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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肚子膽大包天,加之財迷了心竅忘了怕,悄悄撥開荒草,趴到墳窟窿前,用一只眼往里邊看。他這一看之下,當場吃了一驚,墳中儼然一個小屋,只是比尋常的屋子小得多,卻也有灶有炕家什齊全,炕上擺了炕桌,上點一盞油燈,灶上有口鍋,墻上還糊了灶王爺的年畫,只是件件皆小。鍋中是個小胖小子,長得粉團也似,光著屁股,被紅繩子捆住了掙脫不開,滿臉是淚,身上直打哆嗦,一個勁兒地吭哧。屋中還有一個小腳老太太,盤腿兒坐在炕頭上,黃褲子黃襖,黃帕裹頭,兩只小腳上穿著黑布鞋,嘴里叼個煙袋鍋子,盯著小胖小子一臉的邪笑。紀大肚子看明白了,不知小腳老太太是什么鬼怪,多半要拿這小胖小子煮湯吃。他情急之下,將胳膊進去,一把抓住小孩拎了出來。
此時烏云移開,星斗重現,一輪明月照將下來,再借月光一看,手中哪有什么胖小子。紀大肚子使勁揉了揉眼,卻是一根頂花帶葉的大棒槌,已經長成了人形,有頭有臉有胳膊有腿兒,上邊拴著一根兒紅線。他剛一打愣,小腳老太太也從墳窟窿中探出頭來,月光下一張毛茸茸的尖臉,黑嘴岔子冒著油光,好大一只黃鼠狼子。如若換成旁人,見此情形早嚇跑了,紀大肚子卻把三角眼瞪得滾圓。他也是餓急了,除了大活人,沒有不敢吃的,只當是個蘿卜,三口兩口將棒槌吃下去,連花帶葉全進了肚子。
書中代言:墳窟窿中的大黃鼠狼子可有來頭,正是崔老道請獵戶曹家兄弟在小南河逮住的那只,多年道行一朝喪盡,不知怎么逃到關外,從背參的老客身邊偷了一個大棒槌。俗話說“七兩為參,八兩為寶”。過去的秤是十六兩為一斤,黃鼠狼子偷來的棒槌不下半斤,乃是不可多得的寶棒槌。正想躲在墳中吃了寶棒槌補一補道行,怎知還沒下嘴,就被紀大肚子一把搶了去,眨眼之間連須帶葉吃個精光。這個老黃鼠狼子已然成了精,眼中含淚對紀大肚子作揖下拜,求他吐出來一點半點,可別都給吃了。
紀大肚子聽人說過棒槌大補,但是沒覺得好吃,苦巴餿的沒什么味兒,還不頂餓。一瞧怎么的,這還有個大黃鼠狼子,雖然說臊了點兒,那好歹也是肉,先拿它填飽了肚子,再扒下皮來賣幾個錢,也能對付幾天。當即吞了吞口水,伸手上前去捉。
自古說“神鬼怕惡人”,紀大肚子不僅沒讓黃鼠狼子嚇住,反而想捉來吃了。老黃鼠狼子見勢頭不對,狠狠瞪了紀大肚子一眼,縱身躥下墳頭,逃了個無影無蹤。紀大肚子撲了一個空,緊趕幾步又沒追上,只得由它去了。他走出了墳地沒兩步,但覺腹內燥熱,渾身上下好似火燒一般,難受了一天一宿。
3
紀大肚子無處投奔,東一頭西一頭亂撞,一路討飯流落到玉皇廟。玉皇廟規模不大,本來已經破敗,前幾年從外地來了兩口子,重整神龕,再修廟門,留下來當了廟祝。這兩口子四十歲上下,男稱“太保”、女稱“師娘”,說白了是倆神棍,皆穿大紅色的法衣,上繡黑白陰陽魚。太保頭戴九梁道冠,師娘高綰牛心發髻,橫插一根銀簪,白晃晃、明亮亮。兩口子見紀大肚子膀大腰圓,紅光滿面,可不像是個逃難的,怎么還要飯呢?紀大肚子并不隱瞞,把自己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他是行伍出身,以前在軍中有糧有餉,吃得飽喝得足,由于打了敗仗當了逃兵,又不會干別的,不得不到處要飯。而今臉色紅潤,多半是因為在墳地里吃了大棒槌。
