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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湛在座上微微皺眉:“朕聽說了。他想立刑部尚書,你們否了,李寶鑫提了御史臺的張斷丞?”
他看向張嶺,問道:“聽說這張斷丞,是張大人家的三公子?”
張嶺不及回話,薛太傅代他答道:“不錯。張斷丞才思敏捷、人品貴重,加之出身世家、精通律學,實在是上佳人選。”
姜湛的目光依舊放在張嶺身上,淡淡問了句:“那裴少傅怎么看?”
趙太保道:“裴少傅自是不同意的。”
張嶺皺起眉來,聽姜湛又問:“那張大人怎么看?”
張嶺稍稍拱手低頭,面色無波:“犬子年資還淺,學術不齊,恐難當大任。”
“今日這太陽是打西邊兒出來的。”姜湛笑了笑,“張大人竟同裴少傅一番意見,實在是多年未有。只是……既然吏部能提他出來,內閣又無從否決,定然是他政績斐然、行事端正,如此也確然可做人選考慮,下次早朝便令群臣票議罷,若是通過,便著他即日上任。刑部空著也不是辦法。”
說完他看向張嶺,深意道:“朕信張大人,一定教子有方。”
張嶺聽言微凜,即刻起身叩首:“臣代犬子叩謝皇上恩典。”
姜湛抬手喚他免禮。張嶺入座,另側趙太保又站起身來:“皇上,眼下還有一事至為緊要。”
他與蔡延對視一眼,細細稟道:“今日,京兆司查停梅氏商號,以致京關糧草不齊、無法輸運,裴少傅雖說是為軍需查檢之故,可撞在這月末送糧的節骨眼兒上,內閣以為,他的意圖并非如此。”
姜湛靜靜聽完這含沙射影的話,斜目看了趙太保身側的蔡延一眼,見蔡延半闔眼瞼,一張臉古井無波,不禁秀目輕轉,思慮起來。
片刻后,他輕嘆一聲,徑直道了句:“放了裴妍罷。”
趙太保一愣:“可皇上,裴妍謀害皇親、罪無可赦——”
“當真么?”姜湛淡淡一語問出,看向趙太保道,“朕怎么聽聞瑞王的妾室已供出了實情?此案難道不是妾室因妒想毒害裴妍,卻誤殺了瑞王么?那裴妍謀害之罪何來?”
他微微坐直身子,審視在場閣部道:“既是在內朝,朕便實話說了罷。朕知道內閣想借此管住裴鈞,可裴妍再關下去,無非是個‘死’字。死了她,非但管不住裴鈞,還更激怒了裴鈞,這難道不是得不償失?況此事關乎國境軍需,不放糧,邊防糧草缺失,自會從民間征召,糧價陡漲,民生怨言,這也不是內閣愿見的罷?”
說著,他目光落在蔡延身上道:“蔡太師愛子新喪,皆因裴鈞捅出刺客一事,憂思之情定然難解,想借裴鈞親姐一泄憤慨在所難免,可此事中,當先犯事的確然是令郎,朕以為,此事太師得認。”
蔡延聞言一黯,緩緩從座中起身,顫巍巍一拜:“皇上說的是,老臣慚愧。”
姜湛道:“法理不外乎人情,太師高年失子,朕是體恤的,可國法還是國法,太師雖則是一國之師,亦不可濫施法度。朕望蔡太師以此為戒,下不為例。”
“老臣遵旨,謝皇上隆恩。”蔡延扶著桌角下跪叩首,見姜湛抬手免禮,才又緩緩入座。
到此內朝事畢,姜湛宣了退朝,微微咳喘著由胡黎扶起,一路被宮差簇擁著回了崇寧殿。
一入殿中,姜湛便抬手摘了金紗垂珠的冠冕,心煩地塞在胡黎手上:“給朕拿酒。”
“皇上,又喝呀?”胡黎趕忙扶著他進了內殿,勸道,“皇上這幾日連著飲酒都發了肺熱,太醫昨夜才囑咐了不讓飲酒呢。”
“朕是個皇上,難道連酒都不能喝么?”姜湛提高了聲來撒開胡黎的手,瞥眼周遭宮差道,“你只管拿酒來,叫他們都退下,容朕一個人靜靜。”
胡黎眼見他獨自走入紫紗屏風后坐下,望向這清瘦孤獨的背影也是一嘆,沒法同他再爭,只好著小太監去取酒過來。
逾時,酒取來了,姜湛倚在金龍寶椅上三兩盞下肚,神思漸漸松軟一些,雙目望著御案上的金雞鎮紙一黯,眼下陡然有些發紅。
他繼續倒酒飲酒,聽聞胡黎報說貴妃請安也全然不顧,只將一壺酒都飲盡,又喚人再拿第二壺來。
也不知多少時候過去,他聽見有人在外稟報,說是翰林送來了新的風頌注錄。一時胡黎出聲回拒,他卻茫茫然止了胡黎,想起什么般,高聲問道:“翰林的人來了?”
