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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小九
2021年10月11日
夜色凄迷,大霧妖冶,巷子深處隱隱傳來犬吠聲,嬰兒哭聲,夫妻吵架聲,以及食材下油鍋的滋啦聲,這些本來都是充滿生命躍動的聲音。
但因為霧霾在陰暗潮濕的窄巷內凝聚,偶有一二居民穿行也是朦朦朧朧,反倒讓熱鬧的聲音平添一種詭異感覺。
葉塵知道等華茵洗完還要好久,他隨手從門邊竹簍抽出一把雨傘,迎著大霧出了巷子。
漫無目的的左轉右轉,忽然發現有好幾盞昏黃油燈在霧中浮現,在這樣陰濕的鬼天氣里,除了自己這種被假媳婦趕出來的,居然還有不少人掌燈夜行?葉塵好奇下,順著燈光走到了一處類似夜市的地方,青石鋪就的大空地,十多個攤位,隱約可以分辨出有賣湯面的、賣炸貨的、賣白糖糕的、賣烤紅薯的、還有推車賣清酒的,小雨剛停不久,本沒幾個客人,交談和干活的聲音也非常小,配合詭異的濃霧,彷佛到了鄉間傳說中的陰曹鬼市。
「年輕人,要不要試試咱家的高湯鮮肉大餛飩?保證好吃到你連舌頭都恨不得吞下去。」
一個中年胖大嫂連連擺手招呼葉塵,「海神寨的霧不干凈,必須得靠香噴噴、熱騰騰的餛飩來補補才成。」
葉塵拍拍肚皮笑道:「多謝大姐了,剛吃完老婆燒的飯菜,出來熘熘而已。」
「那更得補補啦,餛飩消食暖胃,夜里更能陪你小媳婦睡個好覺。」
最后睡覺兩個字,大嫂拉音特別長,說完后,又很是曖昧的笑了起來。
「呵呵,大姐您可真是太會說話了,好,那就麻煩給我煮一碗,加雞蛋,多放干紫菜。」
葉塵聽得舒坦,反正閑著沒事,在這種光怪陸離的暗夜中喝碗餛飩,應該也算人生里難得的別致機會了。
爐火很旺,大嫂動作也麻利,才兩句話的工夫就把一碗餛飩端給了葉塵。
雖然肉餡兒小得可憐,但路邊小吃總會有一種家里和酒樓沒有的風味,尤其那鍋用雞骨、魚骨、鴨骨、肉骨等亂七八糟邊角料熬的老湯,更是鮮美無比。
「大姐您不僅人長得美貌漂亮,手藝更是沒得說。」
葉塵發揮擅長勾引小媳婦大嫂子的本事,幾乎是吃一口夸一句,可惜等問到關于歸海皓煙或百年前舊事的時候,這貧民大嫂意料之中也說不出什么。
霧氣輕微刺鼻,聞久了總會有點不舒服,葉塵剛想結賬離去,忽然發現背后不知何時站了一個孩子。
看起來再大也不超過十歲,身形非常瘦弱,蓬頭垢面,根本瞧不出來男孩女孩,潮濕冰冷的天氣里,就只光腳穿一雙草鞋,一件單衣,外加一條微有破損的薄褲子。
葉塵本來就挺喜歡小孩子,微笑道:「怎么了?」
那孩子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盯著爐子上滾開的熱湯,以及竹篦子上的生餛飩,聞言后立刻警惕地退了兩步。
賣餛飩的大嫂斜睨兩眼,一個冷雨夜連襪子都沒得穿的小鬼,自然不會是主顧。
葉塵溫聲道:「你肚子餓了?過來,我請你來一碗熱餛飩。」
「哈哈,小哥可真是好心人。」
大嫂求之不得,剛要往鍋里下餛飩。
那孩子冷冰冰地道:「我就只看看而已,不是自己花錢買的東西,我絕不會進嘴的。」
「呦,瞅你這硬骨氣,將來想必能當上城主大將軍呢。」
大嫂嘲諷的翻個白眼,使勁蓋上了鍋蓋。
誰知那孩子非但沒惱羞成怒,反而也露出了一個譏諷的笑容。
葉塵心中一驚,孩子那冷漠、深邃、高貴、璀璨的星眸,赫然使他聯想到了顏芙瓊、燕蒼生、唐芊、梵天情……亦或是太陽劍丸虛擬出來的歸海皓煙,他從沒想到一個小孩子會有如此驚世絕艷的神情。
哪怕僅僅只是眨眼即逝的瞬間。
而且甚至還不曉得性別。
但見過無數美女的葉塵絕對可以斷定,這孩子長大后必然是一個傾國傾城的絕色佳人,就算他是一個男孩,其風姿也絕不輸于燕蒼生或展慕云那等美男子。
「你的爸爸媽媽在哪呢?」
葉塵忍不住關心問道,「我帶你去找他們。」
那孩子冷漠的搖搖頭道:「我沒有。」
葉塵回頭用眼神詢問賣餛飩的大嫂。
「不知道哪跑來的野孩子,哎,這大冷天的,過來吧,送你碗熱湯好了。」