廟祝兩口子問明經過,彼此使了一個眼色,各自心領神會,收留紀大肚子在玉皇廟掃地,幫忙看管香火。紀大肚子巴不得有口飯吃,想都沒想就應允了。有個地方住,總好過四處乞討。他是在軍隊當過兵的人,干活兒他不怕,不過廟祝兩口子不吃葷,一天兩頓飯,清湯寡水的連個油星子也沒有。紀大肚子受不了日復一日的粗茶淡飯,就想告辭離去。廟祝兩口子見時機已到,告訴他:“你吃了成形的寶棒槌,身上陽氣重,且是大富大貴之命。眼下正有一條財路,想發這個財,非你不可,只是頗有風險。”
紀大肚子可沒有不敢干的,俗話說“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有多大膽子發多大財”,險中所得必定是大富貴,膽大的吃不了、膽小的吃不著,若是尋常的財路,早有別人占了,哪里輪得到他?就算天上掉餡兒餅也不能連醋碟兒、牙簽兒、漱口水一塊兒掉,想發財不可能不出力。他紀大肚子窮光棍兒一條,別的沒有,就是膽大敢豁命,只要發得了財,上刀山下油鍋、抽死簽滾頂板,絕不會皺一皺眉頭。道兒上規矩他也明白,得了富貴不能一個人獨吞,當與太保、師娘平分。
廟祝兩口子連連點頭,又告訴他沒有刀山油鍋,其實也沒什么風險,只要記住了一節,別睜眼就行。
紀大肚子說:“不睜眼還不容易,我以為是刀槍叢中殺人放火的勾當,既然如此,全憑二位吩咐便是。”
廟祝兩口子讓紀大肚子沐浴更衣,找來一身戲袍讓他換上,頭上扎了一個沖天杵的小辮兒,綁上紅頭繩,打扮得如同菩薩身邊的善財童子。扮好了來到廟堂中的一面墻壁前,師娘從頭上取下銀簪,雙掌合攏二目緊閉,口中念念有詞,掐訣念咒多時,猛然間一揮手,用銀簪在墻上畫了一道門,吩咐紀大肚子閉上眼跪爬進去。進了門伸出兩只手在地上摸,無論摸到什么,抓在手中轉身爬出來,途中千萬別睜眼,否則有去無回。
紀大肚子一頭霧水,不明白唱的這是哪一出,畫在墻上的門如何進得去?雖說那門畫得挺好,跟城門似的,兩邊還有門環,那不也是畫在墻上的?墻壁上如若有門,又何必用銀釵去畫?他滿腹狐疑不得要領,再看廟祝兩口子跟護法似的,在畫出的門旁一左一右閉目念咒,也不便多問,只好跪在地上,緊閉雙眼往前爬,摸到墻上的門,一推居然開了,里面陰風慘慘,吹的人頭發根子直往上豎,不知是個什么去處。紀大肚子為了能發財,也是豁出去了,仗起膽子爬進大門。但覺四周陰森冰冷,不由得打了個寒戰,雞皮疙瘩起了一層又一層。一邊爬一邊伸出雙只手在地上摸索,不一會兒摸到個冰涼邦硬的東西,抓起來沉甸甸的,忙轉頭往回爬,忽覺身后走來一個人,似乎在他脖子后邊吹氣,吹得他毛發森豎、頭皮子發麻。紀大肚子再也不敢久留,緊閉著雙眼連滾帶爬出了大門。只聽師娘說道:“睜眼!”紀大肚子,睜開雙眼一看,還是那間低矮的廟堂,銀釵畫在墻上的門卻不見了,再低頭看手上的東西,分明是一個黃澄澄的金元寶。
