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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泉思及此處,心中略定,道:“福滿既是先帝時期的老人,在內朝衙門就不同旁人。他資歷深厚,又很得內閣大人們的青眼,熟識的人自然比奴婢多。他子孫雖多,卻待人親和,辦差又仔細,謹遵禮法。”
“你這話沒說全,謹遵禮法?我看他心比天高,是老祖宗哪。”李劍霆拿帕子拭手,“他一個內宦,既無安定社稷之功,也無明諫君上之勇,只因為久在御前,就能做個‘老祖宗’,誰的祖宗?”她側眸看風泉,“我的么?”
風泉只覺得這輕飄飄的三個字重如巍峨崇山,壓得他不敢抬頭,連忙磕頭:“殿下是天潢貴胄!太祖煌煌宗業盡交于殿下手中,殿下便是天下至尊!”
“咸德爺時閹黨亂政,殺了一個老祖宗,不想到我李劍霆,竟然能再遇著一個。可見人心不足蛇吞象,天大的恩待都難得忠義之心,寵信太過必生禍患。”李劍霆把帕子遞給邊上的宮女,自嘲道,“但他確實有能耐,沒個緣由,還真能做我的祖宗。”
福滿子孫遍地,借著堂前辦差的機會,跟朝中官員也有來往,偏偏他在這里比潘如貴更聰明,對著內閣大臣不敢亂規矩,恨不能十步一叩。孔湫先前身體抱恙,撐病辦差,福滿侍奉在明理堂時親自試藥,把元輔照顧得無微不至,為李劍霆博了個好名頭。福滿為博恩寵做到這個地步,卻恰好犯了大忌,他自作主張諂媚言官——他一個內朝太監,這般籠絡外朝官員干什么?既想在宮內當個老祖宗,又想在宮外做個好太監,里外面子齊全了,反倒耽擱了他的本職。
內宦乃是天子奴婢,伺候天子就是本分。若非潘如貴開啟亂政先河,批紅權也不會淪落為太監中飽私囊的通行鐵券。但是福滿對外恭謙,在內積勢,李劍霆想要拿掉福滿,得要個能服眾的理由。
此時天色偏暗,園子那頭提燈走進一行人。福滿近來差事辦得好,面色自然紅潤,遠遠看到李劍霆站在池塘邊,邊上跟著的小太監對他附耳說:“祖宗,風泉跪著呢!”
福滿甩了下拂塵,說:“他先前在宴席上立了功,若是肯安分守己,殿下自然不會為難他,可他那脾氣實在上不了臺面,為些瑣事惹怒殿下也是意料之中。”
說罷輕哼了下,笑容滿面地迎過去,對李劍霆行禮。
“你來了,”李劍霆笑起來,“可是有什么要緊事?”
“奴婢時刻都惦記著殿下,”福滿越過風泉,知道李劍霆不喜歡人碰,便虛虛地護著她下階,“在堂內候著等不到音訊,心里急!奴婢又看天際有云堆積,怕待會兒下雨,就趕緊來給殿下送傘。”
李劍霆說:“還是你有心,事事周到。”
福滿似是才看見風泉,“哎呀”一聲,道:“這是怎么了?”
天光沉寂,李劍霆在燈光錯影里忽然計上心頭,她遂冷了臉色,道:“狂妄自大的東西,聽說他在堂前辦差,對諸位大人很是不敬,我便罰他在此跪著。”
風泉聞聲啜泣,伏在地上,正是一副方才挨過罵的模樣,道:“奴婢沒得眼色,沖撞了大人們,著實罪該萬死,殿下……”
“我知道你在先帝時期當過秉筆,但宦官豈能與前朝官員相提并論?那些地方官員,進宮述職都是為了地方民政,勞心勞累,你給他們臉子瞧,你算什么東西?”
地方官員。
福滿心下釋然,難怪李劍霆會動怒。這幾日庸城旱災的事情讓儲君輾轉難眠,宮里宮外都在削減用度,連儲君自己吃的都是粳米,說是不忘百姓苦,她待地方官很是看重。
“殿下在堂內操勞政務,出來游園本是難得的散心時候,萬萬不要因此壞了興致。”福滿引著李劍霆走,賠笑道,“薛大人也到了堂內候著,正等著殿下呢。”
福滿瞟風泉幾眼,也沒出聲求情。李劍霆便不再看風泉,徑直回去了。待李劍霆歸了明理堂,他奉茶退下,在檐下候著時,低聲問小太監:“還跪著呢?”
