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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是對的,但這般清寡的日子太委屈她,陳瑞英實不忍再繼續看她被光陰蹉跎,頓了頓,終于鼓起勇氣道:“之前你說要為先帝戴孝,我也不好擾你,一直默默等著,而今先帝已去三載,你無需再為他守孝,也是時候考慮自己的人生,余音,你才十六歲,余生還很漫長,實不該付于古佛青燈,你應該再找個依靠,過正常人的日子!”
已然陷入皇權的漩渦,想抽身談何容易?打從三年前宣惠帝駕崩的那一日起,她便料到了此后的命運,黯然的眸光里擠出一絲勉強的笑意,“我乃先帝太妃,不管三載還是十載,始終都是他的女人,不會再生他念!”
就猜她固執,陳瑞英耐心勸解,試圖讓她改變觀念,“ 如今孤寡再嫁之人不在少數,你無需擔憂世人的看法。”
人活在世,豈能不顧及臉面?“尋常婦人再嫁也就罷了,皇帝的女人怎可再嫁?豈不是要讓天下人笑掉大牙?”
他才不在乎旁人的看法,只在乎她是否能有好日子過,“為了不被人詬病,你就甘愿葬送自己的余生?對得起天下人,卻辜負了自己,這樣的選擇真的能令你開心嗎? ”
自己是否開心,她似乎真沒有仔細去考慮過,這三年的庵堂生活一直都是清湯寡水,日復一日,她已然習慣,也沒覺著有什么不好,更不曾生出其他的想法。
今日陳瑞英突發此問,她一時間有些茫然,不知該如何作答,而他也不等她回答,只想向她表明自己的態度,這一次,他可不想再錯過!
第2章 驚見故人
“余音,你為他守寡三年已算仁至義盡,從今往后,你該為自己而活!我愿意……”
陳瑞英的話尚未說完,忽被一聲輕咳打斷,循聲回首,但見一華服女子正笑吟吟的朝這邊走來,額前鳳冠上垂下的紅寶石水滴墜子明艷嬈麗,出口的聲音亦是溫婉柔和,“還以為六弟今日有事耽擱了,原比我們來得都早啊!”
一番肺腑之言生生被卡在喉間的感覺著實難受,陳瑞英也沒個好臉色,只敷衍道:“不慣等人,這才先行一步,皇姐見諒。”
一旁的宋余音亦朝她作揖,“貧尼拜見三公主。”
說話間,三公主已然近前,親切的拉過她的手,笑語寒暄,“咱們本是表姐妹,喚公主太見外,還記得你兒時總愛喚我鈺霖姐,而我則喚你音音,兩人時常在一處玩耍,不分彼此,而今也不要生分了才好。”
三姐的話又將陳瑞英的思緒拉至兒時,那時的音音尚未被賜婚,也是個活潑愛笑的小姑娘,不知從何時起,她那顆淺笑間才會顯露的小虎牙漸漸烙印在他腦海,但每每只有兩家互相串門時才能看到她。
為此他頗感惆悵,還問三姐如何才能每日都見到音音,三姐與他玩笑,“將她娶回家做媳婦兒,便能形影不離。”
年少的陳瑞英當了真,在心底暗暗起誓,長大后定要娶她為妻!
想著兩家是親眷,這門親事定然能成,他也就不曾擔憂過,孰料十四歲那年,他父王送他去軍營磨煉,以致于他幾個月不曾歸家,待他回來之際,方知才十三歲的音音居然已被送入宮中給宣惠帝沖喜!
恨極了父親的陳瑞英不肯再去軍營,平南王借此激勵他,說是男人只有變得強悍,手握重權,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他想著那小皇帝身子骨兒不好,估摸著也撐不了多久,到時候他可以再將音音奪回來,打著這樣的算盤,他才又燃起斗志,再次回到軍營。
后來老天果然如他所愿,沒多久宣惠帝就嗝屁了,那些個老臣居然提議讓妃子殉葬,陳瑞英堅決反對,懇求他父王妥善安置音音,盛和帝這才將人安排在這閑云庵中。
如今她的守孝期已過,他想表明心跡,卻又被三姐打斷,心下焦急的陳瑞英只盼著她快些離開,然而陳鈺霖回眸望他一眼,驟然問了句,“可曾去看望過母后?”
