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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面色一黯:“瞎起什么哄,剛二哥和常寧才來鬧過,他們也就算了。你難得過來,偏一來就說這個。”
妍姝原是安親王岳樂次女,當年因為皇貴妃董鄂氏所生的四阿哥早夭,順治帝為了讓皇貴妃寄托哀思,便將她招入宮中由皇貴妃撫養。雖然作為帝女的生活只過了不到兩年,卻稱得上是萬千寵愛于一身,也因此招致了許多的怨恨。當皇貴妃與順治帝先后離世以后,雖然有太皇太后的照顧,可是日子依然過的很委屈,幸而還有康熙、福全的關照。
然而,小小年紀便早已嫁為人婦。康熙二年十一月她與靖南王孫耿聚忠完婚,因為年紀尚小,所以禮成之后還時常居于宮中。
妍姝行了禮便坐在暖閣里,一面看康熙的字,一面吃著果盤里的果子。“看來我來得不巧了,擾了皇上的雅興,若是接著寫下去,當是‘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
“你還說……若再說下去,明兒朕就賜兩個秀女給耿聚忠。”康熙黑了臉,一把將案上寫好的字揉成一團。
“好了好了,皇上,妍姝錯了。”妍姝收斂了笑容,“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才過來陪你的,你若真惱了,豈不是我的過錯。”
康熙沉了臉,靠在榻里也不答話,想著剛剛在仁憲太后宮里選秀的場景。那么多的秀女等著他召見。她們一排五人,依次入內,低著頭在他面前一一行禮。
殿內寂靜極了,每個人似乎都很緊張。
參加殿選的所有秀女,他幾乎是第一次見。但是他卻清楚地知道她們每一個人,她們的名字以及名字背后的意義。
那位穿著水藍色旗袍,長得玉膚勝雪的佟佳氏錦珍,是跟他最親的人,該稱她為表姐,是他生母慈和皇太后的侄女。
論親情,應該選她。
另一位穿著緋色緞子面兒旗裝,戴著用珊瑚珠配著金線串成的紅梅珠花的博爾濟吉特烏蘭,是他嫡母任憲太后家的女孩,也是與太皇太后血脈相連的蒙古格格,論身份高貴,應該選她。
還有一位,因為稱病并未得見真容,卻早以才學美貌名冠京城的“東珠”,人人皆想得到的遏必隆的女兒、鰲拜的義女,鈕祜祿東珠。四輔臣中她一人就牽動兩人,而且她的身上還流著高貴的愛新覺羅家族的血。若論眾望所歸,應該選她。
此外,還有許許多多的人,那拉氏、郭絡羅氏、章佳氏……
就在這些繁花如錦的秀女中,他為自己,也為大清做了一個決定。
定了那位看起來十分嫻靜溫和的“四全姑娘”,首輔索尼的孫女赫舍里蕓芳為皇后。
這會兒,冊后的詔書應該下了吧。
康熙劍眉微微擰起,盯著不遠處那個琉璃八寶香爐里溢出的裊裊輕煙,愣愣地有些失神兒。
“大江東去……”妍姝從案上拿起那個被康熙揉在一起的紙團用手一點點兒展開,抹平,“記得當年皇額娘選秀的時候呈上的就是這幅字,別的秀女大都是拿繡品來展才,不過都是些俗物。唯有皇額娘寫了這個,原是想有個人能懂她,而不是單以脂粉裙釵低看。好可惜……那一年偏皇阿瑪沒看到,兩個人陰錯陽差地失之交臂,耽誤了多少年。”
妍姝說的便是前一朝順治帝與董鄂妃的事情。滿洲貴族的父親與漢族江南才女的母親交融培育的一朵奇葩,清麗出塵又才學過人的烏云珠在參選的時候,因為一個意外而落選。而當有一天,順治皇帝愛上她的字,日日臨摹的時候,她早已經成為別人的福晉。
再之后,當順治皇帝發現自己愛的不僅是她的字的時候,一切都太晚了。轟轟烈烈又驚世駭俗的愛情雖然凄美卻不容于世,結果便是成就了愛情,卻搭上了兩個人的青春與性命。
康熙緊盯著妍姝,如梨花般嬌小的臉龐,如秋水般的眉眼之間始終籠著揮之不去的愁思,由她便很自然地想到了那個讓自己又恨又敬的女子,那個害得六宮無愛的女子,那個讓親娘一生未得展顏的女子。
“皇上。這一次,您真的沒有選錯嗎?”妍姝怔怔地對上康熙的眸子,“我好怕,好怕我們會像皇額娘和皇阿瑪那樣,一步錯,步步錯,終身縛著枷鎖,永遠不得解脫。”
康熙沒有應答,過了好半晌,才低語道:“皇阿瑪當時豈止是錯?”