紀大肚子見財心喜,這么大一個金元寶,得值多少錢?卻也沒多想,以為廟祝兩口子會使仙法,能夠隔墻取物、點石成金。廟祝兩口子說金元寶有紀大肚子一半,眼下可還不能用,得先埋在玉皇廟后殿,以免招來禍端,等把洞中的好東西全掏出來再說。到時候二一添作五,分了財寶各奔東西,你自去當你的財主。紀大肚子真以為快發財了,跪在地上千恩萬謝。從那以后,一到夜里就讓紀大肚子進去一趟,摸出來的非金即銀。紀大肚子前幾次還有些嘀咕,三五趟下來走順了腿兒,什么也不在乎了。
攢下的金元寶越來越多,可是埋在玉皇廟后殿不能動,架不住整天不開葷。今天聽說有人娶媳婦兒,他過來混一頓酒肉,肉沒少吃,酒也沒少喝,就藏不住心思了。再加上崔老道拿話往外引,就把玉皇廟摸寶之事全說了。
崔老道一聽就明白了,廟祝兩口子不是好東西,讓紀大肚子進去摸寶的門中,指不定是個什么去處。紀大肚子財迷心竅,九牛二虎也拽不回頭,勸他肯定沒用,倒不如來個將計就計,就對紀大肚子說:“貧道擅長相面,平生閱人多矣,然而面相之貴,無人可出閣下之右,且八字剛勁、勢不可當,門中縱有兇險,也奈何不了你。下次不妨睜眼瞧瞧,帶出一件最值錢的東西,就不用一趟一趟折騰了。”
紀大肚子一拍大腿:“道長說得對,我也覺得閉上眼抓寶不過癮。早一天發了大財,早一天回老家享福。今天我就按道長說的來!”他這個人不傻,但是心眼直,不會拐彎抹角,讓崔老道幾句話說得五迷三道,以為遇上了真人。兩個人稱兄道弟、無話不談,酒足飯飽,出門拱手而別。紀大肚子惦記發財,一路奔玉皇廟而去。崔老道想看個結果,偷偷摸摸跟在后邊。
放下崔老道不提,先說紀大肚子,酒是真沒少喝,暈暈乎乎回到玉皇廟蒙頭大睡。天色剛一黑,廟祝兩口子就過來叫他,仍和往常一樣,焚香沐浴,打扮成善財童子。師娘又是一通掐訣念咒,用銀釵在墻上畫出一道大門。紀大肚子輕車熟路,趴在地上推門而入。他往前爬了幾步,想起崔老道的話,睜開雙眼抬頭一看,但見金光奪目,照得他頭暈目眩,自己置身于一座巍峨的殿宇之中,遍地的奇珍異寶。紀大肚子眼花繚亂,心說:這是什么地方?皇上老爺子的金鑾殿中怕也沒有這么多珍寶!再抬眼觀瞧,正對面的三蹬臺階之上繪有壁畫,兩員神將分列左右,身披金盔甲、肩襯金環墜,吞口獸、踏尾肥,獅子扣、前后勒,龍鱗片片起光輝。絲鸞帶、系腰間,護心鏡、如秋水,寶雕弓、懸左肋,虎頭戰靴金跟配。一個手持金鞭,一個懷抱金锏,威風凜凜、殺氣騰騰。二將青面獠牙、額上生角,口若海碗、眼賽銅鈴。紀大肚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這可不是神將,分明是把守酆都的鬼將!他這剛一愣神,大殿中的壁畫鼓了,兩員鬼將眼睛一瞪、須髯一擺,帶起一陣陰風,下來擒拿紀大肚子。