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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食局的內宦要為天子試菜,他們從上到下,每個人都曾經被查到了祖宗三代,要把這樣的人變成刺客,很難,但也很簡單。
首先,必須是能接觸到內宦的人,或是隱藏在大內,卻為宮外勢力效力的內宦,只有這兩種人能對行刺太監進行威逼或者利誘。
蕭馳野想到這里,忽然記起什么。他停下了轉動扳指的動作,恰好傳喚的犯人也帶到了,正是禁軍僉事。
孔湫沒有廢話,單刀直入,說:“你是禁軍都指揮僉事,今夜由你負責審查御前禁軍的帶刀人手,以及尚食局安排的試菜太監。你對這個太監了解多少?”
僉事名叫孟瑞,是蕭馳野在咸德六年提拔上來的軍戶,原先在禁軍之中擔任都事,非常謹慎。他目不斜視,穩聲作答:“行刺太監名叫貴生,二十有六,椿城人,父系椿城白水街上的民戶,已于咸德六年因病去世。他乃家中獨子,永宜年入宮,至今有十二年。他于咸德元年進入尚食局,從咸德四年起為先帝試菜,平素沒有特別嗜好,結交的人甚少。”
孔湫想了想,說:“今夜排他試菜的人是誰?”
孟瑞答道:“尚食局女官茯苓。”
孔湫先看向都察院的人,再看向蕭馳野,點了點頭,說:“行刺兇器乃是御用金筷,禁軍搜身審查也沒有辦法。這樣,孟僉事稍等片刻,傳尚食局茯苓。”
孟瑞退到一側,從始至終,他都沒有與蕭馳野有過眼神交流。
蕭馳野其實沒有旁人預料的那么緊張,他深知這一場行刺拿不掉他的兵權。他事后或許會受罰降祿,但那都是不痛不癢。事發時他離得太遠了,根本沒有辦法搶先救駕,然而座位是按照規矩排的,這誰也沒法苛責。還有一點,就是當時沈澤川拔刀的速度實在太快了,幾乎是眨眼間刀已歸鞘,人頭就落地了,這與他上一回在雨夜展示出的速度完全不同,即便當時蕭馳野就站在他身側,也未必能比他更快。但是這件行刺案之后的事情才最令蕭馳野在意,他必須要未雨綢繆,先扼制住這件事情燒到他身上的可能。
蕭馳野又想到了沈澤川最后的眼神。
錦衣衛的慣例是八年一次升遷年,先按照隸屬的戶籍分成十二所,再根據在職表現進行提拔,能夠破例的機會太少了。沈澤川出身特別,如今雖然免了罪,卻仍舊算不上軍籍,他想要統領錦衣衛,就必須想辦法升官。
蕭馳野這幾個月一直打壓錦衣衛,一是為了鞏固禁軍絕對的話語權,二就是為了提防沈澤川上位。闃都局勢混亂,卻又涇渭分明,大家已經相互熟悉了,不過是因利而合,再因利而斗,唯獨沈澤川是個莫測的變數,蕭馳野百般試探,也沒有探出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猜不透目的就不能安心合作。
蕭馳野希望沈澤川能夠安靜地待在下邊,可是這一次的行刺案就是沈澤川的回答。
不可能。
他是屬于自己的利刃,他要殺出自己的道路,他不會心甘情愿地供人差使,他要的是撕咬而不是聽從。
一場床笫之歡能改變什么?
那是一場漆夜里泄憤的咆哮,是兩個人欲望勾纏下的喘息,它從肉體的碰撞里生出了同病相憐的情感,可這情感還不足以阻礙兩個人的抉擇。
蕭馳野不會讓出自己到手的權勢,這是他賴以生存的刀,他回不去離北,他就必須握緊這把刀。沈澤川也不會容忍自己一直屈于人下,受人決定命運的去路,他要上去,他必須上去。
蕭馳野忽然捏緊了拳。
既然這案子是沈澤川參與策劃的,那么誰與他是同謀?