“皇上。”妍姝淌下兩行急淚,“不要,我們不要。”
康熙嘴角微微抽搐著,露出一絲笑容:“放心。”
第二章 月華旖旎終成空
月上柳梢,漆黑的夜色因為那抹淡淡的月華而顯得有些迤邐夢幻。
城西一所老宅的后院,有片荷花池,如今那幾枝白荷,襯著月色竟透著幾分妖嬈。月下舞劍的男子穿著一身寶石藍色的長袍,劍花翻飛身如蛟龍,躍起時騰空凌風,仿若要倚劍破月蹈碎星辰,浩浩然說不盡的英雄氣,渾身上下卻透著一股子道不明的孤寂與冷清。
“‘人生如石下磨刀,名利似月下舞劍’,以前我不解其中真意,今兒卻懂了。”鈕祜祿東珠穿著一襲水藍色窄袖滾金邊的旗裝俏生生地站在樹后,衣裙上面是暗紋繡著的小朵蘭花,清新雅致又不失俏麗,絕世傾城的臉上微微一笑便露出兩個淺淺的梨窩,如同新荷橫臥綠波。
他只是看了一眼,一眼之后便把目光長長久久地盯向別處,收劍入鞘干凈利索,舉止間仿佛眼前人與他毫無干系。
“前半句顧名思義,后半句卻毫無道理。”他話語清冷,似有些敷衍地應著。
“差矣。”她咯咯地笑了起來,仿如天籟,“前半句自是說人生需要磨礪,而后半句以往我不明白,今兒看你在月下舞劍,卻明白了。”
東珠走到他面前才發現他長得很高,自己才到他的胸口。對上他的眸子,她含著笑意緩緩說道:“在明亮的月色下起舞弄劍,這場景太過美好,近觀自然是劍影如飛、舞步華麗絕倫。而若是遠遠地看去,不過只是濃濃黑夜中的一抹亮色,一個小小的光影而矣。名利其實正是如此,因為華麗耀眼而被世人追逐,到頭來不過是個小影子而已。”
他的眼神兒中閃過一絲殺氣,只是一瞬而過,隨即又是千年寒冰般的陰郁:“你這樣以為。”
“是。”她笑了,“費揚古,我知道你心里的苦,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們走吧,一起到草原大漠去,或者是尋個寂靜的江南小鎮……找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去過自己的生活。”
他的眼神中像蘊著狂風暴雨,那里面涵蓋的內容太多。東珠一時未能全部參透,她只是發現不知何時起,原本她最熟悉的他,眼中的純真爽朗已被一種凌厲與執著代替,那里面壓抑著的全都是令人心痛的深邃。
“東珠。回去吧。我什么都不能給你,甚至連一個承諾都不能給你。”他再一次轉過身去,凝望著滿池的荷葉與那幾株白荷,怔怔無語。
“你非要這樣嗎?為了別人的看法,搭上自己的幸福?”東珠臉上的笑容漸漸隱去,她甚至伸手撫上他的臉,強迫他與自己對視。
“別人?”他冷冷一笑,糾正道,“是世人。”
“那又怎樣?”東珠的聲音如玉珠落盤,清脆悅耳,“你最愛的人,最親的人,他們都不在了。世人也罷,別人也好,他們怎么看根本無關緊要。你做自己就好。根本不必為了改變世人的看法而委屈自己去證明什么!”
一只厚實的大手輕輕按在東珠的柔肩上,他低下頭,這一次沒有躲閃,認真地對上她的明眸,一字一句說給她聽又像是讓自己堅定:“正是他們都不在了,我才更要去證明。因為,這是我唯一可以為他們做的。東珠,你是個好姑娘,我不能誤了你。”
“誤我什么?”她癡癡地盯著他,用自己的柔荑緊緊覆在他的手上,“你想過她嗎?為什么她能夠不顧世俗的束縛,明知是死路還要飛蛾撲火般地入宮?因為遇到了就是遇到了,不是你自己想不想的問題。遇到了,這一輩子,就是你了,避也避不掉了。也許這正是我們在佛前求了千百年,今生才得到的相遇的機會,為什么要說誰誤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