那兩個鬼將手中的金鞭、金锏,比紀大肚子腰還粗,打山山能開、打地地能裂,打虎虎能死、打龍龍脫節,打到人身上,一下子就成肉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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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肚子膽子雖大,可沒見過這個陣勢,直嚇得魂飛天外,叫了一聲“我的娘啊”,抹頭就往外跑。可人要是犯了財迷,死都攔不住,他心想:這下完了,驚動了鎮殿的將軍,下次再進來勢比登天,最后一錘子買賣,說什么也得再帶點東西出去。半夜下館子——有什么是什么吧!忙亂之中順手摟上一個件大的,緊緊抱在懷中,閉上眼往前一滾,又回到了玉皇廟。紀大肚子真是嚇壞了,趴在地上氣喘如牛,話都說不出來了,看見畫在墻上的大門沒了,鬼將也沒追出來,這才長出了一口氣。他剛才急于逃命,順手撿了一件大的帶出來,以為是個金馬駒子什么的,等把氣兒喘勻了再一看,沒想到非金非玉,只是個大葫蘆,氣得他一跺腳,直罵自己手臭。不過事已至此,后悔也沒用,錢財雖好,那也得有命受用才行。兇神惡煞的鎮殿將軍仿佛還在眼前,打死他也不敢再去金殿中摸寶了。大葫蘆再不值錢,好歹也是個物件兒,無多有少賣幾個是幾個吧,總好過什么都沒帶出來。
老時年間,講究玩葫蘆,大致分兩種,一種是蟲具,多用于養蟈蟈,根據外形品相不同,價格也是天差地別。平民百姓花幾個大子兒也能玩兒,有錢的紈绔子弟,一二百兩銀子買一個,成天拿在手中把玩。當初“沙河劉”的葫蘆皮質和器型最好,配上象牙口、玳瑁蒙,蟈蟈放在里頭,叫出來的聲音都不一樣,格外清脆悅耳。歷經三夏,先上色再包漿、掛瓷,無非拿布挒、用手盤,盤至紅里透亮、亮里透紅,怎么看怎么招人喜歡,這樣的葫蘆才值錢;還有一種是手捻兒,以周正古奇為上選,并且要有本的,也就是帶原有的葫蘆蒂,用紅繩拴上,俗稱叫“龍頭”。手捻兒葫蘆越小越值錢,這東西吃油,捏在手中捻玩,天長日久猶如琉璃。
紀大肚子拿出來的這個葫蘆卻不同,少說也有二尺多高,葫蘆嘴兒已經去掉了,口上塞了一個軟木塞兒,葫蘆身上陰刻五雷符,里頭不知裝了什么,抱在手上十分沉重。
廟祝兩口子接過大葫蘆上下端詳,看得那叫一個仔細。道門中人常自夸“袖里乾坤大,壺中日月長”,袖里乾坤暗指能掐會算、未卜先知,壺中日月則是說有長生不死的仙丹,這個壺就是葫蘆。傳說煉好的寶葫蘆中自成乾坤,裝一座城池也不在話下,所謂“道通天地、奧妙內藏”,乃是仙家的至寶。這個大葫蘆如此沉重,其中莫非有寶?二人念及此處,捏住葫蘆嘴上的塞子,手里一較勁兒,只聽“砰”的一聲,響起一道霹靂相仿,大葫蘆中噴出一團烈火,廟祝兩口子躲避不及,當場被烈焰裹住,滾倒在地,連聲慘叫。紀大肚子也嚇得夠嗆,一時手足無措,眼看廟祝夫婦變成了“火人兒”,有心上前撲打,無奈火勢太猛,如何近得了前?那火來得快,去得也快,轉眼之間廟堂中滿是焦臭的氣味,不見了廟祝兩口子,地上只有兩張燒焦的人皮。
紀大肚子驚駭莫名,鼻洼鬢角冷汗直流,愣在當場。正不知如何是好,就聽“咣當”一聲,廟門大開,由打外邊抬腿邁步走進一人,來者并非旁人——江湖上人稱鐵嘴霸王活子牙的崔老道。