* * *
李建恒還沒有蘇醒,沈澤川被替換下來,稍作休息。他在簽押房里擦手時,聽到背對的門被打開,有人走進來了。
“依照你說的計劃,今夜該是韓丞出面救駕。”薛修卓稍稍挽了袖,在涼水盆里凈著手,笑說,“咱們兄弟幾個,都被沈大人耍得團團轉。”
“情況危急,”沈澤川沒回頭,“韓丞若是有這個本事,叫他救也無妨,可他就是慢了,怎么辦呢?”
“這事拿不掉蕭二,頂多彈劾他一個管治疏忽。反倒是你,這一次在他面前露了原形,就算上去了,日后也不好過。”
“我與寺丞大人同船渡劫,我不好過,”沈澤川回首,笑道,“你就能舒坦么?”
“我聽聞有種瘋狗,狠起來連自己人也咬。”薛修卓晾著雙掌,看向沈澤川,“這么干脆地拿人做墊腳石,同船反而讓人好生害怕。”
“此話怎講,”沈澤川說,“今夜得勢的可都是我兄弟呢,墊在蕭二面前的人不是我么?日后我可就是蕭二的肉中刺,于情于理,他都該恨死我了。”
“皇上與蕭二情誼不淺,南林獵場的救命之恩最難忘卻,這一次你出了頭,也不一定能頂掉蕭二。”
“萬事開頭難。”沈澤川一哂,“皇上如果真的感念蕭二的救命之恩,就不會再把他困在闃都。人所謂的恩情,就這么點的東西。”
薛修卓擦了手,笑了一會兒,說:“雖然今夜稍有偏差,但到底是成了。鎮撫大人,以后可要多多關照。”
錦衣衛鎮撫乃是五品官職,薛修卓這是告訴沈澤川,來日論賞他能拿多少東西。
沈澤川倒沒多驚喜,他說:“尚食局的人要受審,刑部尚書孔湫是個鐵面無私的青天大老爺,你們不要栽在他手里了。”
“既然敢做,就不怕他們查。”薛修卓整理好袖口,彬彬有禮地說,“新歲望我們能繼續齊心協力,早日得償所愿。”
“承蒙寺丞大人照顧,”沈澤川盯著他,和煦地說,“我必定會了卻夙愿的。”
第48章 就計
李建恒做了噩夢。
他夢回南林獵場的雨夜, 枝條凌厲地抽打在他的臉上, 他慌張地抱頭躲閃。
座下的馬狂奔向前,李建恒害怕地想要抓緊韁繩, 卻被突然回身的蕭馳野拎著衣領扔下了馬。
“策安救我!”李建恒摔在地上, 跪著身哀求道, “策安,策安!我們兄弟一場, 不要將我丟在這里!”
蕭馳野在電閃雷鳴間面色沉重, 對著他冷酷地說:“敲昏了扛著走!”
李建恒涕泗橫流,看著晨陽走近自己, 不禁怕得向后挪, 揮手厲喝道:“我……我是皇帝!你怎可這般對我?”
李建恒后挪的身體碰著人, 他轉頭向后看,見咸德帝身形佝僂,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當即喚道:“皇兄, 皇兄救我!”
咸德帝的手指收緊, 摳近李建恒的皮肉里, 咳著血,寒聲說:“今日救你的,明日也能殺你!你明不明白?”
李建恒吃痛地掙扎,卻無論如何也掙不脫手臂。天上的雨忽然變作一滴一滴的黏稠之物,李建恒摸了一把,是滿手的血。他仰頭看, 漆黑中“撲通”地滾下一顆頭顱。
李建恒不知哪里來的力氣,連推帶踹地從咸德帝手中掙脫出來。他喘著息,在泥濘里爬起身,哆嗦著踢開人頭,對著周圍的黑影哭喊道:“我是皇帝,朕——朕是天子!你們誰要殺我,啊?!”
“皇上,”有人輕喚著,“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