那孩子似乎有挺強的自尊心,堅決不要施舍,扭頭就扎進大霧之中,葉塵猶豫一瞬,立刻快步跟了上去,用雨傘輕輕搭在了那孩子的肩頭。
「咕……」
孩子頭還沒回,小肚子卻不爭氣的先叫了。
葉塵彎下腰柔聲笑道:「我家飯菜比外邊買的好,現在想請你過去嘗嘗,記住,這不是施舍和買賣,只是我邀請你而已。」
他并非愛心泛濫,更非嗜好秀美孌童的所謂雅士,具體原因連葉塵自己也說不清楚,也許是無上道心的某種心有靈犀,也許是感受到了那個孩子的寂寞孤獨,也有一點是因為前路淼茫,渴望找點慰寄的沖動。
但那孩子依舊還是拒絕領情,以不符年齡的冷漠口吻道:「我剛才說過了,不是我買的我不吃。」
「原來如此。」
葉塵笑道:「那你剛才為什么不買些吃的填飽肚子?」
那孩子居然攥緊了小拳頭,低聲道:「我很窮,買不起。」
「你寧可挨餓受凍,也不想接受朋友的邀請啊。」
連大人算在內,葉塵從沒見過這么倔強的性子。
那孩子抿嘴看著葉塵,似乎不打算再說話了。
若強行請客的話,就應該像拐賣兒童了,葉塵直起身子笑道:「好吧,靠自己沒有錯,但若想活下去,活得出人頭地,那就一定要有仁慈博大的胸襟,以及百折不撓的勇氣和決心,并非一味驕傲冷酷,等你有錢買好東西吃的時候,莫忘了請我一次,怎樣?」
那孩子咬著嘴唇,終于點點頭,猶豫一下后才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葉塵,灰塵的塵,從中原來的,如今住在吉安街最后那間房。」
「啊?」
那孩子似乎有點驚訝,居然重復了一遍葉塵的話,「你就是從中原來的葉塵……」
輪到葉塵訝然:「小朋友認得我?」
「望月九鬼島來的若水,也叫小九,住在最近的碼頭。」
那孩子指了指自己道,隨后便迅速離開,消失在了大霧中。
冷霧、黑夜、陰森的街道,好像鬼狐筆記中的夢幻場景,能如此邂逅這樣一個孩子,總是件有趣的經歷,葉塵勉強壓下蟲噬嵴髓般的痛楚,轉頭從夜市給華茵買了點零食,便漫步回到了那個還算舒服的小家。
洗浴完畢的華茵此刻正在塌上打坐冥想,這是瑯琊劍樓弟子修煉太仙神劍圖的必修功課——誠心正意,參悟劍道之玄奧造化。
可惜,保守的未婚少女和一個男人同居在東海民房,無論如何都很難讓自己靜下心來。
在她心里,葉塵是個相當復雜的男人,沒有格調雅骨,沒什么高貴出身,更沒蕭師兄的貌似平凡、胸藏溝壑,但他居然可以做到萬般艱難險阻都可坦然一笑,尤其父親華太仙甚至還說過,葉塵雖然表面邪魅狂狷,放浪形骸,實際心明如鏡,是個自若、溫醇、英逸浩然的男子漢。
在過天狼應允倆人的親事時,華茵芳心紊亂,竟沒忍心第一時間拒絕。
自己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會喜歡他……吧?為了通心達意,為了穩固劍道,為了尋找一個飄淼的答案,所以華茵才會和葉塵同行同住,盡管其中包含完成二伯遺愿這個理由,但擱在一年以前的話,絕對是極其難以想象的。
正當少女胡亂遐想的時候,忽然發現房門早已打開,一雙清澈干凈的眼睛正在凝視自己,嚇得她慌忙握住身側鳳天舞,不敢如往常那樣回瞪葉塵。
「別忙拔劍,看你在打坐養氣,沒敢出聲打擾。」
葉塵夸張的做了個投降手勢。
「干嘛去了?這么晚才回來?」
華茵說完后立即后悔,怎地和小媳婦兒埋怨丈夫晚歸一樣?「呃……我是說你身上有傷,怎么還……我是那個……」
「知道我有傷還趕我出去啊。」
葉塵向房梁看了看道:「回頭上面架一個布簾就好了,省得每天晚上那么麻煩。」
華茵下意識的馬上搖頭,她不相信憑一塊布就能防住這個猥褻過自己的色鬼。
葉塵顯然知道她的想什么,遂有點發壞的笑道:「天天穿的和個小尼姑一樣嚴實,我真是提不起什么邪念,但如果你像去年燕城那次那么的妖嬈嫵媚,可就說不準了。」
華茵的相貌不如唐芊、北瑤凝若的傾國絕代,比神星雪、沐蘭亭、鐵曉慧也要略遜一些,不過彎彎秀眉和細長的丹鳳眼既清純又隱帶一絲媚意,常常以古井不波,清凈絕塵的氣質示人,卻又總掩不住小女兒性情。