崔老道躲在外邊看了多時,明白個八九不離十了,他對紀大肚子說:“廟祝兩口子是成了精的人皮紙,見你是八月八的生辰,趕上八字有馬騎,這樣的人命大,你又吃了寶棒槌,身上陽氣極重,便讓你前去取寶,等你陽氣耗盡,再結果了你。”
紀大肚子見了眼前的情形也不由得不信,從玉皇廟后殿中挖出那些金銀財寶,想給崔老道分上一半,以此報答救命之恩。
崔老道忍住了沒敢伸手,他知道自己壓不住邪財,之前的報應還在眼前,紀大肚子這些金銀又不是好得來的,倘若自己一時貪財,只怕報應立至,五雷轟頂也未可知。他對紀大肚子說:“閣下命不該絕,這才逢兇化吉,并非貧道之功。況且金銀乃身外之物,我道門中人要來無用。”
紀大肚子對崔老道佩服得五體投地,富貴如塵埃、功名如浮云,這才是真正的高人!但是紀大肚子也是個仗義的人,不分崔老道一份錢財,實在覺得過意不去。崔老道推脫不掉,就要了那個大葫蘆。一來已經空了,紀大肚子扔也是扔,他撿起不會有報應。二來這個大葫蘆給別人沒用,放著還礙事,他這種走江湖賣野藥的火居道卻用得上,到處招搖撞騙必須得有這么一個大葫蘆。這是吃飯的家伙,挺一般的丹藥放在里邊,也可以當成靈丹妙藥來賣,甭管你瞧什么病,他這葫蘆里的藥包治。
紀大肚子卷了一大包金銀,決定回老家當財主,分別之際,請崔老道吃了頓飯。小地方沒有大館子,胡亂找了一家賣熏肉大餅的,沒想到還真解饞,門口一大鍋老湯用來熏肉,上百年沒斷火,餅烙出來外酥里嫩,分外的香甜,白口都吃不膩。再卷上熏肉、加上蔥段,咬一口順嘴流油,吃完再來一碗棒渣兒粥溜溜縫兒,不見得不如魚翅席。
紀大肚子說:“崔道長,你別光忙活吃,大餅熏肉有的是,不夠咱再要,你先聽我說兩句。咱爺們兒一見如故,可今日一別,不知啥年月再見了。我紀大肚子雖是行伍出身,斗大的字認不了半籮筐,可也知道遇高人不可交臂失之,我得求你給我來上一卦,問問我的前程如何。”
崔老道心里跟明鏡似的,他相面算卦的那一套,無非在江湖上混飯吃的手段,人稱十卦九不準,準的那一卦也是蒙上的。但是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一口氣吃了紀大肚子那么多的熏肉大餅,實在不好拒絕,只得說:“貧道我還是那句話,八月初八降生的人福大命大,命書有云——八月八有馬騎,你是上將軍的命,不該當財主。”
崔老道信口一說,紀大肚子卻認定遇上了高人,領受了這番話,對崔老道拜了再拜。他一路返回老家,用這些錢招兵買馬、聚草屯糧,當上了割據一方的軍閥首領。
到后文書,崔老道下山東巧遇紀大肚子,那只黃鼠狼子也找上門來報仇。此乃后話,按下不提。單說崔老道,在關外舉目無親,又趕上打仗,混口飯吃太難了。這等兵荒馬亂的年頭,去何處投親靠友呢?崔老道想起天津衛的入海口有個小漁村,他在那兒有個親戚,尋思不如來個燈下黑,去那個漁村躲上些時日,先避過了風頭再說。于是背上大葫蘆進了山海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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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老道躲災的這個小漁村,相距天津城約有百十里地,地方不大,卻頗有來頭。