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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算是老同事,當(dāng)初他在a公司工作的時候,陳向陽就是他手下團(tuán)隊的成員。離開a公司這些年,他和原同事們并沒多少聯(lián)系,只是隔三岔五和陳向陽打打網(wǎng)球,保持朋友圈互相關(guān)注的關(guān)系。
陳向陽看見他來,立刻斗志高昂,應(yīng)戰(zhàn)說:“好啊!”
球場的軟硬件都好,陳向陽每周五下班后在這里打兩個小時球,這一次多打了半個小時,連輸三局。后面包場的人來了,他們才不得不停下來。陳向陽連聲抱怨:“勝之不武!我都打完了你才來,體力自然比我好。”
打完球自然而然一起去吃晚飯。陳向陽是湖南人,無辣不歡,賀宇川就挑了附近一家湖南菜館,連空氣里都飄著麻辣的花椒味。大盆的剁椒魚頭端上來,幾杯冰啤酒下肚,他們終于聊到公司的事。
賀宇川喝一口冰啤酒,漫不經(jīng)心地問:“年初你們做的那幾個features,也該做差不多了吧?”
說到工作陳向陽一肚子郁悶:“年初計劃得好好的,十幾個features做下來,按計劃都做得差不多了。上個月的例會,jane忽然召集所有組長,叫停了一大半項目,要求所有人集中人力物力做剩下的那幾個,我也是一頭霧水。”
賀宇川笑了笑:“恐怕是上面逼得緊,jane也不好做。”
人與人的能力也許天生就不平等,對賀宇川,陳向陽是衷心佩服。他離開公司三年了,對公司內(nèi)部那些人事角力仍然能猜個八、九不離十,連他都不知道的事賀宇川似乎也知道。比如,總部上層人事變動,本來中國區(qū)也拿不到什么核心的開發(fā)任務(wù),現(xiàn)在又很可能會把中國區(qū)做的那些工作統(tǒng)統(tǒng)挪到印度分公司去做。jane作為director,不得不調(diào)整策略,盡快做出點成績來,才好向上面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
賀宇川三兩句點了點要害,陳向陽聽得連連點頭。電視里播著西甲聯(lián)賽,吵吵鬧鬧。賀宇川手握著啤酒杯,眼神一閃,忽然說:“被砍掉的那幾個項目,如果你爭取一下,也可能是保得住的。”
賀宇川侃侃而談,給他幾個要點,陳向陽卻聽得有點懵。他似乎從沒同賀宇川說過這幾個項目,不知他哪里知道這些細(xì)節(jié)。以往他們見面,不過大概聊聊公司的瑣事,今天賀宇川是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應(yīng)付,怎樣證明項目的價值,甚至要在jane面前如何說都替他想好了。聽到最后他忍不住笑,說:“宇川,你還挺關(guān)注公司的事啊,是不是想過要回來?”
陳向陽也知道不可能。賀宇川好不容易把自己的公司做大,怎么會愿意回來寄人籬下。果然,賀宇川只一哂,淡淡說:“我和jane恐怕合不來。”
酒足飯飽,他們在門口告別。夜風(fēng)倏忽而至,吹散餐館里帶出來的悶熱。在門口等車的那幾分鐘,陳向陽才想起來:“對了,你原來的那個職位,又來了新人。”
“哦?”賀宇川正抬腕看表,漫漫地應(yīng)了一聲,“什么人?”
“總部調(diào)來的,今天第一天來上班,叫沈奕衡。”
他眉心一跳,動作停在看表的那一瞬。陳向陽又說:“聽說是z大的畢業(yè)生,你認(rèn)識?”他頓了一頓,回答:“他比我小一屆,我跟他不熟。”
夜沉似水。陳向陽坐車走了,他緩步走去停車場拿車。沒有星星也沒有月光,陰沉沉的一個晚上。畢竟入了秋,白天還熱火朝天,太陽下山夜晚襲來,瞬間變成另一個季節(jié)。
晚上多喝了幾杯,他站在車邊,對著徐徐涼風(fēng)緩緩點燃一支煙,嘲諷地想,原來今天發(fā)生的事,不是考評揭曉,是沈奕衡歸來。
深吸一口煙,輕煙裊裊上升,他忽然想到多年前的一個晚上。
姜芷芃那年二十一歲,也是一個這樣灰黑的夜晚,他記得她拉著他去喝酒,在燈光昏暗的大排檔里,穿堂風(fēng)冷颼颼的,吹得人透心涼。她多喝了幾杯,雙頰緋紅,說話也有點顛三倒四。她那時候說:“賀宇川,對不起,是我不好,我這個人很自私,這是我和他兩個人的事,不該把你攪和進(jìn)來。你是不是很后悔?”