胡黎的人影在他面前晃動,聲音也傳來:“皇上已醉了,奴才叫他明日再來罷。”
“不不不,”姜湛即刻抓住他手臂搖晃道,“朕在等他,你叫他進來,快,叫他進來……”
一時眼前的灰黑人影都散去了,姜湛模糊的雙眼中顯出了崇寧殿光亮的宮門。宮門正正地對向他,天光上好,夏風微熱,這不是冬日,沒有碎雪,他卻看見那光亮的宮門正中行來了一襲青衫的影子,走進來,端端向他跪下道:“微臣翰林編修——”
“你來了!”
姜湛已然起身奔入他懷中,忍著眼底的赤紅緊緊勒住他腰身,仰頭捧著他面龐,吻上他唇角:“你終于來了……”
“吱呀”一聲門響,錢海清摘下頭上烏紗跨入忠義侯府,一路小跑奔向后院,面帶喜色地大喊:“師父!師父!”
庭中池塘里的荷花開了,紅粉相間。蓮葉底肆意游動著艷色的錦鯉,被他的影子驚起一散。
后院里,裴鈞正同姜越坐在石桌邊上,梅林玉手里捧著個紅木盒子立在他們跟前,面有戚戚地緩緩將盒子遞給裴鈞。
裴鈞接過盒子打開一看,合上了,抬頭問他:“你爹你姐夫到處都沒找著,你這是打哪兒挖出來的?”
梅林玉收回手來背在身后,哼唧:“我擱你家里了。”
裴鈞登時哭笑不得,看著他那一臉紅腫,搖頭嘆了聲:“得,怪我沒想到。回頭我給你爹送去,你這段日子就甭回大宅了。”
梅林玉又似哭又似笑道:“還是哥哥疼我,我——”
“我不是疼你。”裴鈞把盒子放在桌上,瞥他一眼,“我是疼你爹。”
恰這時,錢海清的叫聲傳來,裴鈞與姜越回過頭去,只見錢海清穿著一身從五品文臣的補褂奔進后院游廊來,扶著柱子喘著氣,雙眼瞪向裴鈞喜道:“師父!您醒來了!”
“喲,這不是錢司丞么?”裴鈞胳膊向后靠著石桌的邊沿,抬眉打量他,“昨夜不見你回府,我還道你是飛黃騰達忘了我這師父呢。”
“徒兒怎敢!”錢思齊一手抱著烏紗帽,慌慌提著袍子走到他面前跪下,磕了個頭道,“師父教誨有恩,徒兒再世難報,只是這緝鹽司新立,衙門開在南城坊里,路實在遠,昨夜事兒晚不好回來,我便在司部睡了一宿,今兒一早聽說師父上朝了,這便火急火燎趕回來瞧瞧。”說完問裴鈞道:“師父傷重,眼下可還有大恙?”
裴鈞拍拍身邊的石凳子,喚他起來道:“也就這樣兒,養著罷了。你見過晉王爺。”
錢海清又趕忙問了姜越安泰,爬起來坐在裴鈞身邊。梅林玉見此問道:“那我坐哪兒呀?”
裴鈞斥他:“你邊兒上站著,沒你說話的份兒。”
梅林玉遂委屈巴巴往他身后站了些,雙眼望向姜越,目露懇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