葉塵就特別喜歡看她明明氣得要死,偏要強作不屑的可愛風情。
華茵閉目吸氣,再也忍耐不住,怒聲嬌喝道:「再敢胡說八道,當心我砍下你的舌頭!」
「名門之女的規矩就是大。」
葉塵解下外裳,好像把什么湯水倒進了灶臺的小鍋里,說道:「月事來的話就別打坐修煉了,早點躺著吧。」
華茵不知這家伙從哪看出來自己來了那個,不由漲紅了臉低頭檢查一番,沒發現異常才恨恨啐道:「下流!」
葉塵得意道:「我從小在天元宗芷青殿學醫,望聞問切都很準的,而且姑娘家千萬不要把天癸當成什么骯臟下流之事,此乃最正常自然的人身現象,需得注意清潔干凈,好好休息,否則將來很容易落一身病。」
如果讓瑯琊劍樓數千弟子知道,有大膽狂徒敢和華茵討論女子最私密的月事,必會痛心疾首,拔劍高呼淫賊無恥。
「放心,人家干凈的不得了,您還是擔心擔心自己的傷病吧。」
華茵任命似的蒙起被子就睡,但和前兩天一樣,莫說內外衣服,連襪子都不敢脫。
安靜下來好一會兒后突然發覺,和這家伙說話好像越來越隨意,而且無論他怎樣調戲,也難以真正從心底發怒,按幼時所學的來說,自己月余來的所作所為簡直是離經叛道近乎放蕩,如此矛盾詭異的日子不知還要過多久……華茵瞇著眼睛偷偷望去,葉塵正對著半封住的爐火忙活什么。
「你又餓了?折騰什么呢?」
「聽說你們在南州長大的小姐都喜歡這種甜食。」
葉塵把鍋中的熱甜粥端給了華茵,「不比北燕酷寒,東海夜間陰冷沁骨,喝了這個身子會舒服點。」
「謝謝你了。」
華茵接過后看了看笑道:「紅薯熬米粥,我大師兄特別喜歡這種吃法。」
葉塵淡淡的道:「我還以為蕭軍師那種貴公子只會喜歡龍眼燕窩之類。」
華茵道:「大師兄和春秋書院的淑女劍姚冰成婚多年,他們的兒子暮炫還是我大徒弟呢。」
兩人同時愣住,這一問一答前言不搭后語,越想越不是味道。
「哦……原來如此。」
葉塵心中隱有一絲輕松快意,蕭師道少年時便替恩師謀策規劃,復原古代劍譜劍陣,結交盟友,壯大門派,并于天下各處安插間諜死士,以致常年能和先天太極門這尊龐然大物分庭抗禮,強如司空黃泉都無法憑武力替愛徒報仇,這種怪物若當情敵的話,可謂極度難纏且危險了,「哦對了,鬼王大叔意外犧牲,你爹和蕭師兄具體會怎么處理?」
葉塵說完旋即后悔,這話實在太不地道了,華太仙除了去西楚收尸還能做什么?雖然瑯琊樓主武功絕高,但肯定無法匹敵諸神轉生般的梵天情,希望華茵莫要誤會自己嘲諷她爹。
華茵豁然花容色變,顯然想到了某件可怕的事情。
葉塵察言觀色,心頭同樣一驚——華太仙似乎要挑戰魔尊梵天情?想替過天狼報仇雪恨?這位驚天動地的江山豪杰,對于愛情和義氣看得比生命還重,過天狼和他相交近三十年,感情之深,無以復加,如今義兄被殺,哪怕仇人再高不可攀,華太仙也定會出手……魔尊之強,傾盡宇宙星辰都難以言說,最近華茵一直盡量避免想起這個可能,她低頭喝粥,只當沒聽見。
「剛才我遇見個特別有趣的孩子,如果他肯做我徒弟,將來成就肯定比你收的暮炫小鬼要強十倍八倍。」
葉塵不再延伸那個對華茵來說非常可怕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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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我爹都夸贊暮炫是不輸姬流光和萬天兵的武學奇才,他可不是普通孩子。」
「以小九的靈慧根骨,很可能都要超過我呢。」
「臭不要臉。」
華茵內心則道:吹牛皮才是真的,在世天才中能超過你的,最多最多也就四五個人了。
東淮天氣確是多變無常,夜深霧散,再次下起雨來,由小變大,幾乎瞬息間就演變成了瓢潑暴雨。
倆人東一句西一句說著連自己都費解的閑話,既不感無聊也不想入睡,襯著屋內炭火輕爆和門外的驚雷驟雨,倒也另有一番溫馨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