據說這是當年托塔天王李靖鎮守的老陳塘關,到后來退海還地,變成了一片大沙崗子,鹽堿地和葦子塘遍布,種不了莊稼,當地村民多以曬鹽、漁業為生。崔老道做賊心虛,只要聽見外邊有個風吹草動,他就心驚肉跳,害怕官廳派人來捉他,一個多月不敢出門,真可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見天兒在屋子窩著,坐得屁股都快長瘡了,過了好些天,他覺得風聲不那么緊了,才敢出去遛遛腿兒,到村子周圍走一走。
這個漁村是一處入海口,周圍挺荒涼,可畢竟是海邊,礁石上有海蠣子、沙子里有小螃蟹、淺水里有海蜇、海帶,全是唾手可得的東西,撿回去不用煎炒烹炸,舀上半鍋海水,架起火來煮熟了,直接就能吃。崔老道溜達過去,正趕上此處水淺,有人在河道的淤泥中撿尋紫蟹。這是一種銅錢大小的螃蟹,僅在河海相交的地方才有,雖然個頭兒不大,卻稱得上珍饈美味。以往說“吃盡穿絕天津衛”,當地人對吃喝格外在意,而老天津衛的人最講究吃紫蟹銀魚,那也不是想吃就能吃得上,一年到頭,只有這幾天才有。崔道爺那是“腮幫子沒肉,占便宜沒夠”,他的嘴又饞,如今這白撿的便宜,豈可等閑放過?急忙擼胳膊挽袖子,卷起褲腿兒下了河,怎知為了撿幾只紫蟹解饞,卻又惹下一場塌天的大禍!
老話講“吃魚吃蝦,天津為家”,過去的天津衛最講究吃河海兩鮮,河有河蟹,海有海蟹,早年間就有“天津螃蟹鎮江醋”的說法。人道是“秋蟹肥美,味甲天下”,這兩樣可都比不了紫蟹。紫蟹是被倒灌入河道中的海水帶過來的,所謂“渡逆水而上”,外殼紫如豬肝,因此得名。大的紫蟹也不過與銀元相仿,小的僅如銅錢一般,別看個頭兒不大,但是飽滿肥腴,皮薄而酥,肉嫩而細,蟹膏奇鮮無比。上譜的吃法叫“七星紫蟹”,在雞蛋羹中嵌入七只紫蟹,再佐以蔥、姜、花椒、花雕,擺在盤中形似北斗七星。蛋羹白嫩,蟹肉鮮香,這兩樣東西搭配在一起,入口滋味奇鮮、回味無窮,向來是大飯莊子的壓桌菜,價錢也是夠可以的,不是達官顯貴吃不起。另一個吃法叫“銀魚紫蟹”,銀魚俗稱“面條魚”,頂多一根手指那么長,筷子粗細,河里海里都有。銀魚也好吃,稱得起一鮮,可單吃銀魚,還夠不上珍饈之味,怎么吃才好呢?非得支上一個鍋子,鍋底鋪一層酸菜粉絲,再把銀魚和紫蟹碼放好,倒進高湯去,見開就起鍋,連吃帶喝那個舒坦,給個神仙也不換。直到現在,很多大飯莊子仍有“銀魚紫蟹”這道菜,只不過“紫蟹”換成了“籽蟹”,那是用的河螃蟹,銀魚也只是魚干。東西不是那個東西,材料不是那個材料,再也吃不出原來的味道了。不是不想用以前的東西,而是銀魚、紫蟹這兩種東西已經滅絕了,想吃也沒有了。因為天津衛處于九河下梢,經常發大水,一旦海河決堤,形成海水倒灌之勢,天津城可就淹了。六十年代為了根治海河水患,將海河完全改了道,銀魚、紫蟹從此不復存在,任你有多大的本事,趁多少錢,也吃不上了。當年真有不少嘴饞的人,寧愿發大水被淹,也舍不得這口兒,您說這東西有多鮮?嘴有多饞?
