓地頭蛇。地保雖然沒有官銜,也不穿官衣,但要是不把這種人打點好了,你甭想在這兒混飯吃。
崔老道一想,就這么辦吧!可他初來乍到,誰也不認識,就跟給他送面湯的小伙計打聽,太原城中什么地方熱鬧,地保又是哪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