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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老爺子正在花廳等著他們,穿著一身舊時的團云紋松青袍子,鬢染霜白,精神矍鑠,未開口而笑三分,看起來很和善的樣子,卻別有一番矜貴和威嚴氣度。
宋莎莎跟著季淮走進去,大大方方地笑著問好,然后把她精心準備的那對魚送過去。
季老爺子一看那紅艷艷的小魚,果然很喜歡,夸贊道:“丫頭,有心了,比季淮那小子強!”
宋莎莎謙虛了幾句,在季淮含笑的目光注視下,微微有些臉紅。
“最近俗務纏身,一直沒騰出空閑,不然季淮和我應該早點去你家拜訪?!奔纠蠣斪有Σ[瞇地問候她的爺爺奶奶和父母,宋莎莎一一禮貌地對答著。
這邊客套完了,餐廳那邊的飯菜也已備齊,只見滿桌珍饈佳肴,美食美器,精致素雅。祖孫三人就座,邊吃邊聊,氣氛十分融洽。
“莎莎,我看過你的好幾場演出,年紀輕輕就能有這份成績,著實不易?!奔纠蠣斪有Φ溃盃敔斈贻p的時候,也是交誼舞場上的一把好手。若不是現在年紀大了,當真要和你跳上一曲才是?!?
“爺爺,您還很年輕?!彼紊χЬS道,“能與您跳舞,那是我的榮幸。”
“現在老了,跳不動嘍?!奔纠蠣斪佑霉杲o她挾了一塊鮭魚,又問道,“過完暑假就研三了吧?很快就要畢業了,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老人家問這個有何用意,宋莎莎謹慎地回道:“因為我是舞蹈專業的,有一定年齡限制,所以我不準備繼續進修了。我想試試,考文工部的舞蹈團。”
“是啊,有年齡限制?!奔纠蠣斪痈袊@道,“還是年輕好啊,干什么都有勁頭,充滿無限的可能?!?
他說著,又轉頭看向季淮,含著一絲調侃:“小季呢,還要讀博,步你爸的后塵?”
“爺爺。”季淮放下筷子,誠懇道,“您可是建國后第一批倡導文物保護的有識之士,我現在所學所做的,就是為了把您和諸位前輩的精神繼續傳承下去。”微微一頓,他又淡淡補了一句,“我覺得做這些,要比做生意有意義?!?
“有意義?!奔纠蠣斪宇h首,右手慢慢碾著拇指上那枚晶瑩剔透的白玉扳指,輕哂道,“這世上,有意義的事多了,又有誰能樣樣如愿?!?
一席飯罷,季老爺子吩咐季淮去把宋莎莎帶來的魚伺候到水族箱里去,然后他邀請宋莎莎去后院看他的藏品。
宋莎莎悄悄看向季淮,只見季淮向她點了點頭,于是她便起身道謝,然后跟著季老爺子穿過一道結滿紫藤花的抄手游廊,到了后院的珍寶樓。
那是一建外圓內方的屋子,里面靠墻四周擺著一溜多寶閣,每一個閣子上都擺著各種藏寶盒子,里面估計都是珠寶之類的。
“莎莎,你來看?!奔纠蠣斪哟蜷_靠近中間第二排的一個長匣形的盒子,挪到窗邊透光處。
只見那盒子里面鋪著純白色的絲綢,一排四個卡扣分別固定著四枚纏金鑲嵌細小寶石的吊墜,看起來好像各取“梅蘭竹菊”四君子的意象,造型十分精雅別致。
宋莎莎上前仔細打量,頗有些驚艷道:“真漂亮??!”
“你知道這套吊墜是誰設計的嗎?”季老爺子眼角含笑。
“不知道?!?
“是季淮?!奔纠蠣斪涌粗?,“沒想到吧?”
宋莎莎點點頭,確實十分意外。
“他從小就能寫會畫,對藝術的感知力很強?!奔纠蠣斪游⑿Φ?,“其實他在珠寶設計方面是有天分的。之前帶他去加工車間巡查,他看到不少寶石的下腳料切割得很浪費,于是就自己畫了四個圖,讓加工師傅把原本已經無用的廢料鑲嵌起來,你看,現在多漂亮?”
“確實很美。”宋莎莎由衷地贊同,畢竟女人對珠寶的熱愛和贊美是一種天性。
“你再來看這個。”季老爺子又把她領到北邊架子前,打開最中間的一套金絲楠木的藏寶盒,只見里面是行三縱四十二枚戒指,每一枚造型都不一樣,或精巧、或端莊、或優雅、或個性……
“這十二枚戒指,是當年季淮的奶奶設計的,一代代傳承和改良,至今仍是瑞嘉珠寶的經典款。”季老爺子凝眸端詳了一會兒,聲音愈發柔和,“季淮就是遺傳了他奶奶的天分,才能這么優秀?!?