他一來到閑云庵便直奔宋余音所居之處,尚未來得及給他母親請安,理虧的他未曾多言,只搖了搖頭。
心下不悅的陳鈺霖終究沒當眾給他擺臉子,只沉聲提醒道:“大哥他們已然到場,你還不趕緊跟上?總不能事事落于人后。”
陳瑞英一向心大,不屑于與兄弟們在父母面前爭寵,但三姐時常提點他,勸他多留些心眼兒,這會兒又在暗示,無奈的他只得聽從,想著先去拜見母后,給她老人家賀壽,待會兒再過來找表妹。
人走后,陳鈺霖這才拉著表妹到一旁的草亭中,隨行的下人拿手帕細細擦拭過,這才請公主入座,宋余音并未在意,隨意往邊上的木凳上一坐,粗布衣衫無需如此細心。
才坐下,尚未來得及寒暄,便聽公主唉聲嘆氣的感慨她命運多舛。
宋余音兀自笑笑,她雖經歷了許多絕望的日子,但如今已然熬過來,心已被塵世磨去棱角,變得圓潤柔和,并不需要旁人同情,淡泊的一如亭檐下迎著陣陣秋風盛放的白菊,聲音也輕緩細膩,“多謝表姐關懷,清音時常抄經念佛,參悟許多道理,對很多事都已看淡,風雨來時有房屋遮擋,饑餓之際有素食果腹,已然足夠。”
看她這般容易滿足,陳鈺霖越發心疼,“如花似玉的姑娘,怎能一輩子參禪悟道呢?總得有個人在你身邊陪伴照顧,關懷疼愛,我才能放心。
你的情況我已與父皇商議過,咱們終歸是一家人,父皇還是心疼你這個外甥女的,雖說你是先帝太妃,但他也可想法子將你換一個身份,到時候照樣可以重新覓得良人,找個依靠。”
若不是當初姨丈做主將她送入宮中,她也不至于經歷這些磨難,而今他又要做好人,再次安排她的婚事嗎?宋余音可不相信他會這么好心,念及親情給她一個歸宿,想來又是有所圖謀,打算拿她做棋子吧?
心下冷笑的宋余音面上不動聲色,淡笑拒絕,“公主和皇上的好意我心領了,只不過我沒有再嫁的念頭,打算一輩子為先帝守寡。”
“傻孩子,可別說這樣的傻話,你與先帝尚未圓房,還是個清清白白的黃花大閨女,一直守寡太委屈你,表姐瞧著都于心不忍,女人生來就該是被人疼愛的,你過了這么久的苦日子,也該再尋佳婿,享享清福。”說到此,陳鈺霖話鋒一轉,“只不過,是誰都好,萬萬不能是瑞英,你也曉得,他如今貴為皇子,肯定是要爭取儲君之位的,斷不能落人口實,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被旁人緊緊盯著,若然有人發現他娶你為妻,定會拿此事大做文章,詆毀于他,那他也就無法再與其他兄弟競爭。”
前頭說了那么多,這才是重點吧!聽罷三公主的提醒,宋余音了然一笑,“公主多慮了,我從未對六哥有過念想,也沒讓他娶我,你擔心之事斷然不會發生。”
“你這般懂事乖巧,當然不可能害他,但老六這孩子脾氣犟得很,當年為著你被送入宮中一事,他與父皇大吵一架,定要入宮見你,父皇將他關起來,他竟絕食抗議,硬生生挨了三日,最后父皇親自過去,不知與他說了些什么,他才終于不再鬧騰。”
陳瑞英為她所做的這些,從不曾有人與她提起過,她也就一無所知,她只當兩人是表兄妹,年少時在一起玩耍,感情要好,他才會對她多一些關懷,方才她還在奇怪,為何三公主突然會說這些,難不成就因為陳瑞英來看望她,三公主就生了戒備之心?
而今聽公主提起前塵舊事,她才終于了悟,才剛陳瑞英的欲言又止究竟是何意,原來他不是勸她嫁給旁人,是自個兒藏著心思!
怪不得三公主會來得那么巧合,還故意將他支開,與她說了這么許多,正是想提醒她,不要給陳瑞英任何希望,你們不合適。
好在她并沒有那樣的念頭,也就不會覺得為難,思量間,但聽三公主又道:“倘若我所料不差,待會兒他可能還會過來找你,與你攤牌,你最好避一避,莫與他相見,明日他便要回軍營去,到時候父皇會盡快安排將你接出庵堂一事,待一切定下,他也就斷了念想。”
略一思忖,宋余音沉吟道:“我可以避開不見他,但也請公主轉告皇上,我不想改嫁,我宋余音此生只有宣惠帝一個丈夫,不可能再嫁他人,希望他不要再給我安排婚事,若然強迫,那我只有以死明志!”
這態度略強硬了些,不過這些都是后話,當務之急就是讓她避開六弟,讓六弟無法表明心跡,于是三公主假意答應她的要求,而宋余音則暫時從后門離開庵堂,到山上的果林中避一避,傍晚再下山。
商議好之后,宋余音便帶著南溪上山去,南溪還提了個籃子,順道兒可以采摘些柿子橘子之類的。
兩人走在山間小道上,叢林間環繞著蟲鳴鳥啼,清脆悅耳,瞧見前方有片柿林,南溪歡喜不已,快步跑上前,但見橙紅的柿子飽滿圓潤,碩果壓枝,長勢喜人。
一心想做柿餅的她再不猶豫,拿起籃子里的剪刀便開始動手,宋余音也想幫忙,她卻不許,說怕劃到她的衣衫。
宋余音才不怕這些,她已不是原先的閨閣千金,手腳可靈活著呢!既然不讓她摘柿子,那她就去摘棗子。
此時的棗子尚未紅透,青紅相間,最是脆甜,被勾起饞蟲的她很想嘗一嘗,遂將摘好的棗子裝進垂掛在身側的布袋中,跟南溪打了聲招呼便去找水洗棗。
這山上她不常來,只隱約記得附近好像有條河,正好可以用來清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