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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澤川輕笑出聲,他看著蕭馳野,眼里都浸著笑,溫聲說:“你我皆是池魚籠鳥。我有個好前程,你不也處在安樂鄉?我了無牽掛,孑然自在。二公子,你也行么?”
兩側燈籠高懸,襯得沈澤川愈發美如冠玉。海東青啖完血肉,落回蕭馳野的肩頭。
“既然是池魚籠鳥,”蕭馳野撣了海東青羽間的灰,“還裝什么自在呢。”
* * *
晚上沈澤川歸了寺,服完藥,與齊太傅隔著小幾對坐在院里。
紀綱在昭罪寺里搭了個小院子,依著齊太傅的要求,栽種了些許竹子,辟了個菜圃。夏夜坐在外邊,很是舒爽。
“皇上不欲深究。”沈澤川說,“為了保著楚王,才允了我出去。先生料事如神。”
“神不神,且先不能下定論。”齊太傅磕著棋子,咂了咂嘴,說,“上回說,年初起皇上便病得起不了身。他如今正值壯年,又有太醫院的照料,反倒比在潛邸時更加羸弱,潘如貴可謂是功不可沒。”
紀綱蹲門口磨著石頭,說:“怒有八分是沖著他們去的,連紀雷也一道罰了,顯然是恨久了。”
“人若是自感時日不多,膽子也會大些。”齊太傅說,“他做了這樣的皇帝,一輩子都在委曲求全。”
“太后不喜楚王,如今卻只有楚王能登皇位。今日紀雷對楚王連咬幾口,若是得了潘如貴的授意,”沈澤川口中藥苦意不散,他擰眉說,“我便信了,潘如貴既然有置楚王于死地的心,必定是已經沒了后顧之憂。宮中還有別的皇嗣,遠比楚王更易操控。”
“先帝自律,”紀綱吹了吹灰,說,“不能吧。再者若真的還有個皇嗣,這些年怎么能藏得住?”
“只要流著李氏的血,就是皇嗣。”齊太傅叩了棋子,說,“先帝是沒有,可如今的這位,就不能再生一個嗎?一旦后宮誕下皇嗣,這位氣絕,太后便能帶著個襁褓嬰兒上朝聽政,連珠簾也不必掛了。花思謙到時再封個托孤大臣,那大周就真的要姓花了。”
“可是蕭馳野與楚王交情不淺,楚王登基于蕭家而言是百利而無一害。”沈澤川摩挲著棋子,“離北不會坐視不管。只要楚王還活著,蕭既明連同邊郡陸廣白就能兵逼闃都。八大營怎么打得起這一仗?”
齊太傅用肘壓著小幾,摳了摳亂糟糟的頭,說:“蘭舟,糊涂!太后想不到么,那他們五年前要蕭馳野干什么?有蕭馳野在手,蕭既明豈敢輕舉妄動。闃都八大營對上離北鐵騎打不贏,那啟東守備軍呢?戚家沒道理摻和這一場吧,為著‘忠君’二字,戚竹音也要出兵攔住蕭既明。”
紀綱見沈澤川沉思不語,便說:“當今圣上不是還沒死嗎,愁什么!緊要的是明日,明日川兒便要去錦衣衛,正到了紀雷手底下,我擔心著呢。”
“所以我才說不是我料事如神!”齊太傅急躁地說,“皇上把蘭舟放到了錦衣衛,他這是達了自個兒的目的,又順了太后的意思。可他真不記得蘭舟在詔獄時是誰審的么?狹路相逢,你說他什么打算。我還有話問你,紀綱!今日你找到小福子時,他真的還有氣嗎?”
紀綱把石子在指腹擦了擦灰,靜了少頃,說:“不好說,時間太緊,來不及察看。”
“是了。”齊太傅看向沈澤川,“你好好想一想,若小福子在我們下手前就是死的——那到底是誰動的手?”