“季奶奶原來是珠寶設計師嗎?”宋莎莎只聽季淮說過,他的奶奶在他還未出生前就因病去世了,別的并未聽他多提。
“季淮的奶奶,是從英國留學回來的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她學的就是珠寶設計。在那個年代十分洋派,也極富才情?!奔纠蠣斪踊貞浧鹜?,一時眼神頗有些悠遠,“她嫁給我以后,和我一起創立瑞嘉的品牌,并擔任珠寶設計師。所有的經典款都出自她手,她就是瑞嘉的靈魂?!?
“可是后來她病了,血癌。”季老爺子幽幽道,“那個年代,國內醫療條件有限,我們把她送到英國最好的醫院去治療,可她還是走了,在一個除夕夜走的。那時候,季淮的母親已經有了身孕,他奶奶一直想堅持到他出世,可惜沒能完成這個心愿?!?
宋莎莎聽得唏噓,難怪季淮說他爺爺每年都去國外過年,大概是去英國懷念季奶奶了吧。
“季淮他奶奶走了以后,我為了瑞嘉的發展,聘請過很多珠寶設計師??上苷吡攘?,瑞嘉至今還在吃老底。”季老爺子嘆息道,“現在是一個創新為王的時代,已經有越來越多的珠寶公司闖入這個領域,一點點爭奪瑞嘉的市場。如果瑞嘉再繼續停滯不前,拿不出好的新的設計,遲早會被市場所淘汰。我現在已經老了,看人看事看物的眼光也老了,瑞嘉需要一個新的,有頭腦、有眼光的,強有力的掌舵人。”
看著季老爺子頗有深意的目光,宋莎莎訥然道:“季爺爺,您跟我說了這么多,是想讓我勸季淮,讓他接手瑞嘉嗎?”
“對。”季老爺子笑著點頭。
宋莎莎頓時感覺壓力很大,搖頭道:“可是他未必會聽我的啊?我們雖然是很親近的關系,但并不會干涉對方做選擇。而且我也不想干涉他,我想支持他。”
“支持他?你覺得他做得對嗎?”季老爺子負手看著她,眼神矍亮,“做考古研究的人很多,但是瑞嘉只有一個,是我和他奶奶的心血。他總不能只享受瑞嘉帶來的優渥生活,卻不承擔應有的家族責任吧?”
宋莎莎張了張口,卻感覺季老爺子這一番話的確無法反駁。她猶豫了一會兒,看著季老爺子滿含期待的目光,似乎期望她能做出承諾似的,只好飽含歉意道:“對不起,我恐怕要讓您失望了。一切還得看季淮自己,我左右不了他的想法?!?
“你能?!奔纠蠣斪诱f得很肯定,“他很在意你,不,是非常在意?!?
宋莎莎聞言,又臉紅又詫異,有些尷尬道:“您……您怎么知道?”
“大概20年的時候,那時候季淮在海城讀高中。原本定好的,等他父親在那邊的項目一結束,他就一起轉學回京市這邊。所有的手續都辦好了,可他卻突然跟我們說,他不回來了。你知道為什么嗎?”季老爺子笑瞇瞇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道,“原來是因為一個女孩,那個女孩腳受了傷。他怕自己走了以后,再有人欺負那個女孩,所以選擇留在那里保護她?!?
宋莎莎陡然睜大眼睛,想起那年受傷的事。季淮說他留在海城,是因為京市這邊的學籍沒處理好,原來是騙她的嗎?幾乎不用考慮,她就知道季老爺子所說的都是真的。只是懊悔當初的自己,怎么就那么傻兮兮地信了他?
季老爺子又道:“還有22年冬天,季淮正在牛津讀交換生。他在國外的費用沒問家里要一分錢,都是靠他自己的獎學金。但是圣誕節那天早晨,他突然給我打電話,說要一臺私人飛機,將他從牛津送回京市。你知道為什么嗎?”
宋莎莎想起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想起她在公寓樓下看到季淮那一瞬間……她忽然心頭一跳,抬手捂住口,慢慢紅了眼眶。
看著她的表情,季老爺子十分滿意:“沒錯,還是為了那個女孩。為了在最快的時間趕到她身邊,雖然他只能停留不到三個小時,就為了見她一面?!?
“季爺爺……”宋莎莎緊忍著眼底的酸澀,顫著嘴唇哽咽道,“季淮他還做過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嗎?您能告訴我嗎?”
“當然可以,這樣的事還有很多。”季老爺子背著手,笑得風輕云淡,“比如說,你獨自住在東城區的公寓里,上學放學出門的路上,有沒有感覺很安全,從未遇到過危險和騷擾?那是因為季淮不放心,專門調一個保鏢保護你。我們瑞嘉年薪三十萬的一個保鏢,每天的工作就是跟著你上下學,護送你到處演出和比賽,只要別被你發現。”
“比如說,京市藝術團的歌舞演出,每次你都是領舞。雖然你的功底的確很好,但是別人也不差。你有沒有想過,這份榮耀為什么總是落在你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