咱們單說崔老道,這也是個饞鬼轉世,“瘦狗鼻子尖,懶驢耳朵長”,瞧見河灘中有紫蟹可撿,樂得合不攏嘴,踮起瘸腿一蹦多高,鼻涕泡兒都美出來了。順手拎起一個破籃子,水襪云履脫下來往懷中一塞,打上赤腳就下了河。此時入冬不久,天已經很冷了,崔老道光著兩只腳往水里一杵,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兩條腿疼得轉筋,渾身都涼透了。可為了這張嘴,河水冰冷刺骨他也不在乎,低頭貓腰在水中摸索。不到一個時辰,已經捉了多半籃子。崔老道的腿凍木了,腦子里卻只尋思回去煮上滿滿一鍋紫蟹,燙上一壺老酒,美美滋滋打一回牙祭,那是何等的享受,光想一想這口水都往下流。
崔老道越撿越高興,越想越得意,光惦記怎么吃怎么喝怎么美了,沒理會周圍的情形。無意當中抬頭一看,河道里只有他一個人,之前撿紫蟹的人都走了。他卻并不在意,心想:海邊的人不拿這些當好東西,你們走了更好,其余的全歸我了。他也沒往心里去,低下頭自顧自地繼續捉蟹。
正當此時,遠方傳來“隆隆”之聲,有如悶雷滾滾。崔老道猛一抬頭,但見天際波濤洶涌,濁浪起伏,可是嚇了一跳。原來他只顧低頭撿紫蟹,不知不覺走出了海擋。海擋形似城堤,由大石砌成,平常淹沒在水中,只到了退潮之時才看得見。此時大浪翻滾而來,崔老道瘸了一條腿,跑得再快也快不過海潮,可又不能坐等潮水吞沒,無奈只好扔下一籃子紫蟹,撒開腿抹頭就往回跑。轉過身一看,前邊有幾根丈許高的大石頭墩子。崔老道聽漁村中的人說過,這是海神廟的柱杵。
相傳很多年前,九河入海之處的陳塘關有一座鎮海龍王廟,如果沒有這個廟,天津城早就讓海水淹了。陳塘關海神廟下這幾根巨大的柱杵石,被稱為“通天柱”,將整座海神廟托在海上。早年間香火十分旺盛,到后來由于幾經戰亂,又飽受海潮沖擊,加之年久失修,以至于廟宇崩塌,沒于海中,僅在海邊留下幾根石柱。
崔老道心知他這兩條腿,快不過來勢洶洶的海潮,也是急中生智,爬到丈許高的柱杵上,或許躲得過一死。正急匆匆跑過去,怎知腳下一絆,摔了一個狗啃泥。這一下可把崔老道摔得夠嗆,身上臉上全是泥水,渾身上下都濕透了,要多狼狽有多狼狽。崔道爺心下叫苦,掙扎起身之際,摸到泥水中有個大鐵環,似乎嵌在一塊大石板上。他心中好奇,拽了兩下沒拽動,忽然心念一閃:下邊是海神廟的地宮不成?
書中代言,此地宮非彼地宮。不僅皇陵下邊有地宮,以前的寺廟里也有,規模通常都不大,相當于一個大地窨子。廟里有什么好東西,都放在這里頭,是個埋寶的去處。鎮海龍王廟是沒了,下邊的地宮卻說不定還在。崔老道當時只顧逃命,來不及再看,手忙腳亂爬上另一根石柱,這口氣還沒喘勻,轉眼間海潮已至。
萬幸潮水并未將石柱完全淹沒,崔老道在上邊忍饑受凍躲了一宿,哆哆嗦嗦,又冷又餓,等到退了潮這才下來。紫蟹沒吃上,嘴唇卻凍紫了。回到漁村換上一件破衣裳,又喝了半碗熱粥,躺在炕上緩了半天,身上方才暖和過來,翻來覆去只在想海神廟下頭一定埋了好東西,這就惦記上了。他自知沒有富貴之命,卻又不甘心,還自己給自己講理,真要不該我發財,老天爺也不會讓鐵環把我絆一個大跟頭,可見此乃天意。何況這一次不比上次,龍王廟塌了至少上百年,地宮中的東西早已是無主之物,取出來不該有報應,當取不取,過后莫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