小太監偷笑:“跪著呢。”
“叫他起來吧。”
“祖宗,”小太監奇怪道,“他平素不是一副清高樣,嘴巴還賤得很,祖宗幫他做什么?讓他跪到殿下議完政務不正好。”
“當奴婢,就要想君之想,為君排憂解難。”福滿說,“他跟殿下是潛邸情誼,殿下只讓他跪,也沒有怎么罰他,就是待他寬容。殿下這一時半刻忘了,等晚些想起來,他再哭上一場,殿下惦念舊情,就該心軟。我適才沒替他求情,再讓他跪久了,殿下就該責備我們做奴婢的不懂事了。”
“還是祖宗想得周到,”小太監佩服道,“總想到主子心里去,高!我這就去喚他起來。”
福滿回頭看明理堂內透出的昏黃燭光,不覺自得一笑。
沒有了韓丞這條老狗,他在外邊就再無把柄。只要伺候好儲君,再得內閣保薦,平步青云就在眼前。潘如貴能做的,他照樣能做,只不過要做得更好、更漂亮。
福滿轉過目光,就是太后尚在,讓他不能高枕無憂,為絕后患,他得盡快下手。
第257章 茶談
沈澤川臥床難起, 蕭馳野就在端州沒有離開。中旬后, 邊沙騎兵在北邊的攻勢減弱,陸廣白親自到了端州。
“端州一戰打得兇險, 看這城墻修補就需要時間, ”陸廣白下馬, “既明遣了軍匠過來。”
蕭馳野身穿常服,道:“大哥思慮周全……”他話音一頓, 看向后邊的馬車, 神情驚喜,“大嫂來了!”
侍女掀起車簾, 陸亦梔捏著帕子探出頭來。
陸廣白含笑:“洵兒也來了。”
“我在家中掛念蘭舟, ”陸亦梔在侍女的攙扶中下了馬車, 對前來相迎的蕭馳野說,“便來瞧瞧。”
蕭馳野側身,道:“蘭舟也掛念大嫂。”
陸亦梔看著端州城墻,繼續說道:“如今中博勝負已決, 蘭舟該好好養傷。”她側過頭, 抿嘴一笑, “我專門帶洵兒來給蘭舟解悶。”
蕭洵跟在親娘后邊,不需要人牽,朝蕭馳野行禮:“二叔——”
蕭馳野一把抱起蕭洵,架在半空仔細端詳,道:“小子長高了。”
“跟你小時候一樣,”陸廣白把馬鞭交給晨陽, “成日都怕自己長不高,按時喝牛乳。我問他過年許了什么愿,他說想長二叔這么高。”他說著捏了捏蕭洵沒表情的面頰,“外甥像舅舅,別想了,你跟我啦。”
“舅舅也好,”蕭洵扶著蕭馳野的手臂,開口稚聲說,“有器量,寡玩飾,舅舅是儒將。”
三人皆笑,陸廣白嘆道:“雖然在說舅舅,但我聽著更像在夸你爹。”
府里現在孩子多,丁桃歷熊還帶著既然。蕭馳野把蕭洵抱回去,他卻掙扎著要見沈澤川。蕭洵喜歡沈澤川,過年時就只要沈澤川牽。沈澤川小腿帶傷,在階前迎接。進屋后幾人略作寒暄,陸亦梔就要帶著蕭洵去拜見紀綱。
待陸亦梔走后,沈澤川便說:“如今北邊戰事緩和,將軍到端州,是有事情要替大哥與我商談。”
陸廣白端起茶盞,抬蓋時笑起來,看了眼蕭馳野,再看向沈澤川,道:“府君是雄士,此刻都不忘軍務。不錯,既明確實有話要我來說。如今哈森已死,端州危急已解,南邊有熊部潰敗,正是重拾戰局的好時機。”
“哈森死了,阿木爾這個‘大俄蘇和日’的地位在大漠里就有待商榷,”蕭馳野說,“大哥是想趁勢反擊,一舉定局。”
“兄弟齊心,”陸廣白飲過茶,“你也是這么想的。”
蕭馳野的位置靠近窗邊,他轉著骨扳指,微偏過來的脖頸正好讓喉結露在昏光里,說道:“阿木爾能夠維系各部安穩,是因為悍蛇部的騎兵驍勇善戰,但去年悍蛇部的精銳盡數投進了戰場。仗打了一年,悍蛇部早已彈盡糧絕,對其他部族的威懾力大不如前。哈森一死,阿木爾痛失右臂,此刻不打更待何時?”