第15章 黃雀
翌日沈澤川該去錦衣衛領差職,正逢奚固安的胞弟奚鴻軒做東開席,請了近來闃都之中的才子新秀,在朝東樓里雅談。
奚鴻軒身形肥胖,坐下時須得有人候在側旁打扇。他捏著竹扇,說:“今年是在下走運,雖然沒請著延清,卻請著了元琢!”
薛修卓有官職在身,今日沒來。奚鴻軒說的“元琢”,則是當今海閣老海良宜的愛徒姚溫玉。這三人能如此親昵相稱,除了是同出闃都八大家,更是自小的情誼。
正說著,見那珠簾一挑,走進個如玉溫粹的雅士,身著鴉青斜領大袖袍,腰墜招文袋。他聞聲只笑,在座儒生皆起身相迎,一時間寒暄聲起。
姚溫玉一一拜過,請大伙落座,才坐下,說:“年年都見,我哪值得‘難得’兩個字。”
他這般謙遜,可在座無人膽敢小覷。因為姚溫玉早年便是闃都神童,八歲作詞,十二頌賦,是姚家老太爺擱在掌心里的“玉”。為著不讓他天才漸逝,專門投入了海良宜的門下。海良宜為人刻板嚴肅,至今只有這么一個學生,也是異常珍視。
大家閑話之后,談起近來局勢。
奚鴻軒揮手示意左右停下扇風,說:“闃都么,近來確實有樁奇事。不知諸位兄臺可還記得五年前畏罪自焚的中博建興王沈衛?”
“畏縮不戰,通敵小人!”列座一人直身,說,“按律當斬,誅他九族也不為過。可嘆皇上宅心仁厚,非得留下那沈氏余孽。今晨聽聞他竟然出來了。沈衛罪已確鑿,他身為兵敗罪臣之子,怎么能出任差事?這叫天下賢才如何信服!”
“是啊。”奚鴻軒說,“這怎么能行?從來沒有這個說法嘛。”
“多半是太后要保人。”有人又說,“早就聽聞,這個余孽與花家有些淵源。可私情怎么能比得過國法?這不是亂了律法嗎!”
奚鴻軒長吁短嘆,憂心忡忡:“只怕此事開了先河,讓往后的罪臣子嗣皆有機可乘了。”
儒生們頓時群情激奮,為著沈衛那等罪行,也不能容沈澤川出來。
“元琢怎么看?”
姚溫玉喝茶,平和地說:“我久不在闃都,不知詳情,怎好開口?”
奚鴻軒體恤地說:“是了,你時常在外游學,不知闃都之事。”
不知是誰先說:“在座都是飽讀詩書之輩,大伙皆是知廉恥、通律法的人,斷然不能這般坐視不理。”
奚鴻軒說:“那該如何辦呢?”
這人答道:“我們皆是國子監在學,群情奮起,皇上也該三思。不如回去,同大家一道面跪明理堂,求皇上收回成命,嚴懲沈氏余孽!”
席間附和聲頓起,奚鴻軒合掌夸贊道:“好!諸位不愧是國之棟梁,今日一跪,便是千古流芳!在下慚愧,雖不是國子監在學,卻也愿意隨大家一道。”
方才說話的儒生便說:“這怎么行?鴻軒兄的胞兄乃八大營執印指揮使,若是為著此事收到牽連,便是得不償失了。列位,便由咱們去吧!”
散席時姚溫玉喚掌柜蒸了些酥軟易入口的肉食,他等待時,聽著樓下下來的儒生們竊竊私語。
“說什么‘璞玉元琢’,不也是個縮頭烏龜嗎?瞧他方才,連句話也不敢說,哪里比得上鴻軒兄仁德!”
姚溫玉往嘴里送了顆松子,只做無聲一笑,并不跨出去與人爭辯。待肉包好,他出來時,人已散得差不多了。
奚鴻軒說:“元琢,我送你?”
“不了。”姚溫玉提了提手上的肉,“我去老師府上。”
兩人拜別,奚鴻軒看著姚溫玉的背影,冷笑片刻,說:“走。”
另一頭沈澤川已到錦衣衛庭院。他跨入門檻內,便得了四面八方的注視。那滿院匆忙的錦衣衛路過都要看他一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