他完全沒有料到她會這樣問,一時語塞。她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只是無聲地笑起來,唇角飛揚,眼神慵懶,有一種頹廢荼蘼的美。她拍拍他的肩說:“沒關(guān)系,我也很后悔,我們以后還是少見面的好。”
那時候沈奕衡剛走了不到一年,現(xiàn)在一切又回到原點。
第3章 美麗年華(1)
時間,是個神秘的存在。
這世上沒有什么東西完全公平,有的人美,有的人丑,有的人富有,有的人貧窮。只有時間,對每一個人都公平。
十八歲那年,姜芷芃列過一個三年人生計劃。二十一歲前想要完成的事,第一,寫一個蘋果app。第二,喝到酩酊大醉人事不省。第三,學(xué)一種樂器。第四,去開飛機或者滑翔。第五,去看一次北極光。第六,談一次戀愛。第七,和喜歡的人…..emmmm…...第八,過一個無憾的二十一歲生日。
那一年她剛考進(jìn)z大,一門心思地認(rèn)為,人生可以短暫,但不可以不完整。
認(rèn)識賀宇川,是因為姜芷蓁。
那一年的秋天異常的熱。她在h 城初來乍到,不認(rèn)識什么人,唯一認(rèn)識的是在z大剛拿到博士學(xué)位的堂姐姜芷蓁。芷蓁不知從哪里得到她的聯(lián)系方法,來宿舍看過她,還打電話來,周五叫她去蹭飯,說:“我的導(dǎo)師今天請吃飯,你也來吧。”
她不明所以:“你導(dǎo)師請吃飯,我去做什么?”
芷蓁說:“賀老師的兒子也來。他也是你們系的學(xué)生,介紹你們認(rèn)識,將來有什么問題可以和他請教啊……再說,今天一定有大閘蟹哦。”
那時候她是叛逆頹廢的小孩,并不愿意和姜芷蓁多來往,所以內(nèi)心是抗拒的,最后去了,是看在大閘蟹的面子上。平時落落大方的芷蓁,那天神色慌亂,顯然有一點緊張。她問:“你導(dǎo)師的兒子幾年級?叫什么?”芷蓁說:“大四了吧,叫賀宇川。”
她在同學(xué)那里聽說過這個名字。熄燈以后的臥談會上,總有消息比較靈通的同學(xué)說到本系的男神們,有人就提名:“賀宇川挺帥的啊,還超級聰明,得過大學(xué)生軟件設(shè)計比賽的全國金獎。”不知誰反駁:“嘖,長得是還行,就是人太傲,需要他人的仰望,大概只適合小鳥依人的傻白甜,哪有沈奕衡好相處。”
眾人在黑暗里紛紛贊同。能考到z大計算機系軟件專業(yè)的女生,大多也曾是一方學(xué)霸,“傻白甜”三個字,第一個“傻”字就通不過。
真到了螃蟹宴上,只有賀老師一個人。姜芷芃手法純熟地拆解螃蟹,賀老師和顏悅色地給她介紹z大的歷史人文。芷蓁倒比平時更沉默,吃得很少,時不時心神不寧地瞟著包廂門口。那時候她心里想,不是吧,這個什么賀宇川,難道是姜芷蓁的年下之戀?
菜全部上齊,冷氣在頭頂呼呼地吹,最后連賀老師也看起了手表,包廂門才被打開。門口是一個穿著球衣汗流浹背的年輕人,很高,鼻梁筆挺,下巴堅毅,眼神不帶感情色彩地掃過來,給人不好相與的感覺。
賀老師皺眉:“又遲到,看看幾點了?”
他的目光在芷蓁臉上停留了一秒鐘,最后低眼說:“踢加時賽,現(xiàn)在才完。”
賀老師臉色不悅,還是芷蓁出來打圓場:“校內(nèi)足球聯(lián)賽吧?聽說你們系踢進(jìn)了四強,贏了嗎?”
他“嗯”了一聲,仍舊沒什么表情,坐下來,順手把手里的釘鞋重重扔在桌子底下。
后來賀老師介紹了姜芷芃,說是一年級的學(xué)妹,要賀宇川平時多照顧等等,具體細(xì)節(jié)她并不記得,只記得賀宇川抬頭,目光也在她臉上停留一秒,從鼻孔里“嗯”了一聲。
飯桌上的氣氛頗奇怪,芷蓁有一句沒一句地找著話題,賀宇川的答話主要集中在“嗯”,“謝謝”和“不用”幾個詞語上。如果是年下之戀,芷蓁未免太委屈求全。姜芷芃吃了四只螃蟹,著實有些飽,就藉口站起來去洗手間,去餐館樓下的院子里散了一圈步。
上海餐館,建在簇新的中國風(fēng)小院里,二層大紅的小木樓,樓前是半人高的假山,比臉盆大不了多少的池塘。不知是否有誰吃飽了無聊,把池塘當(dāng)成了羅馬許愿池,在水里扔了一堆硬幣。假山后面,灰暗的廊下,一個瘦高的人影倚在廊柱上,“嚓”的一聲劃亮火柴,點燃一根煙。
突如其來的二手煙飄過來,她捂住嘴咳了一聲,賀宇川才抬頭看見她。她奇怪賀宇川為什么也跑出來,可畢竟和他不熟,點一個頭打算回包廂去。他忽然說:“要是不想討人嫌,就等會兒再進(jìn)去。”
她不解,他挑起下巴指指身后的雕花玻璃窗。她側(cè)頭望去,才看見玻璃窗里就是他們那間包廂。從她那個角度,正好可以看見芷蓁和賀老師并肩而坐的背影,兩個人靠近了說話,賀老師夾了一筷子菜放在芷蓁的盤子里。
她總算有點明白過來。賀宇川站在廊下夾著煙,和她不咸不淡地閑聊了幾句。
“你和姜芷蓁一樣,是江城人?”
她點頭,他吐了一口煙圈又問:“第一學(xué)期修什么課?”
她扳著手指頭回答:“思想政治理論,高等數(shù)學(xué),計算機導(dǎo)論……還選修了一門設(shè)計制作蘋果應(yīng)用的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